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的歌——或者可以扩大一点,科恩的诗与歌——让我们想到死。
感觉到死。它们是面对死亡的诗与歌。
它们并不抵抗,也不逃避,只是平静地,甚至温柔地凝望。
凝望着无所不在,仿佛暗夜般的死亡。
但那黑暗并不可怕。或者说,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可怕。
—孔亚雷
知道莱昂纳徳·科恩这个名字(Leonard Cohen)是从他那首《Anthem》(颂歌),里边有句非常富有哲理的名言:
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
对他产生浓厚兴趣,于是便网上搜索他的生平,初步了解他颇具传奇色彩的一生。
他是歌手。他出身富裕的犹太家庭,被《纽约时报》誉为“摇滚乐界的拜伦”,获第52届格莱美终身成就奖,并因杰出的音乐成就入选“摇滚名人堂”。
他是僧人。1995年60岁生日那天,他离家出走,全职出家当和尚,开始禅修生活,历时五年。
他是作家和诗人。1968年,他出版了《诗歌自选集:1956-1968》(Selected Poems:1956-1968),为其赢得了加拿大文学界的最高荣誉:总督奖,但他拒绝领奖。此外,他还于2011年获得了有“小诺贝尔奖”之称的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王子文学奖。
科恩一生共创作了9本诗集,2本小说;他创作的诗集和小说,每本至今都有百万册的销量,并为他带来了极高的文坛声誉。被《华盛顿地球报》称为“当代的詹姆斯·乔伊斯和亨利·米勒”,“加拿大有史以来重要作家之一”,甚至连傲慢的法国人也说:“科恩是20世纪后期最重要的诗人。”可以说,他的文学成就超过了同时代的很多诗人和作家。
他是情圣,换句话说是渣男,他一生未婚,情人无数。他曾写下了世界上最简洁最深情也最动人的情诗,仿佛是那首《我是你的男人》的遥远回声,正如诗的标题——《最甜蜜的短歌》——所暗示的,它只有短短两行:
你走你的路
我也走你的路
“有两三个美丽的女人爱我,却永远得不到我”
科恩从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和率真,对待女性也不例外。他的开放和内敛、浪荡而不淫不寻常地融为了一体,用“我纯洁的一刻,胜过你邪恶的一生”形容他更是恰当。
了解了他的多面人生之后,开始找一些他的歌来听。最喜欢的是这首《By the rivers dark》。
巴比伦在西方文化里是圣地,是乡愁,是消逝的辉煌,是未来的无望,也是不可言说的期待,抑或希望……谁又知道?我不想解读这首歌中的隐喻,但那隐喻必然在那里。
“他”到底是谁?那“黑暗的河畔”又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喜欢这首歌,就请自己去探索吧。
在歌中,他用他那独特迷人的老烟嗓,诉说岁月的陈年往事,又象一位游吟诗人在低吟一首配乐诗......低沉的声音,简单的旋律,如耳语般,越听越有味,让人不可自拔陷了进去......
By the Rivers Dark
河流黑暗处
北岛 译
By the rivers dark I wandered on
河流黑暗处 我辗转徘徊
I lived my life in Babylon
我度过一生在巴比伦
And I did forget my holy song
我忘记了我的圣歌
And I had no strength in Babylon
我无能为力在巴比伦
By the rivers dark where I could not see
河流黑暗处 我无从看见
Who was waiting there who was hunting me
等在那儿的人 狩猎我的人
And he cut my lip and he cut my heart
他切开我的唇 切开我的心
So I could not drink from the river dark
因而我无法畅饮河流黑暗
And he covered me, and I saw within
他覆盖了我 我从中看到
My lawless heart and my wedding ring
我的非法的心 我的婚戒
I did not know and I could not see
我不知道 我无从看到
Who was waiting there, who was hunting me
等在那儿的人 狩猎我的人
By the rivers dark I panicked on
河流黑暗处 我惊慌失措
I belonged at last to Babylo
我最终属于巴比伦
Then he struck my heart with a deadly force
他用致命一击 刺穿我的心
And he said, this heart, it is not yours
他说:“这心不是你的。”
And he gave the wind my wedding ring
他把我的婚戒交给了风
And he circled us with everything
让我与万物 旋转不停
By the rivers dark in a wounded dawn
河流黑暗处 受伤的黎明中
I live my life in Babylon
我度过一生 在巴比伦
Though I take my song from a withered limb
我从枯枝 获取我的歌
Both song and tree, they sing for him
歌与树 为他高唱
Be the truth unsaid and the blessing gone
未说出的真理 消逝的祝福
If I forget my Babylon
如果忘记 我的巴比伦
I did not know and I could not see
我不知道 我无从看见
Who was waiting there, who was hunting me
等在那儿的人 狩猎我的人
By the rivers dark, where it all goes on
河流黑暗处 清凉世界
By the rivers dark In Babylon
河流黑暗处 在巴比伦
By the rivers dark
在那黑暗的河流旁
I wandered on
我不断徘徊
I lived my life in Babylon
我在巴比伦度过我的生命
And I did forget my holy song
我遗失了我的神圣之歌
And I had no strength in Babylon
而我在巴比伦软弱无力
By the rivers dark
在那黑暗的河流旁
where I could not see
我无法看见
Who was waiting there
是谁在那里等候着
who was hunting me
是谁猎捕着我
And he cut my lip and he cut my heart
他切割着我的唇 切割着我的心
So I could not drink from the river dark
让我无法饮那黑暗河流的水
And he covered me, and I saw within
而他宠罩着我 而我探索着
My lawless heart and my wedding ring
在我混乱的心和我的结婚戒指之中
I did not know and I could not see
我不知道 我无法看到
Who was waiting there
是谁在那里等候着
Who was hunting me
是谁猎捕着我
By the rivers dark
在那黑暗的河流旁
I panicked on
我惊慌失措
I belonged at last to Babylon
我终于成了巴比伦的附属
Then he struck my heart with a deadly force
然后他用致命的一击刺入了我的心
And he said, this heart,
他说 这颗心
It is not yours
它不是你的
And he gave the wind my wedding ring
而他将我的结婚戒指抛向空中
And he circled us with everything
用一切环绕着我们
By the rivers dark
在那黑暗的河流旁
In a wounded dawn
在一个残缺的黎明
I live my life in Babylon
我在巴比伦度过我的生命
Though I take my song from a withered limb
虽然我从枯萎的树枝上摘取了我的歌
Both song and tree
但歌与树
They sing for him
它们都为他而歌唱
Be the truth unsaid and the blessing gone
假如真理未曾说出 而庇护也已失去
If I forget my Babylon
如果我遗忘了我的巴比伦
I did not know and I could not see
我不知道 我也无法看到
Who was waiting there
是谁在那里等候着
Who was hunting me
是谁猎捕着我
By the rivers dark
在那黑暗的河流旁
Where it all goes on
在这一切远行的地方
By the rivers dark In Babylon
在那巴比伦黑暗的河流旁
我如此热爱科恩的原因
我第一次听科恩的歌是在2003年一月。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几乎就在同时,我辞去了报社的工作(当时我是书评版编辑),决定全力以赴——在三十岁来临之前——写出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那年我二十八岁。我在一个朋友,一个先锋音乐家的旧公寓里(里面的唱片堆积如山)听到了那张《十首新歌》。(也许是某种巧合,也是在这个朋友家里,在他的唱片堆里,我找到了我第一部小说的名字:不失者——它是日本实验音乐家灰野敬二的一个乐队组合。)
我立刻迷上了科恩。就像对我迷上的其他那些作家(比如让·艾什诺兹),歌手(比如比莉·哈乐黛)和导演(比如大卫·林奇)一样,我开始四处搜寻科恩的作品。不久——大概半年后——我就拥有了他的大部分CD,包括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三张(大多是在杭州翠苑夜市的原版唱片摊上淘到的,可惜这个夜市现在已经消失)。
虽然我做出辞职写作的决定跟听到科恩的歌并没有直接关系,但现在——近十年后——回想起来,科恩的歌,科恩的歌声,显然使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或许是在下意识里。
那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在辞职后写的第一篇文章不是小说,而是一篇小小的,关于伦纳德·科恩的乐评。那篇乐评的标题是:《我老了》。
我老了。也许那就是我决定辞职的原因。也许那就是我——天真而偏执地——想在三十岁之前写一部小说的原因。我不想再浪费我的生命。我开始意识到我只有一次生命,而且它不可能重来。我必须抓住这惟一的机会,去做我想做的事(对我来说那就是写小说)。所以在我听来,科恩那苍老醇厚的歌声,仿佛是一种温暖的安慰和鼓舞。你只能活一次,他仿佛在说,所以要用全部力量,去爱你所爱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开始经常听他的歌,特别是在写《不失者》的那段时间。我总在傍晚听,在吃完晚饭,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廉价葡萄酒一边大脑一片空白地听。与其说是听音乐不如说在发呆。回过神来,房间里往往已经一片黑暗,而歌声听上去就像是黑暗本身在唱。那种感觉十分幸福。一种安宁而充实的幸福。就像被包裹在一个茧里面。那是你自己的世界。你被茧里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的歌声)保护着。你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做你想做的事,而且会把它做好。
所以也许这很自然——甚至可以说必然——在《不失者》的一个场景里出现了科恩的歌(就像电影原声那样,这是小说原声)。不过,我并不是刻意要那样做。只是在写到那个部分时,我突然觉得那样的场景应该配上科恩的音乐。那是个面对死亡的场景,或者说,临死之前的场景(虽然跟世界上大部分小说的主人公一样,最后他并没有死)。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个场景(为了更好地说明我对科恩盲目的爱),请允许我用一句话概括一下《不失者》的故事:
一个普通的都市白领,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是名不失者——出于某种特殊的商业利益,他的人生(记忆,工作,生活)完全受控于某个庞大的神秘组织,于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为了追寻真正的自我(就像侦探小说里的追寻真凶),他踏上了一场诡异的逃亡之旅(就像公路电影那样奇遇不断)。
这个场景发生在故事的一半。主人公(以及一个女孩)本想逃入深山,但由于进山的道路被泥石流堵住,所以他们决定——也只能——在羁留的海边小镇上静静地等死。一对年轻男女,肩并肩坐在防波堤上,面对深夜月光下的大海,一首接一首地听着科恩,像等待天亮一样等待着死亡的光临。
就是那样的场景。
虽然写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现在看回去(就在我写这篇序言的现在,此刻),我似乎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科恩的秘密。一个关于我对科恩盲目的爱的谜底。为什么我会那样本能地,自然而然地为那个场景配上科恩的音乐呢?那个场景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答案——或者说秘密——就是死。也许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在我们的潜意识里,科恩的歌——或者可以扩大一点,科恩的诗与歌——让我们想到死。感觉到死。它们是面对死亡的诗与歌。它们并不抵抗,也不逃避,只是平静地,甚至温柔地凝望。凝望着无所不在,仿佛暗夜般的死亡。但那黑暗并不可怕。或者说,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可怕。
科恩的歌好像在告诉我们,黑暗也可以是一种保护,一层温暖的茧。死也一样。死也可以是一种保护,一种温暖的限制。我们常常都忘了自己会死,不是吗?所以我们才会成为不失者。所以我们才会糟蹋自己好不容易才轮到的人生。所以才有政治和战争,欺骗和罪恶。是死在保护我们。提醒我们。教导我们。教我们珍惜,教我们勇敢,教我们去爱,去劳动,去制造艺术。去怎样真正活着。
对,我想这就是我如此热爱科恩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六年后的一个下午,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翻译这本《渴望之书》。
2011年三月,莫干山
(选自《渴望之书》,孔亚雷、北岛翻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此为译者序言。有删节。标题为公众号转载时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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