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娘,一定不是先天失明。更像是哭得太多,哭得太久,生生把眼睛哭坏了。她为谁而哭?当然是她的丈夫,三更的爹。
三更的娘,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知道真相的人里唯一一个过早就知道真相的人。但她,没有去求证,没有拼死要寻仇,只是吞下命运的巨痛,巨痛里有毒的、含恨的苦果,一个人,养育三更长大。三更长大后,她还是没有撺掇三更做点什么,冷捕头死了,她也没有趁机说点客观的坏话、她自己的推理,逼着和冷家闹决裂什么的,命运的深海,潮汐来了又去,涨潮退潮,她未必不知,她却只是在命运里静静地活着,心里明镜似的,要三更答应她,好好活着。
活着这件事大过天,大过仇恨,大过真相。因此,三更的娘,等来像是天谴一样的她都没想到的大仇得报。然而,然而她并未因此而感到痛快,连长舒一口气都没有。她只是在想要三更不要那么难过时,说厉害的人是做不了好人的,说三更的爹从前和冷捕头并无任何交情。点到为止。然后,依然和桂儿她们家来往,允许桂儿到屋里去——一定要等三更回来。
男人在外面立足,带来家用,带来秘密,带来死亡,带来死亡之后给活着之人的伤痛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三更的娘如此,桂儿的娘也如此。三更的娘不提她所知道的凶手是谁,终其一生都会如此。而桂儿的娘,一个字也不会说起翠华楼的林四娘,直至死亡。
一个人要咽下多少秘密,才能度过一生。不知道。我们是别人的依赖,凭靠,归宿,也可能是别人的伤痛,耻辱,孤坟。
桂儿能在帘子后面跟着查找证据,最初的死亡发生,看上去她是最勇敢最坚韧的人,没有三更,她未必能查到真相,但她定能带着家人好好活下去。这是女性地母似的能量的一种传承。但到了桂儿这一代,还是有不多的勉强有一点的进步发生。纵然还是得藏在暗处,由男人出头,依附其后,才可以。总好过暗夜无明里,岁岁年年中,一个人垂泪,垂泪,又垂泪,再垂泪,怨了又怨,怨了再怨,反复原谅,反复怨,心无声暗涌,好得多。
桂儿知道林四娘的存在,还能释怀,给四娘上坟,说出一番体恤怜悯的话,比起她自己的娘,她或许能有过得更好的可能,既出于她的能力,也出于一种不知出自哪里的允许。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孤岛里,男人,女人,男人们,女人们,如果海洋和岛屿可接壤处,有能开口说的机会,大家不至于至死都那么寂寞。能说,可说,就是一种救赎,所以忠爷要写,要不停地写,要全部写出来,既是拿捏,摆布的武器与证据,又何尝不是在一个人说,说秘密,说真相,说心底的黑暗,引上苍审判。
三更的娘,桂儿的娘,各怀秘密,她们的秘密是:她们的秘密和她们绝不说出这秘密,但愿她们已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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