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重几许?千金亦或万金?
他用一生告诉世人,比命还重!
时光荏苒,25岁的年轻儿郎已成为耄耋老人,但他不曾忘却63年前的承诺。
历史的车轮走过漫长的时间之路,碾过无数生命,唯有心中的那一份执念,依然色彩斑斓。
带给少年暖意的军人
要庹长发许下承诺的那个人,是他的上级,也是他青少年时代带给他最多温暖的人——易祥。
1938年,14岁的庹长发遇到了19岁的易祥。
那天肃杀的秋风吹过军营,庹长发瑟缩在破烂的衣衫中,胆怯地抬头看向面前年轻的军官,他正是易祥。
两个出生在不同阶层家庭的年轻人在军营相遇,此时庹长发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军官会改变他的一生。
彭水县人庹长发出生在贫苦的农民家庭,父母都是佃户,自小缺吃少穿,他从6岁开始就跟在父母身后种地、放牛。
一到冬天,小庹长发手脚上长满了冻疮,疼的拿不住筷子,母亲看着心疼,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手脚上也全是冻疮,甚至因为严重的冻疮伤到了指骨,引起高烧,为了保全性命只得断指。
在饥寒交迫中庹长发长到了14岁,这是日本人全面发起侵华战争的第二年,因为战乱,家里的日子更加难过。
这天,庹长发背起竹筐,到村子附近的山坡上割草。牛吃的草要长一些才好,庹长发拿着镰刀走进长草丛中,专心割草。
割了不到半筐,他听到身后传来喧闹声,回头一看,傻眼了,几个国民党士兵端着枪走了过来,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串用绳子绑起来的年轻人。
不好,这是抓壮丁的!庹长发慌了神,向前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声音,“不许动!”
那天,父母来寻找儿子时,只找到了竹筐和镰刀,庹长发早被绑到了军营。
相比庹长发的经历,易祥的履历就光鲜多了。他出生在湖南邵阳县的地主家庭,毕业于黄埔军校武冈分校,刚刚19岁就被分派到国民党第18军担任中尉军官。
见到庹长发那天,是易祥到任的第二天,两天时间里他也见过几次抓壮丁的场景,他对这些被迫成为最底层士兵的人充满了同情,但也知道这是战争所需。
因此只得硬着心肠将他们分派到各个班排,这些人将成为拉战车、扛辎重的主力。
见到庹长发的时候,易祥已经有些冷漠的心突生怜悯,瘦小的少年充满惊恐地看着他。
易祥不由得想,要是让这孩子去拉战车,恐怕没几天就被折磨死了,便将他安排在自己手下。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易祥发现庹长发聪明机灵,就将他留调到身边做了勤务兵。
国民党底层士兵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被长官打骂,拿不到军饷,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对比别人的苦日子,有易祥做靠山的庹长发在军队中过上了能吃饱,能穿暖的日子,后来庹长发时常想起这段时光,想起易祥,“不打我,不骂我,对我好,还救过我的命。”
在残酷的抗日战场上,庹长发和易祥并肩作战,他们的枪林弹雨中互为依靠。
在一次阵地战中,二人在战壕中射击,日军一发炮弹打来,易祥忙将庹长发一把拉开,庹长发再一回头,胆寒地发现他刚才站的地方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大坑。
庹长发从此将易祥当做救命恩人,但即使没有这回事,战友间同生共死的袍泽情谊也是刻骨铭心的。
庹长发默默地将这份深沉的战友情铭记在心中,期望未来有机会报答易祥。
抗日战争胜利后,庹长发和易祥分别回到了家中,易祥的父亲做主给他成了婚,新娘子陈淑珍是四川秀山县人。
易祥家境殷实,陈淑珍家境更为优越,她读过大学,出入有汽车代步。
成婚后,小两口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正当他们满心期待和平新生活时,易祥接到赶回部队的急电,陈淑珍不忍离开丈夫,便跟随易祥奔赴前线。
易祥和庹长发再次走上战场,这一次,面对解放军,他们注定失败。
易祥无心作战,时常陪在陈淑珍身边,两人很快有了孩子。
易浩光、易浩明二人分别出生于1947年、1949年初,兄弟二人名字中的“光”、“明”二字,饱含着易祥对未来的期许。
易浩明出生在淮海战役结束五天后,陈淑珍泪眼婆娑地抱着幼子,不知易祥身在何处。
易祥在那场战役中成了解放军的俘虏,他惦记着妻儿,拒绝投诚,在俘虏营中待了一段时间后,易祥回到了妻儿身边。
此时国民党军中人心涣散,人们在败局已定的颓丧中惶恐着,军官们收敛财物逃向台湾,士兵们终日打牌喝酒。
易祥决定带妻儿去台湾,可是按照他当时的军衔只能带两名随军人员。陈淑珍抱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左右为难,总不能抛下其中一个孩子吧,最后她下了决心,“你先去台湾安顿,以后再来接我们。”
易祥长叹一声,也只有如此,身在军营,父母亲戚都不在身边,易祥唯有庹长发可信任。
临行前,他郑重地对庹长发说:“长发,我的妻儿就托付给你了。”
庹长发在易祥身边11年,他舍不得易祥离开,流着泪重重点头,“我听从长官的安排。”
分别那日,易祥再三回头,陈淑珍和庹长发对他频频招手,他们谁也不知道,此一别竟成永诀!
一生守诺不曾悔
易祥走后,庹长发决定带陈淑珍母子三人回到易祥的老家,他将两个孩子包裹进包袱,一前一后挂在身上,风尘仆仆地赶到邵阳县黄泥村。
这里是解放区,易祥家中的田地和宅子已经分给了村里的穷苦人,易祥的母亲早已离世,老父独自住在村里分给他的小院里。
老人安顿好儿媳和孙子们,对庹长发千恩万谢,带他来到自己的房间,请庹长发和他一起住。
庹长发连连摆手,他抱着被褥住进了院外的柴房,这里虽然低矮破旧,但能避嫌。
易祥不在,他一个大小伙子住在人家家里总是会惹村里人非议。
庹长发本想等易祥从台湾回来接走陈淑珍母子后,他就离开易家,不料,这一等就是63年。
千里之外的海峡那边,易祥到台湾后依然在国民党第18军任职,驻地就在金门,
他在瞭望台上就能看到厦门。
他安顿下来后,对上司提出要回老家接妻儿,上司一推再推,他想不接也行,反正一两年也就回去了。
从1950年开始,国民党当局开始实行白色恐怖肃清活动,凡是和大陆有通行、来往的人都被处以极刑或监禁。
一时间风声鹤唳,国民党军中人人自危,平时连“大陆”两个字都不敢提,更别说要回乡了。
大陆和台湾虽然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却成了千万老兵一生也越不过去的天堑。
易祥日渐消沉,他独自生活5年后,经战友介绍在1955年与一位台湾姑娘成婚。易祥虽有心有记挂,但他做为军官,物质生活方面依然优越。
身处黄泥村的庹长发等人日子就过得艰难多了,土改中,易家没能分到耕牛,农忙时节长发只能自己拉着犁耕地,易祥的老父亲和陈淑珍在一旁尽力帮衬。
易父老迈,陈淑珍出生富户,根本不懂干农活,连做饭也得现学,两个孩子又太小,这一家子的生计全靠庹长发独自撑着。
农业合作社成立后,三个大人早出晚归挣工分,两个孩子就在田间地头玩耍。易浩光到了上学的年纪,可是学校离家有40分钟山路,陈淑珍觉得孩子太小,就在家中教他知识。
几年后,易浩光10岁,能独自走远路了,可他连双鞋也没有。
庹长发脱下自己的解放鞋给孩子穿,鞋子太大就用塞些稻草填充,然后用草绳绑紧。
庹长发打着赤脚干农活,一开始脚时常被砂石碰的血肉模糊,时间长了,脚上结了一层层厚厚的茧。但他不怕,他自己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孩子们吃上饭就好。
灾害期间,为了节约口粮给孩子们吃,庹长发挖了野菜充饥。陈淑珍看见了,哭着说:“你走吧,别管我们了。”
庹长发坚决摇头,他答应过易祥要照顾他们,决不能食言。再说就算他走了,也找不到亲人,解放初期,他曾托人到老家寻找父母亲人,但家人在战乱中离散,早已不知去向。
现在易家就是他的家,两个孩子叫他“满满”,在邵阳方言中,这是对父亲的弟弟的称呼。
易父离世后,陈淑珍母子和庹长发相依为命,庹长发虽然和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视他为亲人,他也将他们当做家人。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进入上世纪70年代后,随着中美建交,我国实行改革开放等一系列政策,台湾的“戒严”政策也有所松动。
1979年,易祥托人捎来一封信,易祥泪洒信纸,满怀歉疚,“淑珍,我对父母和孩儿没能尽到责任,此乃一生憾事。”
陈淑珍回信,写明多年来深受庹长发照顾,易祥回信让儿子们要孝敬庹长发。
易祥多次寄信回乡,却无缘回乡,1987年,两岸开放老兵返乡,易祥因身患重病无法成行,他的肺部已经纤维化,连呼吸都困难。
次年初夏,易祥带着对家乡亲人的无限思念,永远离开了人世。
易祥的女儿易若莲曾见到过父亲对着大陆的来信流泪,她深知父亲的遗憾,时常与两位远在大陆的哥哥联系。
2009年,易若莲从信中得知陈淑珍离世,两年后易若莲的母亲也去世了。残酷的时间带走了一个个亲人,易若莲知道她必须要回老家看看了。
2012年,易若莲来到黄泥村,她见到了两位哥哥,并来到陈淑珍墓前跪拜。当易若莲见到庹长发时,这位88岁高龄的老人站直了身子,满脸激动。
他盼了63年,终于盼到了易祥从台湾“派来”的人。
易若莲握着庹长发的手,告诉他,“我父亲让我告诉您,您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耄耋老人眼含热泪,连连点头,他用63年漫长时光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完成了战友交给他的任务,可叹,可敬!
庹长发一生未娶,照顾了一家老小一辈子,陈淑珍离世前,叮嘱两个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易浩光兄弟二人从小就把他当做亲生父亲,庹长发年纪大了,二人尽心尽力,悉心照顾。
随着日渐老迈,庹长发越来越想家,他想落叶归根,想回到了彭水老家。
2015年,邵阳县的志愿者上门慰问抗战老兵,问及庹长发有什么心愿,老人滴下泪来,“我想回家。”老人患有关节炎,行走不便,但他一直坚持锻炼,不肯坐轮椅。
易浩光问他原因,庹长发说:
“我要走着回家。”
“回哪个家?”
“四川彭水。”
经过多方查找,志愿者们找到了庹长发的亲人。
2015年10月,时隔77年之后,91岁的庹长发终于见到了家乡的亲人,他的父母、兄弟都已离世,来到他病床前的,是他的侄儿庹成和庹中云。
庹长发和两个侄子用家乡话聊起来,他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庹长发年事已高,远行不便,志愿者们为他联系了房车。
10月底,庹长发终于回到彭水,77年后,当年14岁的少年终于回来了,他来到父母墓前跪拜,久久不愿起身。
他用一生守护诺言,直到他守护的两个孩子都当了爷爷,才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才安心地回到了家乡。
回乡三个月后,老人离开了人世。
2018年,易浩光兄弟二人在台湾见到了易祥的骨灰盒,他们长跪不起,诉说多年思念,诉说庹长发对他们的照顾,诉说这个平凡世界中赤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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