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已经持续超过600天，除了满天飞翔的各式无人机，这场僵持的战争越来越有类似一战堑壕战的复古风格，主宰战场的并非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技术兵器，而是数量众多的传统身管火炮和火箭炮，据统计俄乌战场70%以上的伤亡是由炮火造成的，炮战已经是俄乌两军最常见的交战形式，因此双方消耗最大的作战物资就是炮弹。

■在哈尔科夫地区堆积了大量俄军火箭弹、导弹的残骸，这场战争的弹药消耗量可见一斑。

俄乌两国都继承了前苏军“大炮兵主义”的衣钵，加之两军在空中力量的运用上都乏善可陈，因此双方在攻防作战上都高度依赖地面炮火，自开战以来几乎不计成本地相互倾泻炮弹。据报道在交战高峰时期乌军日均发射炮弹超过10000发，而在火炮数量和弹药库存上占优的俄军更是可以达到日均50000发的水平！这种消耗速度远超外界，特别是西方国家的预计，尽管西方竭尽所能地为乌军提供弹药，依然抵不上乌军的消耗。早在今年2月，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就公开承认：“乌克兰眼下弹药消耗速度是我们生产速度的好几倍，这让我们的国防工业承受压力。”

■2023年2月，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承认，乌军弹药消耗速度超过欧美国家的生产速度。

在前线蔓延的“炮弹荒”已经给乌军作战产生了极大的不利影响，为了节约炮弹，乌军炮兵只能有选择地攻击目标，弱化火力强度和密度，其夏季反攻进度迟缓与炮兵弹药不足有很大关系。那么，乌克兰究竟需要多少弹药？为什么提高炮弹产能如此困难？补充炮弹能否解决所有问题？本文将一探究竟。

西方产能难补缺口

2023年3月，乌克兰时任国防部长列兹尼科夫称，乌克兰每月平均消耗11万发155毫米炮弹，但因为弹药不足，乌军拥有的300多套西方火炮系统在80%的时间里都处于闲置状态。他强调，如果弹药充足，乌军炮兵每月可发射59.4万发炮弹。据乌克兰方面称，为了使其拥有的西方火炮发挥最大效率，他们至少需要全额弹药的60%，即每月35.6万发炮弹。因此，乌克兰希望欧盟每月至少能提供25万发炮弹，余下10.6万发缺口必须由其他西方伙伴填补，主要是美国。

■乌军炮兵操纵法国援助的“凯撒”155毫米车载榴弹炮向俄军目标开火。

然而，乌克兰方面的要求相比西方国家的炮弹产能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令人尴尬的是，作为世界第一大军火生产国，美国目前155毫米炮弹的月产量仅为2.4万发，虽然相比开战前的1.6万发（2022年2月产量）已经有很大进步，但要满足乌军的需求依然是杯水车薪。美国炮弹生产率之所以如此低下，是因为美军早在很多前年就抛弃了依靠地面炮火取得火力优势的作战理念，根本不打算跟对手展开旷日持久的炮战，更倾向于依靠空射精确制导武器解决目标，因此美军对155毫米炮弹的需求并不高，也没有大规模生产的必要。

最近一年来，俄乌战场的现状让五角大楼逐渐意识到，大量发射非制导炮弹的传统火炮对这场战争至关重要，开始采取措施提高炮弹产能，希望在2024年将产能提升500%，达到每月8万发，但依然距离乌军的需求量很远。

■自俄乌开战以来，美国已经向乌克兰提供了超过200万发155毫米炮弹，依然不能满足乌军的消耗。

至于欧洲各国的炮弹月产量总和在短期内也不可能达到25万发的水平，根据不同的消息来源，欧盟各国目前月产2万发至5.5万发各型炮弹。德国莱茵金属公司是西方最大的炮弹生产商，每月生产约3.75万发炮弹，并计划将产量提高到月产5万发。欧盟只有12个国家能够生产155毫米炮弹，外加英国和挪威，欧洲各国目前的目标是将炮弹产量达到每月8.3万发。如果欧美的炮弹增产目标如期完成，那么理论上每月可以向乌克兰供应16.3万发炮弹，相比乌军目前的消耗量增加了50%，但仍然不足乌军理想中每月35.6万发炮弹需求量的一半！

■德国莱茵金属公司的炮弹生产车间，目前月产炮弹3.75万发，计划提升到月产5万发。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迄今已经向乌克兰提供了200多万发155毫米炮弹，这些炮弹都来自美军的旧库存。美国没有公布其155毫米炮弹的库存数量，但美军可能会用新生产的炮弹替换储备的旧炮弹，以维持本身所需的库存量。另据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称，迄今为止，盟国为支持乌克兰已经耗尽了库存，如果不加紧生产武器，这种情况将难以为继。从公开的新闻报道来看，欧洲的炮弹库存情况十分严峻。某消息来源称，德国只剩下2万发高爆炮弹。按照目前的速度，乌克兰消耗弹药的速度远远快于北约国家目前的生产速度。

炮弹增产瓶颈何在

对二战历史熟悉的朋友都对美国战时军工生产的超强能力印象深刻，那时美国作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制造坦克、飞机、火炮这类重型装备都以万为单位，而弹药更是数以亿计。然而，在武器制造技术相比二战时期空前进步的今天，美国竟然会为数百万发普通炮弹而头疼吗？其实这并不奇怪，自从二战以来，在美军的作战体系中，空中力量在火力投送领域早已占据主力位置，加上精确制导弹药日趋普遍，传统地面火炮的角色逐渐弱化，而美国自海湾战争以来再没有卷入大规模正规地面战，自然无需生产过多的普通炮弹，需求的减少也意味着产能的萎缩。那么，以美国的技术能力恢复炮弹产岂不轻而易举？事实并非如此。

■二战时期，美国兵工厂内堆积如山的航空炸弹，当时美国的军工制造能力可谓冠绝天下。

炮弹的生产要素无非是原材料、技术工艺、生产设施、加工设备以及劳动力几方面。可以肯定的是，欧美在原材料上不存在问题，拥有巨量的原材料储备，而且还有大量现成的钢材可供使用。在技术方面也不存在障碍，毕竟普通炮弹早已服役多年，工艺成熟。其实，欧美恢复炮弹产能的最大瓶颈就在于生产设施、加工设备和劳动力。

■美国兵工厂内进行加工的155毫米炮弹壳体，如今美国的炮弹产能已经大为萎缩。

以美国为例，如今美国炮弹生产规模相比二战时期几乎就是个零头，当年美国有85家弹药厂，而现在只剩下6家，而且都是平均厂龄80年的老厂，换而言之都是二战前后建设的工厂，厂内用于切割、加热、锻造和弯曲钢材成形的机械设备甚至还是二战时期留下的，其陈旧程度可以想象，而且工厂数量大幅减少也意味着从事炮弹制造的产业工人数量稀少。在如今美国制造业广泛空心化的大背景下，无论是更新升级机械设备，还是重新招募培训工人，都将耗费大量的资源成本和时间成本。

■在美国弹药制造厂内工作的两名工人，都是两鬓挂霜的中老年人。

自俄乌开战以来，五角大楼已投资数十亿美元加大炮弹生产规模，这是自20世纪50年代初以来从未有过的，但效果依然不能满足现实需求，大幅恢复产能仍然需要较长的时间。

炮管损耗不容忽视

据估计，乌军拥有的西方援助火炮系统有大约三分之一处于检修状态，这可能也是乌克兰仅要求提供全额弹药60%的原因。造成这种状况的主要因素之一就是炮管磨损。对于频繁使用的火炮而言，炮管磨损是无法规避的问题，而过度磨损的炮管会降低射程和精度，增加炸膛等事故的风险几率，因此必须及时加以更换。长达数米、重量过吨的重型炮管是不可能在前线完成更换的，需要后送到后方维修基地完成换管作业，对于乌军而言往往需要运到波兰进行检修维护，对前线火炮的使用效率造成较大影响。

■波兰兵工厂内生产的“蟹”式自行火炮的155毫米炮管。

需要注意的是，通常身管火炮的炮管寿命数值是由发射全装药炮弹确定的，如果炮火以减装药进行射击，即使发射炮弹数量超过身管寿命也是相对安全的。据西方火炮制造商称，M777型155毫米榴弹炮的炮管最多可持续发射2500发炮弹，但乌克兰表示一门火炮可以轻松发射10000多发炮弹。再如德国制造的PzH2000自行火炮的身管寿命标称数值为4500发，但战场实际情况显示，PzH2000在极限状态下可以发射20000发炮弹。尽管如此，乌克兰方面估计，仍有50%的PzH2000处于检修状态。

■有媒体曝光乌军装备的波兰“蟹”式自行火炮发生炸膛，炮管被炸成两截。

考虑到俄乌前线双方炮战的高强度，身管过度磨损的情况肯定普遍存在，乌军火炮炸膛炸管的新闻也时有出现。在炮弹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乌军火炮的使用强度恐怕只高不低，炮管磨损问题也肯定会随之变得更为严重。因此，西方在解决乌军炮弹供应问题的同时，也势必要向乌军援助更多的替换炮管并提供后勤维修支持。

炮弹难题如何解决

尽管乌克兰在西方的大力援助下与俄军抗衡了一年有余，成功将俄乌战争拖进了持久战，但在战场上始终未能占据优势，尤其是火炮方面劣势依旧，即便得到大量性能先进的西方火炮依然如此。在2022年，俄军炮兵每天发射炮弹2万至6万发，每月炮弹消耗量可达60万到180万发。即使到了2023年，由于战损和供应问题，俄军的炮击强度有所下降，但根据广泛的信息来源 ，每月的炮弹消耗量依旧达到44万发，是乌军消耗量的4倍。

■正在操纵火炮的俄军炮兵，俄军在火炮方面始终占据优势。

在弹药生产方面，俄罗斯炮弹月产量并无确切数据，估计在2万发到9万发之间不等。据俄罗斯军事博主称，俄罗斯每月可以生产5.8万枚炮弹，同时可以翻新14.1万发旧炮弹，总数可以达到近20万发，日均生产和翻新炮弹数量大约6500发，可满足俄军单日炮弹需求量的一多半。与2022年相比，俄军炮兵火力确实有所减弱，甚至有消息称俄罗斯已经从朝鲜购买炮弹，并命令弹药工厂昼夜不停地生产，这说明俄军同样面临炮弹短缺的问题，但是，考虑到俄罗斯从苏联继承了海量的炮弹库存，加之其军工生产较欧美更容易转入战时状态，因此其炮弹供应问题远不如乌军那么严重，在这场后勤竞赛上俄罗斯已经占据先机。

■俄防长绍伊古视察弹药生产厂家，增产炮弹同样是俄罗斯的当务之急。

那么，面对拥有四倍火力优势的对手，被弹药供应紧张困扰的乌军炮兵究竟有何解决之道呢？其实，西方为了维持乌军炮兵的作战能力，已经给出了不少对策。首先，西方国家在国际军火市场上尽可能地收购各式苏俄系火炮弹药，特别是“冰雹”火箭炮的122毫米火箭弹和各类152毫米炮弹，以便乌军拥有的大量苏式火炮能够继续发挥效力。但是，这类弹药在俄罗斯以外可供货源有限，仅有东欧几个前华约国家还在生产，并非长久之计，根本上还是需要为乌军炮兵换装西方装备。

■俄乌战场上一名乌军炮兵正在整理炮弹，背景中可见一门2A65型152毫米加榴炮。

其次，美国已经向乌军提供集束炮弹和制导炮弹以弥补普通炮弹的不足。集束炮弹能够抛撒大量子弹药，杀伤面积和对集群目标的毁伤效果远超普通炮弹。以“神剑”为代表的精确制导炮弹内置GPS系统，具备目标坐标编程功能，命中精度可在2米以内，发射1发就可以摧毁需要10发到50发普通炮弹才能消灭的目标，而且制导炮弹无需经过复杂的炮术计算和试射，可以做到“即打即走”，极大提高炮兵的生存率，而且较低的炮弹消耗率也有助于延长身管寿命。

■越战时期，美军使用集束弹药攻击越军阵地的效果，只需少量弹药就能覆盖大面积目标。

但是，无论集束弹药还是制导炮弹都存在很大的局限性。集束弹药存在2%到40%的哑弹率，无论战时还是战后都会造成严重的安全隐患。“神剑”炮弹最大的问题就是贵，而且产量也不高，单发“神剑”炮弹的成本高达10万美元，而普通的M795榴弹的价格不超过3000美元，“神剑”炮弹的年产量仅为1000发，据信迄今为止仅生产了15000发，其中3000发到5200发已经提供给乌军。

■美军炮兵在为一枚“神剑”制导炮弹装定引信。

再次，美国继续向乌军提供M270和“海马斯”火箭炮使用的制导火箭弹，并进一步升级到射程更远的ATACMS陆军战术导弹，使乌军能够继续运用这款“抗俄神器”对俄军后方实施点穴式打击，展开非对称作战。相比“神剑”炮弹，制导火箭弹的生产情况稍好，目前年产量约5000枚，后续可提升至10000枚，理论上可以保持每月援乌400枚的节奏。ATACMS已在不久前交付乌军并投入实战，有消息显示美军提供的是1996年生产的过期导弹，而美军至少有1200枚早期型导弹库存，短期内也能维持一定数量的供应。

■在相当长时间里，“海马斯”火箭炮依然是乌军手中最有力的打击手段。

上述措施还是从装备和弹药层面提出的解决方案，仅仅是权宜之计，乌军炮兵要想依托现有资源逐步扭转相比俄军的劣势地位，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发挥西方装备的技术优势，展开反炮兵作战。在空中力量缺失的情况下，以己方炮兵反击敌方炮兵就是大幅削弱敌方火力的有效手段。相比俄军现役火炮，西方火炮在技术水平和信息化程度上要略胜一筹，在反应速度和射击精度上颇有优势，因此在反炮兵作战上更具威力。

■乌军炮兵操纵美制M777型榴弹炮作战，如何发挥西方火炮的技术优势克制俄军火炮是乌军炮兵需要深入研究的课题。

公开信息显示，乌军的反炮兵作战明显要胜过俄军。根据西方的一项统计，虽然乌克兰的装甲车辆损失比俄军大，但在重炮方面，乌军与俄军的战损比是1:3。自2023年6月开始反攻以来，这一比例增加到1:4。除了有限的精确制导弹药外，西方国家还向乌克兰人提供了反炮兵雷达，能在来袭的炮弹和火箭弹落下前就计算出敌方的火炮位置，从而使己方炮兵实施有效反击。乌军把反炮击雷达与无人机相结合，使俄军的火炮不得不频繁转移阵地，也间接降低了俄方火炮的作战效率。

■乌军已经获得德国援助的“眼镜蛇”反炮兵雷达，用于反炮兵作战

结语

俄乌战争在短期内还看不到结束的希望，也就是说俄乌两军的炮兵对决还将持续很长时间，最后的胜负尚难预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乌克兰在这场战争之后将是世界上战争遗留爆炸物最多的国家。姑且不论本来就存在大概率哑弹的各类集束弹药，就是俄军常规的152毫米炮弹也有10%到30%的哑弹率。截至2023年8月，超过30%的乌克兰领土受到未爆炮弹的污染，加上俄乌两军还大量布设地雷，可能需要数十年时间才能清除。总之，乌克兰将步老挝、柬埔寨之后尘，将在未爆弹的阴影下艰难前行很多年。

■在俄乌战场上收集的未爆炮弹残骸，在未来很多年里，乌克兰人都将深受未爆弹药的荼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