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笔生花创作挑战#

他是21岁就高中进士的天才少年,用了短短十年时间,便走进了最高权力集团的核心。

他是立志改变天下弊政、给百姓太平盛世的理想主义者,

也是短暂辉煌之后,就迅速跌落神坛,被一贬再贬,最终死于蛮荒之地的献祭者。

他就是河东先生柳宗元,一生坎坷跌宕的孤独诗人。

柳宗元出身于“河东三著姓”之一的望族柳家,祖先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坐怀不乱柳下惠”。

唐代门阀制度盛行,贵族地位超然,尤其是“五姓七望”这样的老牌望族,连皇家的帐都不买。

柳宗元的母亲出身于“五姓七望”中的范阳卢氏,妻子也出身于“五姓七望”中的弘农杨氏,两个姐姐分别嫁入了山东崔氏和河东裴氏。

河东柳家在初唐时期地位超然,族中俊彦颇多,宰相刺史层出不穷。但是到了武则天当政时期,大力打压氏族,到了柳宗元出生时,柳氏的门庭已然不复辉煌,家族已经数代没有高官了。

可以说,柳宗元的出生和生长过程,都是带着巨大的使命感的。

而且,由于幼时遭遇建中之乱,柳宗元避祸到父亲在任的夏口,后来随父宦游时,又亲身经历了藩镇割据战争。

他亲眼看到了太多人世悲欢流离的惨剧,早早立下了改革弊政和重振柳姓宗族的大志。

聪敏好学、满怀理想的柳宗元,13岁便已经因才华而名动四方,21岁第一次参加进士科考试就高中了。

也是在这一次科考中,他遇到了一生的挚友刘禹锡。

柳宗元与刘禹锡都是少年才子,志趣相投,人生轨迹也大抵相似。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们都经历了丧父与守孝的伤痛,都考过了博学鸿词科进入官场,都曾外放从小官吏做起,最后都被调回长安,进入御史台成了同事。

他们也一起进入了以王叔文为核心的太子党集团中,拱卫太子李诵登基,继而迅速推动了名为“永贞革新”的社会改革。

他们通过贬斥贪污、整顿税收、废除宫市、释放宫人等措施,剑指左右朝政的宦官集团,希望能通过夺取宦官手中军权,进而抑制藩镇,将权力重新集中到皇帝手中。

可惜的是,唐顺宗李诵重病不愈,口不能言、身不能行,短短8个月便被迫禅位给儿子李淳。

李淳即位后的第三天,便将推动改革的集团核心“二王八司马”贬出京城。

曾经写文反对立李淳为太子的柳宗元,首当其冲成了他的眼中钉,被贬为邵州刺史。

他一路向南,还没来得及抵达目的地,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

柳宗元在永州呆了十年,好不容易因为皇帝大赦天下,有机会重回京城,却很快又被贬到柳州。

在柳州,满心愁苦的柳宗元写下了一首思乡的绝句,题为《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这首诗,开篇便用了一个奇特的比喻,将山峰比作剑铓。

* 剑铓(máng),特指剑锋的顶部尖锐部分。

柳州在极南之地,离海较近,故而诗人称其为“海畔”。他与远道而来的僧人朋友,一起到柳州城外登山,看到山峰尖锐,层层叠叠遮住了望向故乡的道路。

心中的痛苦难以直诉,于是将尖峰比作剑芒,一寸寸割断自己的愁肠,想象奇特,比喻新颖。

奇特突兀的山峰是广西独特的地貌风光之一,苏轼曾说过自己在当地的见闻:“道旁诸峰,真如剑铓。诵子厚诗,知海山多奇峰也。”

子厚,是柳宗元的字,苏轼亲自见到了那些锋锐的山,才明白柳诗的比喻是何等的真实、何等的形象。

这个比喻不仅是对山峰的形容,也是为了进一步引起下句奇特联想的巧妙设喻。

那山峰如剑铓,已经足够令人惊心动魄,而对于荒远之地的迁臣逐客来说,更为他带来了加倍的痛苦。

一个“割”字,呼应了“剑铓”的比喻,仿佛能让人亲身感受到那种刺入肝肠般的伤痛,堪称奇绝、妙绝,也痛绝。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假如能将此身化作万万千千个,一定要散落到每个峰顶,去眺望远方的故乡!

千亿化身,落向城外无计其数的山峰上,再次印证了广西多山峰的地貌特征。

当诗人与朋友登高远眺时,无数高耸尖锐的山峰,就像无数巨大的屏障,阻挡了看向故乡的方向。

他希望能有无数个化身,这样就能登上每一座山头,山山都可远望故乡。

这个想象也非常奇妙,不但准确地传达了诗人回归故乡和京国的渴望,同时也新奇独特,不落窠臼。

但想象虽然离奇,却非常容易令人产生情感的代入,因为它是有真实生活基础的,不是凭空构想,故而愈发感人。

这首诗因景生情,融情入景,字字句句写的是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但其中的痛苦绝不只是因为思乡。

诗人第二次被贬的永州,刚到时只能借宿在寺庙中借宿了半年,条件十分艰苦,半年后他的母亲就过世了。

他在永州十年,前三四年的时间里,都处于“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的状态。

就是在那里,他写下了被无数人评价为“史上第一孤独”的《江雪》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然而,他慢慢振作精神,在永州做了许多实事,也造福了一方百姓。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却又因为好友的妄言和小人的谗言,再次被贬到柳州这个“五谷不毛之地”。

残酷的政治迫害,边地环境的荒远险恶,使他的内心沉郁纠结。他曾满怀悲痛地写下“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的感喟,也曾发过“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哀怨。

在一次比一次更偏远的荒凉之地上,他当然会思念故乡,但他更深的痛苦,却在于理想的破灭。

从小就立志光耀“河东柳氏”的柳宗元,曾经离成功似乎只有咫尺之遥,而如今呢?

如今的他不仅不能光耀门楣,甚至连亲自给祖先和父母祭祀都做不到,“每遇寒食,则北身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

每到寒食节,就面朝北方跪地叩首,哭号难以停止。无论田野还是道路上,无论世家贵人还是贫民百姓,甚至于乞丐佣人,都会给父母上坟,烧上一些纸钱,供上一些祭品,以奉养先辈。

他却只能在遥远的南方,在愧疚与自惭中度过漫长的时光。

更有甚者,如今的他,连一个子嗣都没有。

前文说过,柳宗元和妻子杨氏都出身世家,虽然家族没落,但只与世家结亲的规矩还在。

杨氏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而柳宗元很快被贬出京,再也没有找到门当户对的家族愿意与他结亲。

他曾在《与杨京兆凭书》中,表达了这样的想法:“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

后来,他纳了个妾来传递香火,生下了一个儿子,但在家族中这个孩子始终不可能得到承认。

一不能光耀门楣,二不能为父母先辈祭祀,三不能繁衍子息继承家族,对于柳宗元来说,这些都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痛苦来源。

在这样一日日的愁闷与痛苦中,柳宗元年仅47岁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将所有的文稿和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刘禹锡,两袖清风地辞别了人间,连收葬的钱都是朋友凑的。

结合柳宗元的生平和后来的遭遇,当我们回头再重新来读这首诗时,更能感受到他藏在思乡望乡背后的悲哀。

诗人跳动飞溅的情感波澜,恰如“山洪陡发,瀑布奔流”,奔迸而出,因而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即使在千百年后,也依然深深震撼着无数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