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前语:在信息碎片化年代,纪实的长篇文章,我已经很少读了,但徐荣耀写岳父的这篇文字,我读了前一句,就想看第二句,直到读完这长达万余字的文字,内心生出的是蓬勃而茂盛的感动!
这篇文章里,不仅有文中女儿李世凤的坚韧和眼光,也有岳父在特殊时代所产生的鲁莽和纯朴,细细读来,如读一篇小说。
但细品,好像又比读小说更让人感怀,文字朴素无华,情真意切,品读完,便有了转发的意念。于是,现将徐荣耀的这篇忆岳父的文章,转发给读者,相信你们会与我一样,为之感动或赞美!
(编者:怪奇公社刘洪进 2023年10月26日)
铮铮岳父——缅怀李继培老大人100周年诞辰
(作者徐荣耀)
1987年岳父李继培岳母高昌凤在武汉长江大桥合影
我的岳父叫李继培,1923年11月11日出生在宜昌市,老家住在宜昌老城原二马路河边的一个破旧的吊脚楼里,少年时期因家贫如洗,父亲又死得早,也没读什么书。
岳父十一二岁便挑着八根系的担儿,在镇川门、瑞符街一带卖日用杂货小商品,做小生意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十四岁时被日本鬼子抓到土门垭筑炮楼、修工事,后又到几处打短工做长工。
几年下来,衣兜里有了几个大人头的银元,经人介绍便在猇亭(原古老背织布街)买了两正间的老式旧瓦房、把母亲王金玉从宜昌二马路接来居住,其间还把幼时合八字定婚的高氏幺姑娘高昌凤娶进家门,先后生养了李世凤、李世云、李世涛,李世芬四个女儿和李世军、李世伟两个儿子。
1996年岳父李继培岳母高昌凤的五个子女合影
工作单位也从新中国成立时,进白沙垴砖瓦厂当学徒做起,后又作为技师调到宜昌县长江砖瓦厂,再后来又作为骨干力量抽调到宜昌地区砖瓦厂筹建处,苦干实干几十年一直干到退休。
可以说是任劳任怨鞠躬尽瘁跟黄泥巴打交道一辈子、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的光灰(辉)事业干了一辈子。
我认识岳父是和他的大女儿李世凤交友之后,那是在火红年代的火红岁月。当年,我和李世凤都是穿着黄军装佩戴红袖装的革命战友,那时我在红花套街服装社当会计,她是古老背镇农具厂革委会负责人,行政上都隶属古老背镇政府管辖。
镇里的一些什么会呀、学习呀,还有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演出活动啊,总少不了我们这些激情燃烧的革命青年参加。一来二去,眉来眼去,频繁接触,我俩也就春心萌动,碰撞出爱的火花,产生了革命的感情。
1969年徐荣耀与李世凤合影
有一天,我和李世凤在古老背镇开完一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座谈会之后,她邀我去她家吃饭,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吃吃喝喝,亲亲我我,甜甜蜜蜜。交往几年后,也应该拜访一下她的父母亲了。
那天,我是两个肩膀抬一张嘴空手进门的。
到李世凤家时,她爸正坐在大门口,手持一杆烟锅叭哒叭哒一吸一吐一串串叶子烟圈圈,好刺鼻、好难闻,见我叫了一声:“李爸”。
因是与他大女儿一同进门的,他忙丢下烟锅站起身来,又是装烟,又是泡茶。李世凤从口袋里掏出2元钱,交给妈去买点菜,我便和李爸拉起家常来……
李世凤父亲不胖不瘦,中等身材,脸膛黝黑,鼻正口方,眼不算大,却炯炯有神,当时正值四十来岁,筋壮肉力的。
他对我说,自己没读什么书,是个下力的粗人,平时也没什么喜好,就爱抽点叶子烟混啥时候。他还说:“他有一次在镇大礼堂里看戏,听我唱过‘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唱的好;见我吹笛子、拉二胡和唢呐独奏,你门门都行,是个聪明儿”。
初次到女朋友家,受到长辈夸奖,我喜上眉梢,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我和李爸说着讲着,李妈高昌凤买了一大包菜回来了。接着,厨房里冒出一阵柴火烟子和油烟子。之后,桌子上很快摆滿了几盘几碗香味四溢的农家菜肴……
李爸请我入座,从墙正中一个扇形的洞口处拿出一个酒壶,说:“我每天下班后,不管有菜无菜,都是要咪两口的。今天你是稀客,来——怪酒不怪菜,陪我喝两杯!”哈哈哈哈……
李爸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憨厚朴实,还有点幽默风趣。席间,他讲了一个笑话,说是现如今:宜都宋山有个388的三线工厂,古老背云池有个2412的三线工厂,我们宜昌县长江砖瓦厂而今也要改叫765工厂了。
我问怎么回事?他一本正经地说:“湿砖坯子做出来时是7斤,风干了以后是6斤,烧熟出窖是5斤。往后做砖的工厂不就叫765工厂么,都用阿拉伯数字取名字,蛮好听,又好记,哈哈哈哈!”
就这次到李家,我对李世凤她爸和妈的印象是很好的,感觉她们对我也不错。其实不然,那是他们一家子待人于诚,对任何人都是热心快肠的。
一家养女百家求。他大女儿李世凤,不但人长得漂亮,手脚也勤快,心眼也好,还能说会道,又是单位负责人,俏得很。早已有宜昌一个机关的、宜都一个企业的、广州一个空军部队当官的,还有周围的一大砣青年小伙子都先后上门求亲了,只是她称自己还小没有同意。
做父母的也望女儿将来能找个好婆家,落个好地方。我徐荣耀一个红花套的小裁缝,很难成为他们家择婿的目标。
自那次去了李家之后,我登门更频繁些了,三五天就去一次,几乎每个星期都去,这不得不引起李世凤父母亲注意了。他们开始怀疑我与他们的女儿恋上了,便托人调查打听徐荣耀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
红花套街与古老背(猇亭)镇仅一江之隔,也就巴掌大一个地方。
很快,徐荣耀父亲解放前曾任国民革命军军需营长,因历史反革命问题有过五年牢狱之灾的消息,传到李爸李妈耳朵里。
这个消息,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岁月里,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在有着坚定的政治觉悟和无产阶级革命立场的李爸闻讯后,如雷击顶,当然是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同意。他不但百般指责李世凤,还要求女儿立即跟姓徐的划清界限,断绝关系,终止来往。
其实,他们还被我和李世凤蒙在鼓里,那时我和李世凤的关系,早已私定终身。几天之后,1969年9月16日,李世凤和我都在单位里开出介绍信,又一起到红花套区政府找秘书杨旭,悄悄领取了结婚证。还送给杨秘书一包水果糖和一包“圆球牌”香烟,叫他千万保密不要对外人讲。
1970年徐荣耀李世凤合影
纸是包不住火的。第二天,李爸就知道我和她女儿领了结婚证,他搬了一条长板凳,要李世凤扑上去施行家法打屁股,女儿不从。
他怒火中烧,一气之下,操起一根喝鸡赶狗的响竹篙一阵猛打,把个响竹篙顿时打成了三节,女儿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李世凤疼在身上,我得知后也血往心里流。在一个北风呼啸雪花飘飘的日子里,我和母亲赵海秀去接李世凤,二妹李世云要送姐姐,也被她妈叫回去了。
父母如此绝情,只怪女儿大痴情,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天下儿女情啊!
1970年3月28日,按当时国家的有关政策,我上山下乡到红花套区蔡冲大队第四生产队安家落户。
镇里和单位领导都找李世凤谈话,说你只要和徐荣耀把结婚证退掉,我们就可保留你不下乡。李世凤没听这些好心人的奉劝,二话不说放弃了城里工作,背着铺盖卷儿和我一起住进一个农家的牛棚里。
从那时起,我俩在希望的田野里,早上工天没亮,晚回家月照窗,顽强地拼博战天斗地;我俩依偎在牛棚里,早上闻鸡叫,夜听狗叫声,含辛茹苦,生养了徐静、李明两个女儿。
弹指一挥间,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里,李世凤曾先后三次牵着女儿背着女儿到爸爸工作的砖瓦厂去看望。爸爸每次都是几钵子蒸肉几钵子饭招待女儿和孙女。有一次去,爸爸刚刚被评为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李继培还用奖金给李世凤买了一双袜子。
这十年里,岳父大人李继培没有去过一次我们下乡的地方,更没有进牛棚看我们一眼,他恨我害了他女儿,也恨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自讨苦吃跟着我受苦受累受罪的女儿。
1978年徐荣耀李世凤与女儿徐静李明合影
1979年3月28日,我和李世凤苦尽甘来,我们历经一番寒彻骨后,携手走出大山。
回城后李世凤到(原来的古老背农具厂)猇亭治炼厂上班,我没再回红花套服装社,因在乡村的田埂上走出了一条故事演讲创作的道路,在宜昌和省里发表过几件作品得过几个奖,调到了宜都县文化馆。
人生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后来的几十年里,我们的条件一天比一天好了,领导也关心把我们夫妻分离调到一起了,住房也由原来文化馆的几十平方米、文化局的百余平方米宿舍楼,搬进了清江古镇民俗文化新村,拥有了自建的500多平方米的徽派私房,我们的家业事业都日新月异。
可倔强的岳父大人,这个有个性有傲骨有傲气的李继培老大人,始终都没有原谅我和他的女儿,几十年竞里没到我父母家去过一次;
只是在李世凤36岁生日、50岁生日那天,随岳母及其儿女们来宜都我们家两次,仅吃了一餐饭就回去了……
1984年李世凤36岁生日与家人们合影
1998年李世凤50岁生日与家人们合影
1993年11月11日,是岳父李继培70大寿的生日,我和李世凤携儿孙到猇亭给他贺寿,我系上围腰卷起袖子亲自下厨,弄了滿滿一大桌子十几个菜(平常逢年过节,我们到岳父、岳母家基本上都是我和岳母下厨)。
席间,几个姑娘几个姨佬和舅佬倌都夸我,说文化局长当“焗长”(厨师)做的菜好吃。一个个轮流举杯给李继培老大人祝福敬酒,孙儿孙女们也都一人拣一砣蛋糕,轮流往爷爷嘴里喂,脸上糊了好多蛋糕,有红有绿有白、五颜六色像个“花猫子”,寿星老心里喜脸上乐,眉毛胡子都在笑……
可能是喝多了点酒的,酒后吐真言。饭后,岳父把我叫到他房里,拉住我的手说:“我的大女丫子(李世凤)是长了后眼睛的,这辈子找了你徐荣耀没错,我……”
他哽咽了,我看到他昏花的老眼里,闪着盈盈的光……也知道他还要说什么,忙说:“爸爸,您不说了,当年的李世凤若是我的姑娘,我也会和您一样的……”
1989年春节徐荣耀李世凤携大女儿一家子到岳父岳母家拜年
2001年8月7日,岳父李继培老大人因冠心病治疗无效与世长辞,好多老同事和亲朋好友都来给他送行。
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一个原单位已破产退休多年的老工人,已没有什么领导或工会上门慰问家属,组织开个追悼会了。
守灵的当天晚上,家人们都忆说他的往昔,讲述他的平凡人生故事,可算是对他的缅怀追思……
岳母高昌凤说:“老头子是个好人,一辈子老实本分诚实做人,一心为公。那些年我们“拖娃儿滩”(孩子多),组织上照顾困难户,泒人送来120块钱,他硬说我们蛮好过不困难,把钱给退回去了……”
二姨妹说:“爸爸是个爱厂如家的人,那年夏季的一天突然下雷阵雨,大伙儿都躲雨去了,砖瓦厂厂内还有好多半成品砖坯未盖茅草搭子,爸爸仅戴了一顶草帽,一个人光着上身,在雨中将全部半成品砖盖完,事后还感冒了好几天……”
李世凤说:“爸爸平时虽然少言寡语,年轻时还蛮会唱歌呢,我小时候学唱的第一首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就是爸爸教我唱的。”一边说还一边唱了起来,唱得满眼都溢满泪水……
岳父李继培
人生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一晃又没了。思前想后,我感慨岳父的苦短人生,不简单真是不简单,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我觉得做女婿的,有好多好多愧对于他,对不起老人家,但也都无法回报了……
出殡那天,我请了宜都民俗吹打乐队和军乐团的十几个朋友们,把他热热闹闹的送到墓地,一路上鞭炮声声锣鼓喧天,哀乐低回唢呐高奏,沿途还有好多好多街坊乡邻焚香烧纸,送他去天国远行。这算得上岳父李继培人生最风光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风光……
(注:徐荣耀,与新中国同龄,系中国故事家,荆楚故事王,宜都市故事学会主席,退休前曾任宜都市文化局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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