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早晨,功德林中的战犯徐远举,收到了一份从管理所外寄来的、来自“老同事”的“礼物”。那是一本小说,书名《红岩》。
1961年12月,罗广斌和杨益言合写的长篇小说《红岩》出版。撰写这部小说时,两位作者查阅了大量资料,还去白公馆、渣滓洞等地实际考察过,书中几乎每个人物都有现实原型。
沈醉与“严醉”与红岩
《红岩》一经出版就火遍全国,那时基本上人人都能说得上来书中的情节,对故事中(实际上也是现实中)军统的残暴行径唾弃不已。
书中的反派人物徐鹏飞,其原型正是徐远举。而将《红岩》寄给徐远举的,则是书中另一名反派人物——严醉——的原型。
他就是前国军中将、“军统三剑客”之一、1960年才刚被特赦的沈醉。
随书一同寄去的还有一封信,内容除了叙旧之外,中心思想便是:“你我都应从此书中回看、反思过去的罪恶。”是的,沈醉买了两本《红岩》,一本寄给徐远举,一本留着自己看。经过在功德林中的多年改造,沈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恶不作的军统特务了。
后来罗广斌和杨益言还去北京见了沈醉和董益三这两个前军统特务,向他们了解了更多当年军统,和“中美合作所”的内部情况。两人都将自己所知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其中就包括江姐怒斥徐远举的事情——这是罗、杨二人之前所不知道的。
再后来,来自全国各地的剧团都争着要把《红岩》改编成剧本,还拍了一部电影,这就是著名的《烈火中永生》。各种相关剧作的编导和演员,都去拜访过沉醉,希望他能提供更多相关细节。演出之前,还会特地送他戏票,邀请他前去观看。
对这些要求,沈醉总是尽量满足。可以说,他此时的确是在真正认罪赎罪了。
不过,这样一个积极认罪的人,却也因为《红岩》这部小说中“严醉”的人物,招来了一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
妻子的质疑
1965年,沈醉经同事介绍,与一位名叫杜雪洁的医院护士相结识。那一年,杜雪洁已经40岁了,但也比沈醉小十来岁。
这次相亲本就是沈醉在女儿沈美娟的催促下进行的,沈美娟觉得杜雪洁是个好人,便极力怂恿父亲与杜结婚。
就这样,沈醉与杜雪洁结为夫妻。然而两人的蜜月还没度完,整个婚姻就出现了“重大问题”:
一天,杜雪洁下班回到家,突然向沈醉问道:“《红岩》里那个大特务严醉,是不是你?”
杜雪洁这天在单位上班时,偶然和同事聊起自己的新婚情况,就见对方神色有些僵硬。尤其在她提起自己的丈夫名叫“沈醉”时,对面那人甚至露出了堪称鄙夷的目光,说:“你看过《红岩》吗?那里面的严醉,在现实中可是有原型的,你猜猜那是谁?”
杜雪洁顿时睁大了眼睛。她读过《红岩》,也知道里面的情节都是根据现实事件改编的。要说严醉在现实中有原型,她当然不会怀疑,但她从没想过这个原型会和自己的生活扯上关系。
严醉严醉,难道真是她的新婚丈夫沈醉吗?那个看上去老实本分的男人,以前竟是残忍邪恶的特务?
结婚之后,沈醉对杜雪洁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好。因为杜雪洁在医院的工作比较繁忙,家中打扫卫生、买菜、做饭、照顾孩子等事务都由沈醉一手揽下,杜雪洁每天回家之后就再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丈夫对她的照顾简直是无微不至的。
这些都不用说,沈醉面对外人,也和其他所有普通人一样友善,看不出有什么坏心眼。这种人真会是国民党特务吗?
杜雪洁想让自己停止怀疑,可越往深了想,她就越是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她在相亲时,可没问过沈醉的过去,沈醉也从没主动提起过。
她度过了煎熬的一天,回到家后再也忍不住,当即向沈醉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就是严醉?”
沈醉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愣住了。他的这种沉默某种程度上证实了杜雪洁的猜想,她也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丈夫。
过了不知多久,杜雪洁还是先发出了声音。她叹了口气,向卧室走去。
此时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严醉”的故事,虽说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可呈现在小说里的事情总是有些距离感;可一旦把严醉做过的那些事放在丈夫身上——其实也不用“放”,那些事她的丈夫本来就都做过——就令她感到头皮发麻。
但是第二天,当看到沈醉看她时歉疚的眼神,杜雪洁还是心软了。她找时间去了解了沈醉在解放后的经历,慢慢地意识到:她的丈夫,过去做过的恶行是真的;可在经过改造后的洗心革面也是真的。
就这样,杜雪洁不再提起“严醉”的事,这对新婚夫妻又和好了。
一心统一
七八十年代,沈醉一直潜心写文章,这些作品中的大多数都有发表在香港的报刊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1981年这差不多一整年,沈醉和女儿沈美娟都在香港探亲,香港媒体一直对他们保持高度专注。
令这些媒体大感意外的是,1981年底,沈醉竟表示他们会在春节前就回去大陆。
许多人感到万分不解,尤其是他以前在国民党的“老同事”和朋友们,纷纷跑来劝他留在香港,“多过过好日子吧”。
沈醉只是说:“我母亲曾说,人可以不做官,但一定要做人。在国民党的时候,我是官,却从没认清什么是人;解放之后的新中国却让我明白了‘人生’的道理。”
在香港期间,有一次沈醉出门吃饭,途中遇到一个他以前的学生。这个学生不停劝沈醉:“和我去台湾吧,那里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呢!”他表示,只要沈醉愿意去台湾,他马上就能帮沈醉安排好一切,晚年的一切都不用愁,家人儿女也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沈醉听他说着,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等那人说完后,沈醉用平静的语气婉拒了他,便离开了。
当然,这些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一天上午,沈醉在香港的住处来了一位生面孔的客人,是自称某家报社董事长秘书的梁女士,说是来给沈醉送稿费的。沈醉前几天刚给这家报社提供了一篇题为《溥仪特赦之后》的文稿。
沈醉起初也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会面,可这位梁女士拿出的支票上的金额却让他大吃一惊:“这么多啊?”
沈醉不是第一次给报社供稿了,对自己每一篇文章的大致稿费心里都有数。这个金额,如果不是报社填错了,就说明是另有图谋。
果然,梁女士下一秒就说:我们希望您能写一些特定内容的文章……说是“特定内容”,其实就是反动言论。沈醉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
结果没过几天,那家报社的报纸上就刊登了一篇题为《揭穿沈某可耻目的》的文章。沈醉光看标题就明白,这可不是一篇普通文章,而是台湾那边的势力下的最后通牒。
如果他再不从,对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于是,沈醉当晚就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在一两天之内就带女儿回大陆。这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沈醉就又遇到了一次“胁迫”:那天清晨,沈醉去公园里散步。走了两圈觉得累了,就坐到公园内的长椅上开始看报纸。
就在这时,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沈醉抬头看他,男子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用相当客气的语气说:“您好,我们组长想和您见一面好好聊聊。”
看样子,那些势力是真的打算动手了。沈醉却毫不慌乱,他面不改色地说:“可以啊。”随即将自己住的宾馆和房间号都告诉了对方。
男子和他约定明天见面后,满意地离开了。沈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看报,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沈醉收起报纸,像往常一样回了宾馆。一关上房间门,他就叫女儿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当天晚上,沈醉和沈美娟就坐上了回大陆的火车。
在整个晚年生活中,沈醉始终潜心文学,他将精力放在笔头上,呼吁统一、呼吁为祖国出力。他说,我们每个人过去走过的路可能都不一样,但是现如今,我们真正该拿来评判一个人是否能够流芳百世的标准,就是这个人是否为统一祖国出了力。
不得不说,沈醉曾经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军统特务,他的罪过不能被抹去;但经过功德林中的改造,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用自己的余生去进行了弥补。旧社会把人变成鬼,而在新中国,党和人民的努力,能够将鬼重新变成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