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有这样一个片段:
女神玛莲娜走过街头,坐在广场的中央,当她叼起一支烟时,身边无数的男士,纷纷上前,献媚般地为其点烟。
这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镜头,但被导演拍摄得国色天香,充满了情欲。
众人争相为女神点烟,实则是在争夺与她搭讪——说直白点就是与她睡觉的权利。
关键点就是那一支香烟。烈焰红唇之下,那支洁白的、纤细的香烟。
现实生活中假使某人吸烟,令旁人作呕不说,据传,日久年深还能使自己变得性味索然;但文艺作品里香烟的功效,有时候竟和催情剂差不多。
科学统计表明,好莱坞影片中的香烟,其中的48.7%是作为社交工具,用来改善人际关系的。“性关系”无疑也是人际关系里的一种,可见,作为一种“枢纽”,它的确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在冰冷的统计数字背后,是无数艺术家纷纷赋予给香烟,最感性的认知与意义。
在他们眼中,香烟是纤细的、温柔的、灵敏的、活力的,更重要的是,撩人的。
01
将香烟隐喻为丁丁,已经是19世纪中期以后的事情了。
西方社会里的“文明人”,最早吸食烟草的历史,则可以追溯至十五世纪,而他们吸烟的方式,主要是通过抽烟斗或者吸雪茄。
那时的人们吸食烟草,绝算不上是一种享受,“那滋味就像往嘴里撒了胡椒粉,辛辣无比。”因此,当它被引入欧洲时,烟草这一符号,被赋予了刺激和冒险的属性。
首批抽烟的人,譬如说英国的沃尔特·雷利爵士——他就是《海贼王》里“罗杰海贼团”副船长的原型。据说,当仆人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爵士吞云吐雾,误以为他本人正在燃烧,竟然当头给爵士泼了一桶冷水。
当时的烟以及酒,分别被冠以“撒旦之草”和“烈火之水”,代表的是“纯男人的味道”。可想而知,淑女是无福享受的。
十九世纪初期,“烟卷”被发明了出来。相比于雪茄,它显得纤细而雅致,所以,在西方语境里,“烟卷”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阴性名词。
即便如此,上流的、优雅的女士,依旧不主动接触烟卷——她们往往以吸鼻烟代替,吸食烟卷则成了情妇、娼妓、女演员、女工等“下等女人”的选择。
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中,最出名的抽烟卷的女郎,相信大家或许不知道其故事,但一定听说过其名字。她就是卡门。
作为出没于高雅的歌剧里的人物,她实则是一个奔放的吉普赛女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沐浴更衣的那一种。
卡门沐浴归来时,某个绅士为了一睹芳容,主动上前要和她攀谈交流。绅士刚准备丢掉手中的烟——传统观点认为,当着女士的面吸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卡门压根不在意这些,她甚至主动索要烟抽。
两人以烟雾为帐,于是,爱意变得愈发朦胧。
卡门是“风骚”的代名词,代表着欲望。连带着,香烟也成为了诱惑的象征。
自古以来,无论东西、无论何种行业,人们都在不约而同地向往情趣,当然,也热衷于讨论香烟和性之间的关系。
十九世纪初期,西方社会刚刚兴起一个叫“心理学家”的尖端职业。新兴的心理学家通过观察吸烟的整个过程,赫然发现:性与吸烟的行为之间,竟然保持了高度的相似性。
简言之,人类通过摩擦生热产生性的冲动(吸烟中对应的动作是“点火”),具有分享身体热量的需求(对应的是“烟卷的燃烧”)。
而身体的升温、热度的变化和情爱的快感,又是相辅相成的,心理学家后来将这种现象称作“诺瓦里斯情结”。
与心理学家们的聱牙诘屈不同,诗人们粗暴地将香烟明示为丁丁,并且,写出羞答答的淫词艳曲。
譬如,有个诗人写道:
你,鲁尔女郎/
系上你的肩带/
雪茄,很粗很长的/
你有没有去买?
如果,雪茄又软又烂/
来吧,抽我的烟也不赖。
你但凡把“雪茄”理解成雪茄,这首诗必然一窍不通;但想象成别的什么东西,则又会豁然开朗。
这是挑逗意味很强烈的诗歌。和中国的柳永类似,西方诗人大抵是在为妓女写作,但洋诗人显然放肆得多。
他们甚至常常揶揄妓女说:
“你要再这样,都快把自己搞成点烟器,甚至直接是香烟了。”
妓女,因此又被世人称作“吸烟的女人”。——这是一种很冒犯的称谓。
在遥远的东方,中国的文人又是如何优雅地诠释,香烟里面的情色要素的?
02
虽然有个别的相关传说,但更广泛的观点认为,烟草其实是件舶来品,大概在明朝末年,它才正式传入到中国。
换言之,明朝中期的世情小说比如《金瓶梅》里,是寻不到烟草的蛛丝马迹的。
张爱玲曾说,自12岁起,她就疯狂迷恋一本叫《海上花列传》的小说。那本小说本来是以吴侬软语的苏州土话写就(是中国第一部方言小说),后来,在人生的暮年,张爱玲耗费十年光阴,将其分别翻译成国语版和英文版。
在那部小说里,即有不少和烟草有关的情欲的描绘。
那本小说何以称得上情欲?用张爱玲的话说,《海上花列传》是中国“第一个专写妓院”的作品;而鲁迅先生的评价则是,该书乃是继承晚清“狭邪小说”一脉的压卷之作。
香烟传入中国时,古代笔记有云:“烟叶出闽中,边上人寒疾,非此不治。”可见,它最初是作为药材使用的。后来,才渐渐形成的,举国上下处处烟民的盛况。
所不同的是,平民百姓吸食水烟、旱烟;权贵阶层吸食方式大同小异,却更加注重形式与器具,比如,倾向于使用鼻烟壶,以及,用象牙雕刻制成的卷烟包装盒。
这种富贵相,在《海上花列传》中亦有体现。譬如,作者写道,突然阔气起来的主人公:
“穿一件雪青官纱长衫,嘴边衔著牙嘴香烟,鼻端架著墨晶眼镜。”
小说中出场的妓女,则不下三十多位,所谓的“海上花”,意思是说,那是发生在上海滩的故事,说得再确切些,是上海滩英租界里的故事。
而在那本小说里,与情欲相关的“烟草”,其实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烟草,而是指鸦片。(在清朝末年,鸦片才是“烟”,人们通常将烟草写作“菸”)
张爱玲在英译版《海上花》中,于“鸦片”条目下注释曰:
“在清末(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吸食鸦片很普遍,也很合法。在富裕的人中,吸食鸦片是招待客人的一个固定活动。”
笔者一而再叠甲,是为了说明,这种事情只发生在腐朽落后的封建时代,发生在纸醉金迷的英租界。所以,我们今天还是要批判着看。
清末的时候,由于太平天国运动等原因,上海并不太平,但租界恰恰相反,清末人在笔记中写道:“经一次兵事,则租界繁盛一次。”
因此,在这座乌托邦内,茶馆、酒肆、公园、戏院、书场,可谓随处可见。
当然,也少不了“花烟间”。——即提供妓女的鸦片馆。
这种“花烟间”的格局往往十分局促。书中第二回如此写道:“左首横安着一张广漆大床,右首把搁板拼做一张烟榻。”房间之内除了安放顾客,显然还得需要妓女相陪,可想而知,显得愈发窄小。
“听楼上喁喁切切,笑语间作,夹着水烟鸦片烟呼吸之声。”,小说作者却将主人公的鸦片初体验,故意安排到了这里。
主人公还是一个“没有开荤的小伙子”。而功夫纯熟的妓女,初次见面也没有与其发生什么,只是给了他一番火辣辣的挑逗。但那挑逗的语言,一如呼吸在唇齿之间的香烟,似乎已经充满了情色的意味。
所以,那一顿鸦片烟,给主人公带来的,是“又酸又痛又爽快”的,虚拟而又真实的情欲体验。
主人公再次抽烟时依旧滑稽,“凑上灯去吸,吸的不得法,焰腾腾烧起来了”。索性,在那位妓女的指导下,终于“打通了烟眼”。
这也就意味着,两人果然“畅情快意,一度春宵”了。
小说家用了无数词汇,描写男人学习抽烟的过程,但说起他们的床笫之事,只用了这区区八个字。这八个字深得“诺瓦里斯情结”之精髓。
试问,这岂不比西方诗人“雪茄又软又烂”那种自作聪明的“隐喻”,要强得多?
03
中国文人笔下的情欲,就好比抽烟后缥缈而来的那一缕烟气,只可意会,很难具象化表达出来。
比如,小说中出场一位男性狎客,去A妓女处过夜。——如果说出妓女A的名字,诸位可能走神,统一以字母代替。
书中写道:第二天早上,“他横躺在烟榻上打鼾,满面醺醺然都是酒气”。——烟榻,也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地方。
起床之后,他又不咸不淡来了一句:“我好像有点伤风,酒烫点倒也好。”
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张爱玲在后面的章节注解曰:
“他初次到她们(指妓女)那里过夜,次日伤风(即感冒),想是春宫画上的姿势太体育化,无法盖被子。”
张爱玲说得还是有点隐晦,“太体育化”也就是说“动作太大”,更可怕的是,狎客不但送给A春宫图,竟还是去“她们”那里过夜的。
小说作者压根没有说昨晚是怎么“体育化”的,但这么一句“有点伤风”的牢骚,竟又引出了妓女B的故事。
春宫图是狎客送给妓女A的,而妓女B与A相熟,甚至连她的春宫图藏在哪里都知道。小说原文如是写道:“妓女B静坐无聊,径去开了衣橱,寻出一件东西……乃是几页春宫册页。”
张爱玲于是继续大开脑洞道:
“当然是狎客送给妓女A的,跟她与B同看的,大概也三人一同效仿过画中姿势。”
“写该狎客过人的持久性,时间长了,不盖被更要着凉;B去开衣橱取画册的一个动作,勾起无边春色。”
所有这些无边春色的故事,起始于“横躺在烟榻上打鼾”。这,就是文化人笔下的情欲,用缥缈的烟尘,用一躺一卧,描写呼吸与口齿间的微妙情愫。
明清时候谈妓女必然扬州,清末到民国谈“摩登”必然上海,有学者直言:“上海妓女的名声是现代中国媒体的产物与初次胜利。” 原因何在?
媒体背后的推手其实正是文人。别说区区小说了,最早的本土电影,最早的中国香港电影,都是这批人缔造的。
他们是有本事的,你看,即便是很不健康的、很糟粕的香烟,也能描写得绘声绘色、兴致盎然。
参考资料:
韩邦庆著、张爱玲改编:《海上花开》《海上花落》
迪迪埃·努里松著,陈睿、李敏翻译:《烟火撩人:香烟的历史》
陈红瑾:《<海上花列传>中器物的功能研究》
李野:《谈张爱玲对<海上花列传>的研究》
龙花兰:《<海上花列传>插图的图像叙事研究》
作者: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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