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家好,今天要详细说说那件案子,时隔四年,终于有机会说说了。
熟悉新闻的都知道,2016年7月,北京潘家园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杀人案,死者是我的朋友旧书商邱老板。邱老板的尸体埋在一堆书中,手里握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个书目,大部分是我托他搜寻的资料,另有一行字写着:夜行记,金木?
2016年根据金木笔记中线索找到了老宅,老宅废屋内存放着金木的遗物。不过当时我报警时隐瞒了另一件事,邱老板生前,除帮我找纸条上的资料,还在帮我寻找一本名字叫叫《神秘》的老杂志的信息。
邱老板死后一个多月,我已经开始在老宅整理金木的遗物,接到潘家园派出所的电话,说凶手找到了。我立即撂下手里事情,去了潘家园。
2016年7月31日,警察在邱老板屋内拍摄的凶器,一本巨大厚重的书,《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上面有凶手和邱老板的指纹。
就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发现了那本刊名叫《神秘》的老杂志不是件平常物事,其背后的隐匿之事,比金木的民国往事还要奇诡。
对于现实事件和历史记忆,我一向主张要毫无保留地讲述,但下面讲的事情,却不得不刻意隐掉一些真实地名和人名。
众所周知,未老的伤疤容易复发,新生的皮肤更加敏感,距离我们太近的东西,往往更不可言说。
如果下面的故事你觉得太离谱,当作胡扯那是最好,权当看传奇小说。要是有谁眼尖瞅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请勿声张,当它是饭后谈资就行。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据朝阳分局刑警调查,入室盗窃并杀害邱老板的小偷叫汪徽,安徽合肥人,是个专偷珍本善本倒卖的飞贼,能徒手爬二十楼,又十分懂得旧书版本,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眼尖手快,因此在圈内很知名,有个外号叫「汪八斗」。
汪八斗潜入邱老板家,是受另一名姓屈的书商委托,偷一本价格不菲的1944年版的《毛泽东选集》(2016年记录中,我误以为是1965年《毛主席语录》),佣金两万,姓屈的已经全交代了。
说实话,当时我已经对邱老板的死没那么在意了,而是纯粹因为好奇,想见见这个才高八斗的飞贼,甚至和他结识一番。
可惜未能如愿,当我在警队朋友安排下,以记者身份随同前去抓捕汪八斗时,这飞贼正要闻风而逃。
警察破门而入之,延静西里六楼出租屋的阳台窗户纱窗已被卸掉,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往外钻,惊慌之中,肩上的一只斜挎小包落在窗沿上。
警察冲向窗边,却还是让他给溜掉,动作实在太快,外面夜色又正浓,楼下守着的便衣也看不清他去处。事后,根据空调挂机和排水管道上留下的痕迹,痕检专家分析,他溜下去时应该光着脚,身上没怎么穿衣服。
汪八斗的出租屋,不但让人无法和贼联系起来,也无法让人和旧书联系起来。客厅、卧室甚至厨房,满屋子都是书架,满当当装得却全是新书,几乎全没拆塑封,有社科、历史和宗教等。还有一些量子力学的书,是拆了封的,应该是读过。
客厅书架旁边的墙上,挂着块软木板做的便笺板,上面钉有一张A4纸打印的老照片,事后查询是1927年索尔维国际物理学化学会议的合影,照片中有居里夫人和爱因斯坦,后排被圈出来了一个,是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
我对物理学一窍不通,也不理解一个飞贼和薛定谔有什么关系。后来查了查资料,稀里糊涂知道一些,薛定谔最出名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猫」,好像有科学家对此解释,是说世上发生的事都不是唯一的状态,一只猫可能同时是死的又是活的,不过是处在不同的宇宙分支。
当时我和警察聊天,大家也都弄不明白,后来就渐渐忘了。
警察搜查汪八斗的书架、衣柜和室内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邱老板丢失的《毛主席选集》。同时,在他落下的斜挎小包里,发现了一本杂志:1986年1月刊的《神秘》。
那正是我之前交给邱老板的。
2016年4月,我把偶然得来的《神秘》杂志1986年1月刊拿给邱老板,托他帮我打听这杂志的情况,之前我自己曾在图书馆和网上查过,翻了一堆同时期的杂志和书,也没发现相关记载。图中封面上有个人形轮廓的即为《神秘》。
我托邱老板打听这杂志的情况,只是觉得好玩想了解更多,甚至案发后都已经忘了这事。
然而,当它赫然出现在汪八斗的斜挎小包里时,我心中一个激灵,难道这本杂志有不寻常之处?否则为何飞贼在仓皇逃窜时,偏要带着它,价值几十万的《毛选》却弃之不顾?
我告诉刑警朋友,那杂志是我的,之前放在邱老板处,应该是贼顺走了。朋友带回局里检查后就给了我,也没多问。
拿回杂志后,我翻开检查,那张征订单还在。这张征订单,是杂志刚到手时我发现的,就夹在杂志的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那本杂志,是案发半年多前,2015年11月,我的发小桃十三从L市寄来的。他知道我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东西会和我扯上关系。
■四附院太平间尸变
桃十三,就是《北洋夜行记》主笔之一桃十三。他是我的发小。
刚开始整理金木笔记时,我就想到要找他一起帮忙,但他一向好自由,漂泊不定,电话总换,寄我那本《神秘》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那天晚上,我从刑警朋友那里拿回那本《神秘》,我就把通讯录里和桃十三相关的联系人都扫了一遍,找到他的新号码打了过去。
有事儿?正忙着呢。他说话含含糊糊,似乎喝多了。
别忙了,买张票来北京吧,有事找你一起做。我说。
什么事儿?他似乎喝多了。
我说:来了就知道,不过,你先跟我说说,那本《神秘》是哪弄来的?
什么《神秘》?
我翻开杂志,说:就你之前寄我的那本破杂志,1986年的,封面上有个人形。
他似乎清醒了,但仍然吐词不清:这事儿复杂,你来找我吧。
我说行,你现在哪呢?
一阵短促的嘈杂,电话断线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他的短信:还在L市,你来吧。
三天后,我在L市老城区一家拉面馆里见到桃十三时,他已经给我点好了大碗宽面加牛肉,还有三个凉菜。但出钱的却是他旁边坐着的一个广东口音女孩,长发,瘦脸,说话声音细小。
这女孩自我介绍叫草头神。我不解,问真名,她不说,说真名微不足道。
我问那草头神是什么意思?
桃十三替她解释,说:草头神,就是草台班子一样的神,不正规,微不足道。
我让两人别绕弯子,草头神说没绕弯子,她是来L市做社会调查的,调查的课题是「城中村」,现代城市里微不足道但实则极为重要的部分,所以给自己起了「草头神」的名字。
而桃十三,是她结识的调查对象之一,L市城中村的资深居民。
我没继续追究,问桃十三《神秘》杂志的事。桃十三说:你吃着,听我细说,肉不够再加——杂志,是从四附院太平间一个老头那儿得来的。
太平间?我很惊讶,被面条呛到。
桃十三说:对,太平间,我差点死里头。
2015年3月的一天夜里,L市四附院内科病房一个癌症病人去世,尸体由工作人员送往太平间。这名病人没有亲属,陪同前去的是他生前的护工。
刚刚推尸体进屋,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太平间南墙破开一个大洞,一只挖掘机铲斗伸进来,紧接着又一阵响,西墙倒下,一排停尸柜被埋在下面。
这是一次非法拆迁。事后警方调查,L市H区土地房屋征收办在对医院下达拆迁通知无结果的情况下,组织了突袭强拆。
同时被挖掘机拆掉的,还有四附院某科室实验室,上百万的设备都毁掉了。太平间的损失不大,但楼房废墟埋了七具尸体,包括刚死的那个癌症病人,还没来的及装进停尸柜。
四附院是L市一所大学附属医院,不大,就在L市北部的城中村里。按照市政规划,医院的一半建筑划在拆迁范围内。
这件事桃十三记得非常清楚,挖掘机破墙而入时是3月15日凌晨两点二十七分,他就是那名癌症病人生前的护工。
在转身跑出太平间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墙上的电子钟。就在前一天下午,他在新闻上知道安徽阜阳发生了地震。因此,当时他还以为是地震了。
那是桃十三在四附院做护工接的第五个活儿,也是最后一个。在那不久前,他还在深圳工厂流水线上组装手机,突然有一天想研究甲骨文,于是辞职回到了读大学的L市,先是做了城中村网吧的网管,但发现那样会沉迷网络,于是改到四附院做护工,可以晚上陪床时看书。
被强拆埋尸的癌症病人姓周,一个七十多岁的瘦老头。桃十三给他擦过身,说他全身上下骨头嶙峋,紫红色的皮肤松垮着,像裹了层鸡皮。
老周肺癌晚期,体虚气短,不适咳血,但却话很多。晚上也不怎么睡觉,总自言自语讲一些零碎难解的往事。有时会突然大喊,说儿子回来了,挣扎起身要去接儿子。
桃十三知道那时他又出现幻觉,肺癌晚期的症状。虽然没怎么听懂过老周说话,但桃十三和他相处一个多月,觉得这老头还不错,算是交上了朋友。之前陪护的四个病人都爱使唤人,老周却很少吭声。
只是他偶尔会问桃十三:你是学生吗?如果桃十三说是学生,他就感叹:学生可怜,今天要串联,明天要下乡,没好日子。如果桃十三说不是,他也感叹:学生可怜,要救救他们。
出事之后,桃十三才知道,老周不是一般的住院病人,他病倒前一直在四附院看太平间。
医院里年纪大的都记得,二十多年前老周刚来医院做工时,就看太平间,后来就一直看太平间,住在单身宿舍。至于他提过的儿子,谁也没见过。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说:强拆我懂,那杂志呢,拆房子挖到的?
草头神打断我,替桃十三说:别急,杂志就要出现了。桃十三夹了一块糟鱼塞进嘴里,让草头神继续说。
“杂志是清理老周病床时发现的,有护士说之前见到过,好像是老周很久之前在医院后门口旧书摊上买的。但奇怪的不是杂志,是老头的尸体,尸体消失了。”草头神说。
“不是消失,是变化了。”桃十三咂咂嘴,纠正草头神的用词。
尸体变化?尸变?我问。
“对,尸变。”桃十三说,“警方清理被强拆的太平间废墟,挖出被埋的尸体,但只找到停尸柜里的六具,老周不见了——不,老周溶解了,警察找到了停尸床,床上有装老周尸体的尸袋,但里面没有尸体。”
桃十三和当晚见过老周尸体的医护都被叫到派出所问话,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老周像普通的癌症病人一样死去,没有任何异样。
法医和四附院的医生都对病号服做了详细化验,没有任何结论,谁也无法解释尸体的消失。医院和警方压下此事,老周没亲人,也就没人在意。
没多久,医院真拆迁,拆迁工人砸开太平间原有的地砖,一些地方渗出奇怪的紫红色的黏液,散发出剧烈的烂肉味儿。一夜之后,臭味散尽,黏液风干,而那片地方的水泥和碎砖头都变成了紫红色。
“所以我说,老周溶解了。”
我放下刚夹起的一块牛肉,说:“扯淡吧,把我从北京叫过来编故事?”
“什么编故事?我亲眼见那些砖头了!”桃十三揪起自己手背上的一块皮,强调说,“我每天给老周擦身,那个颜色一辈子忘不了。”
我说你拍照了吗?
他掏出自己的诺基亚直板机,说你知道我不用智能机。
我问草头神信吗,她说她不信,但借做访谈的机会,问过医院附近的居民,紫色砖头的事没找到目击证人,拆迁工人都是临时工,找不到了。
“不过,老周的尸体确实是消失了,很多人看着警察清理废墟,亲眼见扒出来空的停尸床和尸袋,就是没尸体。”草头神说。
她认为,尸体消失是事实,但必有合情合理的原因,只是一时没查出来,而桃十三张口闭口的所谓「尸变」,只是传说。只要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就会滋生传说。
再后来,桃十三从那个城中村搬到了另外一个城中村,认识了草头神,帮忙她联络一些村民做访谈,报酬是草头鬼一天管他两顿饭。
那本《神秘》杂志,他一直放在书堆里,有天突然看见,就寄给我了。
如果不是因为把杂志寄给我,我也不会把杂志拿给邱老板,可能也不会有后来的事,而我也不会因为杂志的事给桃十三打电话。
而要是没有我打那个电话,另一件事可能也会不一样。
■好酒量的纵火青年
这件事是有新闻记录的,但我必须隐掉关键信息。
2016年8月4日晚上七点,桃十三带着草头神,在L市即将拆迁的一片城中村找到了大三学生陈真。
陈真二十出头,但却老气横秋,像个酒腻子。他和两人在川菜馆聊了不到半小时,就喝下半斤白酒,并开始劝草头神也喝。
草头神一心要问他话,就要陪着喝。桃十三拦住,替草头神喝了三杯,并把四附院强拆的事情讲给陈真。陈真一听来了兴致,指天大骂,更动情地讲起村里的事,越喝越清醒。
草头神飞快地记笔记,旁边的桃十三却不胜酒力,很快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陈真还在兴头上,就提议带两人去家里聊。半睡状态的桃十三被草头神和陈真架着,走在城中村的水泥路上,突然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对面是我,问他《神秘》杂志的事。
可能是被电话惊到,或吹了凉风,他只跟我说两句,就抱住电线杆哇哇吐,手机掉进了地水洼里,断掉。最后,他一头扎进自己的呕吐物里,搞得一片狼藉。
这就是那晚我给他打电话时发生的事。
桃十三吐完,清醒一半,要求回家修手机,不去陈真家里。陈真倒也没坚持,叫了两辆黑车,分别送走二人,约好改日再聊。
半夜,桃十三醒来,检查已经拆开晾干的手机零件,花了一个小时修好。他泡上一杯碎茶叶沫子,坐在床头发呆,等手机充电。
充满电,开了机,震动四下,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是8月4日9点04分,我发的:操,我去哪找你?还在L市吗?
另一条是8月5日0点01分,陈真发的:桃大哥,我杀人了,你们不要再来,我已活不成。
桃十三腾地跳起来,跑下楼,冲进小区外的网吧。
据那晚微博上传播的消息说:
陈真回到家中,见母亲正与四名穿黑衣的男子争吵,家里没亮灯,可能电线已被掐断。陈真抄起铁锹驱赶黑衣男子,男子离开时,扬言要开推土机来拆房。
约十几分钟后,陈真拎着菜刀出门,冲向五六百米外的拆迁办。
当时,拆迁办主任和三名工作人员仍在开会,陈真进屋后,当场砍死一人,砍伤两人,一人逃跑后报警。
警察赶到之前,陈真不知从何处找来半桶汽油,将拆迁办所在的平房点燃,火光冲天,惊动附近居民。
网上还流传着一段二十秒的手机视频,十几个穿防弹背心的警察围着一辆白色轿车,车后躲着拿刀的陈真,对峙中,陈真忽然举起刀,口中大喊几句,即刻被击毙。听上去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十几个警察同时开枪。
有网友说,当时陈真的舅舅也在现场,一直大声呼喊不要开枪,让自己劝外甥放下刀,但未能成功。陈真举刀前曾对他说,舅,对不起,麻烦你照顾我妈。
几天之后,微博上的信息被删除,据新闻报道,陈真在纵火之前,还曾和一名在拆迁废墟里捡拾起废品的老人发生冲突,并将其打伤。
8月10日,陈家在家门口设了灵堂,有200多名村民和陌生人为陈真捐款,大部分人没留下名字。
“要是没接到你的电话,可能我会和陈真一起去杀人。”桃十三说。
“为什么不是你会阻止他杀人?”我问。
“你肯定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我家是怎么被拆掉的。”他说,“那年回去,一下车发现家没了,一说话吃了满嘴的灰土。”
嗯,我说,我当然记得。
■冥钞作坊的临时工
过去二十多年,全国城市疯狂生长,一条条大路朝天,一座座大楼破土而生,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在此过程中灰飞烟灭。
除了四附院的太平间、桃十三的家和陈真的命,还有飞贼汪八斗的人生。
2016年11月,魔宙发布了最早几篇金木的民国故事。那时,桃十三和草头神都已被我忽悠来北京加入魔宙了,两人都做《北洋夜行记》的主笔。
汪八斗仍然在逃,北京与合肥的警方都没找到线索。但刑警朋友跟我们讲了他的一些基本情况。
这人与我同龄,生于1979年,十岁之前在合肥生活。根据警察走访获得的资料,他最早1990年就在北京出现过,随父亲一起捡垃圾,也就是做废品回收。
从1980年代起,北京的废品回收行业极其发达。这是一种并不被认可的「非正式经济」。
最高峰时,有十几万外地人一边处理垃圾,一边遭到社会忽略和歧视。开始在二环里废旧的四合院里收垃圾,二环发展了,就挪到三环,三环发展了,就挪到四环,到了2008年前后,这个维持城市日常运转的巨大行业已经都远在四环五环外。
据官方统计,2016年时,这个群体分散聚集在四环外的80多个「营盘」,平均每个「营盘」有两千多户人。他们分为13个帮派,最大的是川帮和河南帮。帮派之间界限鲜明,竞争激烈,时有冲突发生。
据说,曾有官方介入,协调各帮派谈判,划分了业务线,川帮主要捡拾废品,河南帮主要收购废品,河北帮负责在四环外接应,往更大的回收站和处理厂转移。
在这个江湖里,安徽人相对不多,但汪八斗却经历了从二环到五环,再到行业没落的全过程。而且他名气不小,算得上是废品江湖里的奇人。
一是他虽然和四川人一起捡过垃圾,也和河南人一起开过回收站,但并不以生存和挣钱为目的,他喜欢捡旧书旧报看,并靠看垃圾堆里的旧书报自学成才。
二是有传闻说他有纹身,纹了一千多个汉字,胸前后背都是。纹身是为了遮伤疤,十几岁时他在郊区一座山上的垃圾堆里捡到过一颗手榴弹,不小心引爆,炸了一身伤。
这大概是他被称作「八斗」的原因,也是他混迹潘家园做了偷书贼的原因。
2017年2月,一名做田野调查的同学给草头神发微信,说在河南商丘市附近某个村里见到一个中年男人,怀疑是汪八斗。这同学是人类学博士,全国各地农村跑,草头神曾跟她讲过汪八斗的事。
按照同学提供的线索,草头神和桃十三去了一个叫吕坟的村里,在一家印制冥币的作坊里找到了汪八斗。
汪八斗剃着光头,穿一件褪色的军大衣,走路弓着腰,和通缉信息上的照片差别很大,但还是被桃十三认了出来。
他悄悄跟着汪八斗去厕所,发现他军大衣里是光膀子,就趁对方撒尿时,从身后一把拽下大衣,果然看见纹了满身的汉字。
让桃十三和随后赶来的当地刑警都感到惊讶的是,汪八斗身上纹的竟是从一本捷克小说里摘出来的句子。那本小说桃十三看过,名叫《过于喧嚣的孤独》,他觉得不太好看。
汪八斗身上纹着的是一些这样的句子:
高贵的人不一定是贵族,罪犯不一定是凶手。
我们唯有被粉碎之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无论你从哪里出发,必定回到原地。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
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
桃十三认为,汪八斗一定早就疯了。但草头神不这么认为,因为她从冥币作坊老板张大禹那里知道了汪八斗的更多事情。
■人间蒸发的汪未民
张大禹是吕坟本地人,是汪八斗的救命恩人,或者说,是他的养父。
1989年10月,张大禹刚满三十五岁,已经在北京收了五年垃圾。一天早上,他拉着架子车在石景山模式口一带捡垃圾,发现有个小男孩一直跟在架子车后头。
张大禹停下车,叫小男孩过来问话,才知道他是和父亲走散了,饿了好几天,看见架子车上有剩馒头,就一直跟着。
男孩就是汪八斗,半个月前跟着父亲从合肥来北京,刚到的第一天父亲就丢了,幸好他背着个小行李包,包里有些钱,才没饿死。
他打开行李包,掏出一些东西,问张大禹能不能买下,给钱给吃的都行。
那些东西,张大禹现在还记得:一个空白笔记本、一本海子的诗集,一本外国人写的书,叫《我们潜在的特异功能》。
另外,还有两本旧杂志:1984年第一期的《神秘》,1985年第三期《神秘》。
这么些年过去,其他东西零零散散丢了,只有这本杂志还留着。
“是他爸的遗物,小徽(汪八斗)一直想找找看,这个杂志还有没有其他的。他说,自己小时候,经常见爸爸妈妈一起看,他们一定很喜欢。”
草头神问,汪八斗的父亲呢,后来找着了吗?还有他母亲呢?
张大禹摇头,说不知道,但很可能是死了。
汪八斗的父亲叫汪未民,母亲叫什么不知道,就知道当时她在北京读大学。汪未民在合肥当工人,但喜欢气功,每天夜里都躲在房间里练功。
那年五月的一天夜里,汪未民正在发功,想感受一些妻子的信息,突然眼前一片蓝光,接着变成红色,然后就成了一团紫色,紫色中模模糊糊有些人的身影,人影渐渐清晰,他看见一个人倒在路边,正是妻子。
第二天就往妻子学校打电话,却无人接听,他相信自己看见了未来,立即带上儿子去火车站,去北京找妻子。到了车站却买不到票,几天后才弄到票,到达北京站时是6月5日清晨。
父子俩一出站就走散了,汪八斗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三天,也没见父亲回来,之后就开始四处游荡,八月份天气变冷,还偷过别人的大衣。
他母亲也没找着?草头神问。
没有。张大禹说,这孩子连他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问张大禹能不能把《神秘》创刊号送给自己。
张大禹爽快地答应了。他说,反正汪徽也出不来了,怕是得判个无期吧,要是早知道他在北京杀了人,就该送他自首。
草头神没再多问什么。张大禹说的这些事发生时,她还没出生呢。过去对她来说,一片模糊,还不如旧杂志里呈现的清晰。
■不存在的四十二号
2017年2月底,草头神和桃十三从河南吕坟村回到北京,带回了两本《神秘》杂志,也就是汪八斗的父亲汪未民留下的遗物。
再加上L市四附院太平间看守人老周临死时遗留在病床上的那本,我们一共有了三本《神秘》杂志。
大家开会讨论,一致决定成立《神秘》杂志调查项目,由草头神负责,继续搜寻和这本杂志相关的一切,一旦有成果,就发布出来。
桃十三生于1984年,对这件事兴趣最大,他主动请缨,愿意做草头神的助理。
草头神不是很情愿,认为杂志里的文章没头没尾,神神叨叨,又不讲科学,还有一股80年代地摊文学的味道。
桃十三不以为然,说这杂志看起来地摊儿,关注的都是特异功能、超自然、气功和野人什么的——但是,这正是1980年代的时代风潮。很多人觉得土,甚至没听说过,那是因为这些东西不被重视。
我和徐浪只能劝架,让两人先不要辩论,放下成见,调查到更多东西,再做决定也不迟。
如今,差不多三年半过去,两人跑细了腿,终于搜罗到更多资料,并发现了《神秘》杂志真正的「神秘」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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