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农村数量较多。2020年全国行政村(社区)数量有61.5万多个,这些村庄根据经济、社会基础和治理机制的差异,可以分为不同类型,最终呈现为不同的空间形态,构成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空间多样性的重要内涵。
在农村城市化进程中,在城乡社会二元结构性力量交互影响下,我国农村的分化程度不断提高。这种分化并不主要表现为完全的城市社区和农村社区,而是在完全的城市社区和完全的农村社区之间,存在大量中间形态的村庄。这些中间形态的村庄,或是强乡弱城、强城弱乡,或是亦城亦乡。
如果说“城中村”是强城弱乡这类村庄的代表,大多数“远郊村”是强乡弱城这类村庄的代表,那么“城郊村”(近郊村)则是亦城亦乡村庄的代表。不同类型村庄的空间属性和特征不同,在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发展进程中的贡献和作用也就不同。
我们调研的东村,便是一个典型的城郊村。
该村所在的镇距离广州市中心城区40公里,距离南沙市中心10公里左右,南邻港澳64公里,距南沙口岸仅18公里,距莲花山口岸28公里,而东村距离该镇中心只有3公里左右。村庄户籍人口2276人,辖区面积2.84平方公里,耕地面积2081亩,鱼塘面积376亩,1000多亩的工业用地,宅基地数量为1100多套,户均大概为100平方。该村在清朝雍正时期成立,只有200多年历史。1995年以前,东村还是一个农业型村庄,渔业和经济作物种植等,1995年有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
2008年以前,该村企业和经济发展快速增长,最多的时候有160多个工厂,主要以纺织服装这类劳动力密集型的传统产业为主。因此该村的流动人口较多,高峰期流动人口达2万多。在污染治理、经济下行和产业转移等因素的影响下,目前东村全村范围内企业数量50个不到,其中规上企业数量为15个,流动人口6000多人。
从生产、景观和消费等层面来看,东村这一城郊村的“亦城亦乡”内涵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工业和农业主导且共存
在城郊村,两种生产活动都是城郊社会的重要生产活动。
东村首先是一个工业社会。从空间层面看,辖内、外资企业48家,主要为纸品制品厂、漂染企业、电子厂等。工业用地虽然只有1000多亩,但实际上服务于工业生产的出租屋和商铺、甚至是产业工人娱乐和休闲的广场、江堤等,也都属于工业空间。
工业的发展,带来了农村土地价值的上升,也构成村庄大部分常住人口和集体收入的主要收入来源。企业所有者、经营管理者、产业工人等直接从事工业发展的主体自不用说,为产业工人提供服务并从中受益的主体也不少,包括房东、商铺经营者、饭店等等。围绕企业生产、发展的相关利益群体,是决定该村经济、政治和社会秩序运转的基本力量,相关群体的管理和服务构成城郊村治理的主要内容。
农业发展也占据重要地位。从空间层面看,村庄大量土地和空间依然用于农业生产。2015年,东村可耕地面积2081亩,其中鱼塘养殖面积376亩,主要种植蔬菜、果蔗、葡萄、花卉,养殖四大家鱼和发展现代观光农业等。这意味着大量外来和本地农业经营主体、农业雇工从中受益。而农用地主要有小组一级统一发包,每亩的租金收入高达3000元,是小组一级和村民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工业生产和农业生产在空间上共同占据主导地位,两者相互促进,同时也具有张力。
其一致性,一方面表现为工业发展推进人口聚集和基础设施建设不断完善,构成了农产品的部分市场,同时也改善了其他农产品进入更大市场的条件。
实际上,因为主要的农产品批发中心,包括国际和国内的批发市场集中在一二线城,为城郊村农产品销售提供便利条件。分布在珠三角地区各地的几大农产品批发市场,例如广州江南果菜批发市场、深圳海吉星国际农产品批发市场、珠海农副产品批发物流中心、中山农产品交易中心、虎门富民市场、佛山中南市场等等,都为本地农产品提供了便利的销售条件。
另一方面,近地的农业生产,也为工业生产者提供了相对低成本的农产品。工农业生产及其产品的就近交互和交换,推动这一地区服务于工业和农业的商业服务充分发展,且商业服务供给的综合成本也相对较低。
有的产业工人下班后,在街边甚至就在村民家门口购买低成本种出来的有机果蔬;有的小摊贩将本村村民种出来的柠檬,简单加工成柠檬汁,在夜晚产业工人聚集的广场低价销售。以上便是城郊村的典型场景。工农业生产在空间上的并存,是城郊社会中的人们生活成本相对较低且生活品质并不差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体来看,工农业相得益彰,使得这一地区的工业生产成本下降,工人生活质量提升,同时也使得农业生产尤其是销售的便利性增强,农业获益空间上升,农地价值也跟着上升。
其张力则表现在对空间的竞争和空间政治层面。不同生产活动并存,生产活动的负外部性也会在不同生产活动之间传导,由此引发空间权利的竞争和空间政治。而且,同一空间生产活动的异质性越强,其负外部性传导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往往也越强,空间政治也会愈发激烈。
农业生产和工业生产的空间政治,常态表现为不同生产行为的负外部性的相互传导,比如工业生产过程中污水外溢到农田或者池塘。在解决这一问题上,南沙区地方政府和村集体则更多地从营商环境的角度考虑问题,在对村民进行合理补偿的同时,也会通过建立标准和梳理原则,避免部分人产生从中捞取不合理利益甚至以此为生的想法,为企业生产提供良好环境,同时也逐步引导企业规范生产,降低对农业生产的负面影响。
二、城市和乡村景观并存
农业和工业生产在空间上共同占据主导地位,也使得“城郊村”同时存在城市和乡村社会两种景观。
东村的企业以制衣、电子、化工为主。厂房大多为一层,层高5米上下的简易厂房。因为村级工业园区企业的污水大多都由广州市番禺东涌工业污水处理有限公司统一处理,因此污水管道的建设和排布,也成为了厂区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我们在村里就会见到如下景观:一排排厂房,被大量巨型污水管道缠绕着,在地表和路边绵延的污水管道,从道路的上方而不是下方穿过,形成一道拱门。有些地方会释放出刺鼻的味道。这些景观虽然不好看,却给大量群体提供了就业,成为村庄活力的来源。
除了成片与工业区想对分离的农村景观以外,农民的零星种植则在工业区和产业工业集中居住的出租屋周边的零星地块上。这些种植从景观上作为点缀,为工业区增添绿色,也提升了空间的使用程度,但是同时也会带来空间的非标准化和非专用性,空间边界模糊,不同空间上不同生产活动相互影响的可能性提升等问题。
相比较而言,城中村则主要以城市景观为主。两种空间景观的差异主要表现为规模效应更加凸显,同时拥挤问题也更加严重。规模效应直观表现为人口密度、建筑密度和资源密度的差异。
对比天河的城中村和东村:在人口和资源密度方面,天河的一个城中村——棠下村占地面积150000多平方米,户籍人口近4千人、近900户,外来人口约5万人,村集体层面人均分红收入超万元,本地村民房屋出租的月均收入同样超万元。而东村2840000 平方米,户籍人口2276人,常住人口1万人不到,村集体层面人均分红收入只有1000元左右,房屋出租月收入最高的也只有10000元,还有很多家庭没有房屋出租收入。
建筑密度也存在较大差异。天河员村村户籍人口10495人,共有3941户,土地面积约48.7万平,总建筑面积约114.56万平。其中村民住宅总建筑面积约58.4万平,二类居住用地面积约6.9万平,商业金融业用地约8.3万平,其他服务业设施用地约7.67万平。而东村辖区面积为2.84平方公里,其中耕地面积2081亩,鱼塘面积376亩(2015年),只有1000多亩的工业用地,宅基地数量为1100多套,户均大概为100平方,以三层建筑为主。
而远郊村以农村景观为主,与城郊村相比,两种空间景观的差异同样表现为空间拥挤性和空间规模效应、空间价值的差异。远郊村的特点是空间开阔和宽松,特定空间上人口有限,空间使用的人数和频率较低,空间价值低。
三、城乡空间的高可及性
城郊村在城市空间和乡村空间的高可及性,具有两个方面的内涵:一方面是指城郊社会的人们在城乡消费场景的高可及性;另一方面是指外地人在城市消费和家乡消费场景的高可及性。
在城郊村生活,本地农民因为可以从事农业生产,基本实现自给自足,生活开销非常小。一些老人承包了小块的土地,在其中种植瓜果蔬菜,甚至围起一小块地方,圈养鸡鸭鹅等。不仅如此,很多农产品还能够用于市场销售。作为家庭的补充性劳动和补充性收入,他们对于收入的预期不高,再加上销售这类农产品的老人不少,因此这类农产品的价格不高,在村的农民工也喜欢购买。此外,因为靠近城市,他们也能够在闲暇时间去城市消费,低成本的享受因为人口聚集带来的廉价产品。
东涌镇有一个露天、短时间的集市,逢双日开市,除了满足镇区的人消费以外,还满足周边多个城郊村的村民和外来人口消费。在这个区域,不仅有餐饮和娱乐,也有大量生活消费品。丰富了周边地区人口的消费需求。从东村到这个集市,开电动车只需要几分钟。因为是露天的租金较低,很多经营者是一种兼业状态,因此这里的物品也大多物美价廉。
除了生活消费以外,闲暇消费也十分具有便利性。除了城市娱乐以外,在村庄中的公共空间打发时间,便是一种低成本的消费方式。
城郊村有不少的广场,东村大量河涌旁边也有很多供人纳凉和闲聊的公共空间。因为靠近江边,江堤同样是人们爱去的场所,在上面K歌,吹江风,闲聊,都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甚至是一些桥洞底下,都成为了人们打发时间的地方。
我们调研到的一个务工人员,因为房间太热,开空调又太费电,在上晚班的时节或者工作不多的时节,会选择在桥底下打发时间。本地人则可以通过农业生产来打发闲暇时间,不仅是一种低成本的闲暇消费,甚至能够带来收益,降低生活成本。
另一方面,生活在城郊村的农民工,将自己家里的菜带到城市来消费是一种常态。我们访谈到的一位老乡反映,他们家里有一个冰柜,装着从家乡带来的冻肉,包括鸡鸭和腊肉等,这些都是家里的老人和亲戚自己养的。有了这些冻肉,基本上半年不用卖肉,只用买一点蔬菜。因为城中村的蔬菜非常便宜,因此一家四口有时候一顿只需要花费10多元。
相比之下,城中村在城市消费的可及性更强,表现为“在城市中消费”,而不需要“去城市消费”,城市导向的消费场景更丰富,但消费成本也高。而远郊村则在乡村消费的可及性更强,农产品基本上都能够自给自足,但在城市消费层面的可及性弱,消费场景也比较单一。
四、不同空间的产业适配
农村城市化进程中,形成了丰富的空间形态。不同空间与产业的适配性也有所不同:
城中村大多以商业为主,更加适配青年群体和从商群体的空间需求。
例如,中大纺织城旁边的湖北村,虽然是以制造业为主,但是其之所以能够生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靠近布匹交易中心,否则这一空间的低附加值制造业就会失去其竞争优势。广州天河的棠下村、深圳的大望村集聚着大量的士司机。其他很多城中村,则为刚刚进入到城市的青年群体以及小商贩提供低成本、相对便利的居住服务。此外,在城中村这个空间的产业也往往不占有太多空间,即单位面积的产出或者收益较高,这是附加值高的另一个内容。
城郊村则主要适配于低附加值的制造业。
东涌镇的几个村庄,大多都是以附加值较低的纺织、电子类为主。这一类产业往往需要较大空间,同时产业的附加值比较低,属于劳动力密集型产业。从就业群体来看,大多是早期进入到传统产业的产业工人,大多是年龄相对较大的工人。这类产业工人往往是家庭发展的中坚力量,对传统产业的高强度体力劳动本身具有包容性,对低工资的包容性也较高,低消费的需求也较强。在农业发展方面,城郊村则适配经济附加值较高的经济作物,包括蔬菜和水果等,实现周边城市所需的农产品的近地供应,同时实现农产品的低成本运输和销售。
远郊村则适配相对附加值更低的农业产业,从业者大多数是从附加值相对较高的产业中淘汰出来的群体,或者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能够在城市闯荡的群体。
实际上,在这三种大的分类下,在三种村庄内部还可以进行细分。这些构成我国工业化和城市化多样性空间的基本结构,为不同群体城市化提供适配其就业需求和消费需求的空间,构成我们产业合理布局和农民有序城市化的空间基础。
参考文献及注释:
[1]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67378218681545448&wfr=spider&for=pc盘点中国十大著名农产品批发市场
[2]https://m.maigoo.com/top/432624.html
[3]此外,工业生产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将大多数人从农业生产中解放出来,使得规模经营得以可能,分享农业剩余的群体减少,农业从业者的受益空间上升。农业生产的空间分布。城郊农业的特征,可以在这一层面讨论。市场区位和农业生产。
[4]农地价值上升,导致这一地区生产成本上升,也使得这一地区更加适合高附加值农作物的生产,如经济作物的生产。这实际上是工业发展对农业生产产生正向影响的结果之一。这也是为什么说近郊农业和远郊农业存在本质差异的重要原因。
[4]员村村户籍人口10495人,共有3941户,土地面积约48.7万平,总建筑面积约114.56万平。二类居住用地面积约6.9万平,主要位于北区;商业金融业用地约8.3万平,其他服务业设施用地约7.67万平,主要位于南区。
★本文作者:
李婷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 副研究员 社会政策研究中心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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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周浩锴,Aleu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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