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即今天的河北省会石家庄。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从它没有城墙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不过虽然没有城郭,但石门周围却是碉楼耸立,堑壕纵横,从军事现代化角度来看,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坚城。
石门于1925年由石家庄和休门镇合称,平汉铁路纵贯其间,路东原为休门镇,路西原为石家庄。它位平汉、石德、正太铁路的交汇点,扼平原与山地之陲,是华北地区的战略重镇,素有“燕晋咽喉,南北通衢”之称。
内战爆发后,为固守石门,国民党军在日伪时期所筑工事基础上,连年加修,从郊区到市中心,以外市沟、内市沟和市区核心工事为骨干,筑起了三道防线,仅各类明碉暗堡就有6000多个。
第一道防线为外市沟。沟深约6米,宽约8米,周长30多公里。除沟外设有地雷群、铁丝网、鹿砦等障碍外,沟内侧还设有电网,每隔10米筑有一个地堡。此外,在外围的云盘山、大郭村机场、东西三教和南北翟营等地均建立了据点。
第二道防线为内市沟。主要以环市区的大型建筑物和北兵营为依托,由碉堡、地堡、交通壕、暗沟,以及障碍物等设施构成。其中,内市沟宽、深各5米,周长18公里,沟底布满尖桩,沟壁设有挂雷和射击孔。
在内、外市沟之间,建有一条长约25公里的环形铁路,专供铁甲列车昼夜巡逻和实施火力机动。
第三道防线为市区核心工事。主要是围绕城内的正太饭店、大石桥、铁路工厂、电灯厂和火车站等各种建筑物组建而成,石门警备司令刘英的城防指挥所就设在这里。
巡视着这座武装到牙齿的坚城,刘英志得意满,对外叫嚣: “国军凭工事可坐打三年!”
按照我军喜欢打运动战的传统,像石门这种坚城,是万万不能碰的,容易造成伤亡不说,还极易被牵制在石门附近,这样无异于是舍弃我军的长处。
但是石门又不得不打。因为到了此时,解放战争已经打了一年多,我军在运动战中不断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就说冀中这一块,此前的清风店战役中已经歼灭国民党精锐第3军1.7万余人,如今龟缩在石门的国民党军只有2.4万余人,其中正规军仅一个师,其余全是杂牌武装。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夺取石门,彻底盘活华北局势,势在必行。
清风店战役刚一结束,聂帅当即致电中央,提出拟乘胜夺取石门的建议,并立刻得到批准。从那时起,在军委、军区、野司往复的电报中, “石门”一词开始频繁出现。攻打石门,已不再遥不可及,而是近在眼前了。
夺取石门,开“农村包围城市,但最终要占领城市”的先河,可不是件小事。早在1946年10月,聂帅就曾说过:石门不能久在敌手,但有坚固设防,不可轻易去打。只要消灭第3军三几个团,就可以打。
1947年10月25日,即清风店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晋察冀野战军专门召开军事会议,会议主题就是攻打石门。
这一天,野战军的各路战将,齐集野司驻地的一间大屋子里。让人们眼前一亮的是,朱老总竟来到他们中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中央对石门一役充满期待、高度重视。
会议一开始,首先由耿飚综合报告情况。当他介绍石门城防部署时,大家的眼光,一下被挂在墙上那张标有“绝密”字样的图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张《石门半永久防御工事、兵力部署及火力配系要图》。让人新奇的是,这张图无论是标号、注记,还是标法、图饰,均与以往大不相同。更让人不解的是,怎么各种城沟碉堡、火器配置和兵力分布等,密密麻麻、应有尽有,竟能如此详尽?
坐在一旁的朱老总,用胳膊肘碰了碰杨得志,饶有兴趣地问: “是那边的图吧,怎么弄来的?”杨得志点了点头,接着道出了这张图的来历。
这张图是刚从清风店战役中缴获的。原由罗历戎亲自携带,准备到北平后,给上峰汇报用的。在此基础上,野司又把以往石门外围作战所获资料,近期侦察、审俘、向附近群众调查和石门地下党组织提供的各种情报,进行了综合整理和补充完善。
朱老总听着、看着,不住称道, “这张图很重要,很有用”,并肯定部队战斗作风发生了转变,打仗很用心,也知道用脑子打仗了。
最终,会议讨论集中到了两点,一个是围点打援,一个是全力攻城。综合大家意见,朱老总与野战军领导一起商议,敲定了“主攻石门、准备打援'的方案。即:集中3、4纵,冀中独7、8旅,冀晋独1、2旅,以及军区炮兵旅,共5.6万余人,攻打石门,全歼守军;2纵及冀中独9旅,3、9军分区部队,在定县一带防阻北敌南援。
聂帅在战后的一次会议上,曾经这样说过: “围点打援是个好办法,我们一方面把石门打下来,同时又能歼灭它一部分援兵,岂不妙哉?所以我们就这样布置了兵力。但究竟怎么打,还要看情况的变化。援兵来了,我们就集中主力打援,打了援回头再打石家庄。援兵不来,就一直打下去。我们既然研究了各种因素、条件,认为可以打下来,就应当有信心,就不是盲动和冒险。
我们希望打运动战,但是情况变化了,条件具备了,我们就要攻坚,就要打石家庄!没有这个决心是不对的。少数干部信心不足,顾虑太多,就是不了解这点。如果我们不打失去了战机,那就不是客观条件不许我们军事上翻身,而是我们自己不愿意翻身,不敢于胜利。”
攻占石门,是我军首次夺取大城市的尝试,象征意义重大,该怎么打,才能既高效损失又小呢?关于这一点,朱老总在会议结束时提出了他的锦囊妙计——“勇敢加技术。”
朱老总指出,即将发起的石门战役与过去的战役都不同,过去打的主要是游击战、运动战,偏向于打伏击,攻敌不备;而现在石门是一座城防坚固的城市,我军将要打的是攻坚战,单靠猛打猛冲是不行的,必须要学习和掌握攻坚的本领,以勇敢和技术来战胜敌人。
“勇敢加技术”,这句话看似平常,但在杨(杨得志)、罗(罗瑞卿)、杨(杨成武)、耿(耿飚)等人听来,却深知它的意味。他们知道,目前我军虽兵力占优,但首夺筑有“地下城墙”的大城市,还没有经验,且缺少重型火器,付出伤亡不可避免,必须靠勇敢去面对,而仅有勇敢远远不够,还必须开动脑筋,靠技术去创造性地实现。为此,杨得志等人把“勇敢加技术”作为战役指导的总要求,贯穿落实于作战准备的方方面面。
接到主攻任务的是晋察冀野战军第三纵队。纵队司令员郑维山、纵队政委胡耀邦在会上领受这个任务时,心里美滋滋的,但又觉得沉甸甸,责任分外重大。他们从野司开完会回来,就立即召开纵队营级以上干部大会,根据朱老总的具体指示,详细研究突破石门外围堑壕及市内巷战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石门城周据点密布、无遮无拦,怎么靠近?他们研究了土工作业、改造地形的接敌之法,要求前沿部队把壕沟挖到距敌二三十米处,不仅手榴弹可以扔过去,而且只要冲锋号一响,翻身就可以冲进敌人的沟里。
市沟超宽超深、障碍无数,怎么通过?他们想出了坑道爆破、云梯搭桥的越障之法,并给以往用于攻城攀墙的云梯,赋予了新用途——爬沟。
市内街巷交错、碉堡林立,怎么歼敌?他们创造了穿房破院、直接切割的围歼之法,要求部队不要完全依赖炮兵,也不能死拼硬上,而是用小包炸药开道,实施分割包围、抵近爆破,具体每包装药多少能炸开墙洞,又不致民房垮塌,都要事先试验。
为了杜绝部队内部可能出现的麻痹轻敌和畏首畏尾的思想,胡耀邦对石门做了一段非常形象的形容。他说:石门就是一扇“石”门,不是“铁”门、 “钢”门,也不是“泥”门、 “土”门;石头虽然不像钢铁那样坚不可摧,可以捣碎,但也不像泥土那样一捏即碎。想捣碎石头,是需要下苦功夫,花大力气的。
为了验证集思广益想到的点子,3纵发动全体战士,挖壕沟、扎云梯,愣是在短短几天之内,以石门外围的市沟为标准,在驻地附近挖了一条深7米、宽6米的壕沟,然后利用这道壕沟一一验证所想到的攻城方法。
就这样,整个战役准备,从战术到技术,从越沟破障到攻城拔点,从步炮协同到军地配合,从战前政治动员到战后城市管理,问题一个个提出,工作也在一步步深入。
而另一边,野司的领导们为了增加决胜的概率,也在不断完善和细化战前部署。
筹划石门战役,杨、罗、杨、耿等人是缜密的,各级的准备也是细致的。杨得志认为,要把伤亡降到最低,让必胜把握更大,首要的还是把敌情搞清,不能打糊涂仗。单讲指挥,以往有些仗之所以失利,均与战场若明若暗、情况判断失误有关。虽然,石门的“三道防线”是死的, “工事碉堡”是死的,但守它的人是活的。尽管有了那张“要图”,可毕竟出自“罗历戎时代”,如今的“掌门人”是刘英,兵力部署会有什么变化?火力配系有哪些调整?等等,都不得而知。此外,偌大个战役,能把“宝”全押在战俘“提供”的一张图上吗?
此时,在作战室来回踱步的杨得志,又站到那张图前,陷入了沉思。旁边的耿飚,示意正打电话的参谋出去,转身凑过来问: “你是不是觉得敌情会有重大变化?”
“重大的暂时不会有,但变化肯定天天会有。”杨得志转过来说, “有两件事,你现在就去安排。一是挑有经验的敌工干部再审战俘,把情况确实核准;二是再派侦察分队,把城里和北面最‘新鲜’的情报给我弄回来。这回攻坚,一定要让野战军彻底翻身!”
次日上午,一群精壮的“陌生人”,有学生、有小贩、有老百姓,混在人群中,出现在石门城西南的街头。
这是3纵7旅一个经过乔装打扮的侦察小分队,共有30来人。这次再度进城,主要任务是摸清刚空投过来的“绥署”独立团和榴炮营的兵力分布情况。为此,他们两个一搭、五个一伙,沿途四下打探,对照、默记着各种新的变化,并根据当地百姓的指点,顺利通过入城的数道哨卡,接近了守军一处营房。
他们分成若干小组,开始在营房和防御工事附近转悠。有打探守军布防的,有观察火力配系的,大家相互照应,默契配合,不一会儿情况就摸了个差不多。
野司想要的各类“新鲜”敌情,由不同渠道陆续报了上来。大到北敌南下征候、守军调防动向,小至铁甲列车活动规律、刘英每天主要行踪等,都有详尽报告。对此,杨、罗、杨、耿等人的心里,感觉踏实了许多。
11月1日,野司下达战役作战命令, “决以我野战军主力及冀晋、冀中两兵团,对石举行战役进攻”,并定于6日零时发起总攻。此令一下,意味着战役的各项准备已进入倒计时状态,攻打石门的战幕就此拉开。
3日黄昏,部队开始向石门云集。担任主攻的3、4纵队由驻地开拔,分别向石门西南和东北地区挺进;做攻击配合的冀晋、冀中地方兵团,也分别向石门西北和东南地区开进。5日夜,各攻击部队渡过滹沱河,以隐蔽动作,相继抵近石门外围。野司的前方指挥所也随之向前位移。
野司前指就位后,已近午夜。此时,我4支大军已对石门构成战役合围。线攻击部队正趁夜暗,挥锹抡镐、争分夺秒地进行土工作业,并利用工事沟迫近敌外围各据点。
冬日的夜是寒冷的,鸟在歇息,蛇已休眠,就连荒野中的兔子也蜷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夜色中,进攻出发阵地上的战士们,已放下锹镐,战斗披挂,伏在挖就的堑壕、掩体里,紧紧盯着各自的目标,静静地等着攻击指令。
石门战役,一切都在我军掌控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1947年11月6日零时,发起向石门攻击的时刻到了。杨、罗、杨、耿对视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 “打!”杨得志一声令下,我集中在主要方向、地段上的炮兵首先“发言”。
顷刻间,各式火炮喷着暗红的火焰,把一群群炮弹掷向石门外围。夜空下,队队爆破手、破障队员,乘着炮火硝烟,一跃而起,攀爬滚进。
碉堡前,炸药包“哧哧”作响,轰隆声此起彼伏。火光中,大铡刀威风凛凛,铁丝网七零八落。随着各色信号弹升空和冲锋号吹响,部队向各外围据点发起勇猛冲击。
战至拂晓,3纵从石门西南,一举拿下了留营、张营、大车行、北杜村、王村、西三教、塔谈村等点;4纵从石门东北,相继攻占了柳辛庄、桃园村、小沿村、南北翟营、谈固村、北宋、方北等点;冀中部队从石门东南,夺占了东三教、东岗头、头岭诸点冀晋部队从石门西北,进占了大小安舍、大郭村、大马庄、西三庄、赵林铺各点,并包围了大郭村飞机场。
就整个外市沟外攻势看,零散据点的守军大都一触即溃,退向市区,我军发展势头很猛,推进的速度也很快。
但是,敌外围防守也是有散有聚、讲究重点的。此时,一直在城中苦等“后援”的刘英,预料到他的空中通道,很可能要被堵死,可没想到“共军一上来,就先围机场,而且行动坚决、快速。这条通道要是断了,莫说是“后援”无望,就连自己的“后路”也没了。他开始冒冷汗了,但很快镇定下来。
反击!反击!让上峰派飞机来支援,让保安9团把他们扑走、赶跑!决不能让“共军”,特别是那些“土八路”们断了后路。
上午8时许,驻守机场的保安9团,集中主力向小安舍反扑,妄图夺回村庄,恢复周围的防御态势。面对拥有空中支援、数倍于己的敌人,冀晋独1旅1团3营,坚守村落一昼夜,先后打退敌10多次进攻。
次日晨,利用敌脱离据点的好打之际,我军独1、2旅集中兵力,两面夹击,歼敌一部,顺势进占机场,并在跑道上挖掘壕沟、设置路障,彻底断了刘英的空中“后援”念想。
外围战斗进展顺利,仅一天工夫,就扫除城郊以村庄为依托的守军据点20多个,就连石门东北唯一的制高点——号称“铁打的云盘山”、拥有3层钢筋混凝土地堡的云盘山据点也在我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失陷了。
俗语有云:丢了云盘山,石门丢一半,石门东北方向的钉子被拔掉,我军开始向石门的防线内核——内市沟突进。
坚守内市沟,刘英是铁了心的。因为这道防线,与石门生死攸关,沟在城在,沟破城丢。这一点,刘英心知肚明。再者,他之所以能把心横下,不仅由于这里的工事坚固完备,关键在于防守它的是32师。他的这个师,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整体战力,都与只会当“缩头乌龟”的杂牌军不同。
在他看来,作为堂堂的黄埔三期生,指挥着“国军”正规师,要把杨得志的这群“土八路”死顶在内市沟以外,是完全可能的。
为了安定人心、稳住阵脚,刘英一方面拉出市长尹文堂发表讲话、替他吹嘘:“共军也就打打外围,欺负一下民团”、“本市工事坚固,戒备森严,有刘将军的部队镇守,共军来犯必遭我陆空重创”;一方面亲自向北平、保定求援,让孙连仲速速派兵南下,牵制“共军”兵力,以解石门之危。
同时,刘英迅速收拢外围撤回的败兵,进一步调整、充实了城防,并对所属连下数道死令,核心思想是“严防死守”“违者格杀勿论”。
然而, “严防死守”谈何容易,刘英没闲着,潜伏在石门城里的地下党也没闲着。
先前外围作战时,我军炮兵将石门电厂摧毁后,断了全市的主要供电系统,内、外市沟的电网也全部失效,这些都在刘英的预料之内。为此,他事先留了一手,用城里大兴纺纱厂的另一套发电系统,给城市供电和城周电网上了“双保险”。
可刘英的如意算盘却被潜伏在守军内部的地下党员得悉,为了不让电网重新通电对我军攻势造成阻碍,石门市地下党秘密组织人手,趁夜色来到发电设备的藏匿点,用钳子拧开闸盒,剪断点线,并将发电设备砸得稀巴烂,彻底不能修复。
于是石门守军的电网变成摆设,探照灯变成瞎子,守军也在黑暗中变得恐慌,阻碍我军总攻的障碍已被扫清。
10日下午4时,我炮兵群首先打破旷野寂静,呼啸着拉开了总攻战幕。在炮火猛烈轰击下,敌人的阵地上,到处闪着红光,到处腾着浓烟,到处飞着瓦砾,整个石门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颤抖不已。
天开始放亮,市区巷战就此展开。
街巷战斗与旷野攻坚有很大不同,守军在市区街巷建筑物里,均筑有大量的明碉暗堡。沿街贸然硬冲,必会成为敌射杀的活靶子。此时,朱老总“猛推、深插、狠打”的指示,已经在部队具体化,变成“穿墙打洞,捷径攻击”“房上房下、配合前进”等一些穿插迂回的战术和打法。
从西南兵营到市区,要通过宽阔的中华大街。沿街,楼上有工事,楼下有地堡,各交叉路口还有用麻袋、面袋堆起的各种掩体,到处都是敌人的火力点。
在巷战过程中,我军很快遇到了敌暗我明,被敌人火力阻击导致寸步难行的情况。于是我军按照战前安排,避开主干道,用“穿墙破院”的方法,实施攻击。敌人守在高房,就左右迂回、楼下包围;敌人负隅顽抗,就楼上封锁、楼下爆破;敌人弃守逃跑,就楼上楼下结合,猛追猛打。
根据当时参加巷战的老战士回忆:通过中华大街时,我军遇到敌人正面阻击,准备左右包抄,可又不能沿街迂回,那样伤亡会更大。怎么办?就是穿墙破院,靠炸药炸。
先在墙上掏个小药室,用1公斤的炸药,一轰就是一个大窟窿。我军连续爆破,炸通3处院子和几栋楼房后,一下就堵到了敌人屁股后头。正在疯狂扫射的敌机枪射手,一看身后冒出了解放军,吓得扔下机枪,撒腿就跑。
夜色中的石门城,正被团团火光和硝烟吞噬着。
11月12日核心工事内,苦等援兵的刘英,见孙连仲没什么动作,老蒋“亲率陆空大军”的支援也没影,自知兵败山倒、大势已去。但作为党国“忠臣”,他又不甘坐以待毙,仍继续操纵他的32师师部和95团残部,苟延残喘,做着“困兽之斗”,并寄希望于“奇迹”的出现。
“奇迹”能出现吗?还是能的,只不过是属于我军的奇迹。
自突破外市沟后,我军攻势一直很猛、动作也快。城外各点除范村外,均插上了红旗,守军也大部被歼。眼下,各攻城部队已将敌压缩在市区的核心工事里了。这里是以大石桥为中心,以火车站、正太饭店及附近高大建筑物为支点的防御体系,也是敌人防守最严、兵力最密、工事最坚固的最后一道防线。
所谓大石桥,以大块石头砌成而得名,是一座多拱天桥,平汉铁路便从桥下南北穿过。罗历戎“接收”石门后,就相中了这座桥,下令将桥孔统统堵死,并在周围筑起各种坚防工事,作为他的指挥所。罗历戎被俘后,这里又成了刘英的指挥中心。
这一天,在大石桥附近与敌军对峙的4纵10旅30团政委王海廷得到一个情报:全歼铁路工棚据点敌军,据俘虏交代,今晚该据点守军将要全部撤到大石桥据点。
王海廷听完这个情报,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机会难得,我军可以冒充守军混进去,先捣毁敌人的指挥所,说不定还能趁乱抓几条大鱼。
说干就干,王海廷派了一直精锐连队,在两名解放战士的引导下,悄悄向大石桥摸去。
夜风中的大石桥,4个桥孔已变成4间石屋,惨淡的灯光从各屋窗口透出,流动的哨兵在桥下不停走动,铁丝网、麻袋包层层叠障,吉普车、大卡车横七竖八,汽油桶、弹药箱随处可见,整个大桥周围,一片阴冷颓败的败象。
这里便是刘英的指挥部。
突击队摸上前去,悄悄将哨兵解决,分兵堵住各个门口,他们不知道刘英究竟在哪个房间,于是便朝着灯光最亮的那个房间冲去。
“不许动!举起手来!
战士们“呼啦”涌入,一屋子敌军官目瞪口呆,也弄不清是解放军来了,还是士兵倒戈了,总之,没一人吭声,没一人乱动,都本能地举起了双手。
这里果然是刘英所在的房间,我军在房间床底将满身灰尘的刘英揪了出来。
刘英被俘,石门城内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顷刻间土崩瓦解,我军不战而屈人之兵,瞬间瓦解了石门最后一块硬骨头。
号称能够“坐守”3年的石门仅仅6天便被我军攻陷,这不仅锻炼了我军的攻坚能力,还首开武装解放大城市的先河,对全国的解放战场都有促进鼓动的作用。一时间,中央和各地解放区的贺电如雪片版纷至沓来,在这众多的电文中,朱老总的电文却着重交代,似乎意有所指——“入市后,遵守纪律,迅速恢复秩序极为重要。”
朱老总不愧是朱老总,就是有先见之明。实际上,他所强调的“纪律”和“秩序”,正是攻克石门后晋察冀野战军所面临的新的挑战。
当野战军司令员杨得志踏入石门时,望着载歌载舞,一片欢腾地景象,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他知道朱老总的电报所蕴含的意思,更知道部队在入城后已经出现了不小的破坏纪律的问题。
野战军的部队分成多路、从四面八方涌入市中心后,原有的建制区划和责任区分,全打乱了。加之部队尚存的“游击”惯性,所以,枪声一停,哪有“洋落就往哪去,都自发、主动地“打扫”起了战场。
其实也难怪,部队装备差、家底薄,解放区的物资也很匮乏,大家都穷怕了。当然,也有浑水摸鱼、发洋财的个别人。尽管军区有《约法九章》,野司也三令五申,可朱总司令所担心的问题,还是出现了。这也是杨得志等人不愿看到的。
战斗刚结束,留在野司指挥所的耿飚,跟罗瑞卿打了个招呼,就驱车进入市区。一到核心工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争抢物资的部队。有喊着号子,推大炮的;有拉着板车,装运弹药的;还有把大衣、钢盔往身上穿、头上戴的。有的战士身上挎满冲锋枪,足有五六支,还嫌不够,又从工事里拖出一挺重机枪。
耿飚见状,直奔4纵的指挥部,把路上的所见所闻向先期赶到的杨得志做了汇报。杨得志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道: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还有,占领这么大一座城市,卫戍也是个问题。”
经过紧急商议,11月14日,石门成立了人民政府,柯庆施任市长。同时,野司宣布成立石门卫戍司令部(后改称警备司令部),3纵司令员郑维山兼任石门卫戍司令,8旅执行城市卫戍任务,其余部队全部撤出。通过一系列强硬措施和党、政、军的联手行动,石门的新秩序迅速建立,城市生产、生活逐步恢复正常。
同时,在3纵的驻地,一场特殊的“表彰大会”正在进行。当总队司令员郑维山宣布授予8旅23团“能攻善守”的团旗后,纵队政委胡耀邦一脸严肃地走上台,宣读了一个大家谁也没有想到的决定。
“同志们:鉴于8旅23团4连入城后严重违反军纪,纵队决定,为23团记大过一次。”
刹那间,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怔住了。
原来在解放石门的当天,23团一部入城后私自夜宿在石门警察局长的家里。半夜时分,我军奉命查抄敌产的民兵来到时,23团部队与查抄部队产生冲突,推搡中动了枪,酿出两条人命。
对于此事的处理,在纵队党委会上,有人曾经建议,是不是功过抵消都不记了,但胡耀邦不同意,要坚持赏罚分明。他认为,功是功,过是过,二者不能互相抵消。再者,功在先,过在后,也有别于戴过立功。军纪如铁,必须从严执法。
就这样,纵队党委采纳了胡耀邦的意见,对23团做出了严厉处罚。当杨得志听说胡耀邦在表彰大会上“先赏后罚”的事迹后,从入城后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在他看来,能够刀刃向内,用军纪约束住心中的贪念,做到赏罚分明,这种能力比指挥十万大军还要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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