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玉门关外飘的雪
玉门关现在还存有一座方形的古城堡,由黄土夯筑而成,六百平方米内,有西北两门和一条宽不足一米的马道。
同阳关的孤独烽燧相比,玉门关显然更热闹,城堡南面有盐碱沼泽地,北边是哈拉湖,再北处是汉长城遗址,更北处是疏勒河古道,它们将玉门关拱卫其中,延续着它两千年来的光辉与荣耀。
地理上的玉门关也被称为玉塞、玉门道,因丝绸之路贯通后西域的大量玉石通过玉门关送往中原而得名。几千年来,通过这道关口的除了西域的美玉,还有中原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玄奘当年西行取经也是从玉门关偷渡离开,经此走向佛国印度,这道著名关隘屹立在风沙中,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宗教紧密联系在一起,塑造出中华历史上一个个璀璨的瞬间。
而我今天要说的是文化现象中的玉门关,它没有确切位置,甚至没有具体形象,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以一己之力担起几个王朝的诗词意象,只要点到它的姓名,天地的开阔、戍军的艰苦、边关的闭塞、西域的神秘就会不由自主地漫上历史的边岸,激起一簇簇晶莹的浪花。
但玉门关带给我们的远不止一两首诗的况味,更是盛唐的开阔气象,那个时代的诗人无论是否真的到过玉门关,诗中都会有羌笛杨柳、孤烟胡笳、边关烽燧、铁骑都护、瀚海阑干的影子,这些意象洗尽了五代十国的脂粉味,迎来了唐诗的春天。
惊才绝艳的王昌龄在27岁那年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他要投笔从戎,踏上出塞之路。他一路西行走向玉门关,走向风雪弥漫的边关,将山水田园的思维运用于边塞风光中,作出了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歌。
不同于中原的细腻安定,边关的一切都显得粗糙狂放,就连风和雪也那般不同。雪来时纷纷扬扬、苍苍茫茫,雪花大如棉絮,顷刻间就掩盖山野,天地间只剩下一座边城矗立在风雪之中。风声如雷,风力如刀,割得人肝肠寸断。
中原的温柔富丽同远在万里之外的边关的残酷相比,是“新绣罗裙两面红,一面狮子一面龙”,一面是歌海舞乡,一面是幽幽羌笛,一面是红日艳阳,一面是残月高悬,一面是阖家团圆,一面是白发征夫,人生截然不同的两种遭际都在王昌龄的身上得到了验证。这种经历使他筋骨健壮,内心丰盈,也使他的风格逐渐走向恢弘大气、壮丽浩荡。
这无疑是一种创举,他从一群人中出走,走进天地间,走向边关外,同另一群人对话,去领略那个此前他不曾踏足过的世界。将士们同王昌龄坐在篝火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夜里的寒意稍稍驱散,但纷飞的大雪里冷意还是顺着衣领直往进钻,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没有人在乎这些,他们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急切地要听王昌龄讲故乡的事情。
其实有的人并不来自长安,但同气相连、一脉相连的亲近感使他们适时地“移情别恋”,将长安的景移至家乡,权当那也是故乡的事。一语将毕,将士们突然安静下来,人群中乱糟糟的笑声和铠甲相互撞击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眼中渐渐泛上泪光,粗糙开裂的双手抚上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再理一理鬓角蓬乱的头发,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和从前有几分相似。
沉默中,月亮爬上天际,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山岗。它是古时月也是今时月,就在这样的月色下,李广、霍去病的军队曾疾驰而过,张骞的出使队伍曾长途跋涉过,昭君的和亲队伍曾短暂地修整过,它听过了太多哭声,见过了太多离别,染过了太多鲜血,一个人的得失、一个王朝的兴衰同这轮月亮相比,显得格外渺小。
那时的王昌龄还带着一丝少年的侠气,他同将士们相逢意气为君饮,共同分享生命中那些重要的时刻和深刻的感受,那是生命中发光的阶段,更是对知己的渴望。
唐朝是中国文化一次少有的出走,历史需要一座玉门关,文化更需要一座玉门关,它拓宽了中国文学的空间和边界,使它趋于刚健,趋于恢弘。站在玉门关外,看着连绵的天山、阴山、狼居胥山,想着楼兰、吐谷浑、匈奴、吐蕃、西戎,听着幽怨琵琶、呜咽羌笛,茫茫黄沙、大漠戈壁、蜿蜒长城、亭障烽燧、西域胡风尽数而来,嘴一张就是一句绝妙诗句,那是何等壮丽的人生美景,又是何等快意的人生理想。
王之涣笔下连春风都到不了的玉门关,仍有大批诗人前仆后继,去领略它的风采。玉门关逐渐现出多种形态,朱庆馀从玉门关西路离开,路上不见树木,原来都被百姓拿去做了弓刀;李颀经过玉门,看到无数战士的枯骨埋在荒郊野外,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要一个个凸起的坟头,昭示着战争的残酷;李华所带的军队大败敌人,经过玉门关时他回头去望,只见身后旌旗猎猎,烟尘四起,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更著名的是李白,他站在玉门关外感受着几万里长风,看着一轮明月从天山上升起,掩映在苍茫的云海间,发出“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这样的感怀,那几乎是唐朝最高的声音,他不是同自己对话,而是同月亮、山川、云海对话,整个生命意识都被放置在巨大的空间之中,骄傲、壮丽、弘大的气度扑面而来。
也只有真正站在辽阔的戈壁之上,才能体会到李白诗句里的宇宙意识,天山、明月、云海、长风的度量单位不是米,也不是公里,而是万里、万仞和万顷,那样的苍茫辽阔在整个中国文化中都少见,但是李白做到了,玉门关也做到了。
诗人的视觉与生命经验来自辽阔的空间,唐朝的文人东奔西跑,脱离了居于一隅的农业生活,转而进入游牧文学,将自己当做骏马、猎鹰、骆驼,去放逐,去寻找,去流浪,去产生更多的可能性,他们在广阔的土地上完成了自我意识的觉醒。
站在玉门关下,豪迈之情涌上心头,但这么晚才来看玉门关,我也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写作者。离开的时候突然变天了,狂风呼啸,温度骤降,像极了下雪前的天气,我裹紧衣衫离开边关,一头扎进风雪里,走向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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