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时任上海市军管会副主任的的粟裕,在这一天的下午工作时间,听警卫员报告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自称是粟裕的侄子,要求和叔叔见一面。

听到警卫员的通报后,粟裕非常惊讶,也心存警惕,毕竟,当时的上海刚刚解放,龙蛇混杂,国民党特务潜伏在各处,斗争形势复杂严峻。不过,一向胆大心细的粟裕还是告诉警卫员,他要见这个年轻人。

很快,粟裕就见到了一位生得浓眉大眼,一身干净整洁素色衣服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见到粟裕的面,便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着一声叔叔的陌生呼喊,年轻人早已泪随声落。

眼见此情此景,粟裕也忍不住眼角湿润,而当年轻人准确说出家里所有人的姓名年龄生活情况后,粟裕更是紧紧握着年轻人的手,又一次泪眼婆娑。

离家整整二十二年了啊,在经年累月杀伐纷争的艰苦历程里,粟裕早已模糊了家乡亲人的模样,早已淡忘了和家乡有关的一切,更不要说,他离家时,还是个可爱婴孩的侄子。望着如今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侄儿,粟裕一时间百感交集。

早在抗战时期,方志敏烈士牺牲前后,一度误传同在红十军团的粟裕也壮烈牺牲,当这个不幸的消息辗转传到粟裕家乡的时候,粟裕的母亲为此日夜哭泣。

后来,当得知粟裕仍然活着,还在闽浙一带打游击战的时候,母亲才转忧为喜。那时候,老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战乱的生活早日结束,自己可以早日见到儿子。

因此,当解放战争进入尾声,当听说粟裕在上海工作的时候,粟裕的母亲再三嘱咐让孙儿前往上海,找到粟裕。

“奶奶还健在,就是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所以这次让我出来,就是想让你能回去见她一面。”

“叔叔,现在全国快要解放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看望奶奶?”

一听此言,粟裕再一次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连忙答应侄子自己一定会安排回家乡,可是,现在却不是时候。

眼下,虽说全国都快解放了,可是,国民党的残余势力仍然在各地频繁活动,斗争形势依然严峻,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各种黑恶旧势力依然猖獗的上海滩,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任务要完成,此时的上海,离不了他。

思来想去,粟裕最终只有失望地告诉侄儿:“和你奶奶说再等等吧。跟她说孩儿不孝了,但是我以后一定会回去看她老人家。”

听到叔叔拒绝,侄子伤心极了,然而,他知道叔叔是干大事的,要以国事为重,也理解叔叔。

此时的粟裕认为,等全国解放后,人民都过上了安稳平静的生活,自己再回乡不迟,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后来他竟然终其一生都未能回到家乡,甚至连自己回乡的申请都未被批准,以至留下终天长恨。

粟裕的家乡在湖南省会同县一个叫枫木树脚村的景色秀丽的小山村里。留在粟裕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每当秋天到来,那漫山遍野、村村落落间火红的枫树,在起雾的秋天的早晨,在晚霞飘飞的深秋的傍晚,在秋阳和煦的一个个午后的时光里,那层层叠叠的红啊,染红了村庄,染红了小山坡,染红了半边天。

除了枫树,留在粟裕脑海中情感分量最重的还有屋口那一棵古老高大的香樟树,一年四季碧绿的树叶,经冬不凋,盛夏时节,洒下一片清凉,每当夏夜来临,那起起落落的点点萤火虫,在樟树的绿叶间飞舞,给年少的粟裕带来多少夏夜的乐趣啊。

在香樟树下,粟裕玩耍,也读书,背靠香樟树,一字一句背着晦涩难懂的古文,高大的香樟树,默默陪伴粟裕度过多少难忘的童年时光。

和香樟树一样默默陪伴守护粟裕的还有家里的长工阿陀。忠厚老实的阿陀,不仅是粟裕家里的长工,还会武术,会绘声绘色讲述武侠故事。

父亲不让学,粟裕就偷偷跟着阿陀学习轻功术,学习射箭,还从阿陀口中第一次知道了草上飞、一枝梅这些古代侠客劫富济贫、伸张正义的英雄故事。

粟裕练起武术来异常刻苦认真,持之以恒。阿陀教他脚绑沙袋练习轻功术时,粟裕每日反复练习跳跃和长跑,每天坚持10公里。

有一次,妹妹故意将一样东西放在5公里外的木臻桥处,让哥哥跑步时取回,结果粟裕果真给取回来了,这下,妹妹才相信哥哥每天长跑10公里,并不是骗人的。

后来报名参军时,粟裕在自己的特长一栏里写的是“跑长路”。1927年5月,在江西东面的硝石之战中,粟裕的左臂被一颗子弹击中,为了能够保住这一支胳膊,粟裕没有选择截肢,而是选择只对感染伤口处进行手术切除,在战地军医院,因为条件简陋,粟裕竟然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手术切除。

他的坚强勇敢,深深震撼了战地医生们。谁知不久后,军医院就被敌人的便衣队混了进来,有四个敌人对粟裕紧追不舍。

粟裕在胳膊受伤严重的情况下,硬是一口气跑了10公里的山路,将敌人成功甩掉。这和他小时候在阿陀的指导下,勤学苦练长跑轻功术打下的扎实基础密不可分。

粟裕小时候家境还算殷实,他的父亲是落第秀才,后来做起了买卖,他对小儿子的最大期望是长大了可以当个账房先生。可是,从小深受长工阿陀影响的粟裕,心中的理想却是行侠仗义,铲除军阀土匪,为穷人打天下。

1924年,为反对家庭包办婚姻,粟裕考入湖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前往长沙读书,从此正式与封建旧家庭决裂。

在校读书期间,粟裕受到进步思想,尤其是共产主义思想影响,于1927年6月,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年,粟裕正式投笔从戎,加入到国民革命军第24师教导队,并于8月间参加了南昌起义。

这之后,粟裕又南下广东,还曾与朱德、陈毅等转战闽粤。

自1927年之后,粟裕离开湖南,从此投身到革命斗争中去。在戎马倥偬的岁月里,和家乡有关的一切,他不曾过问,因为战乱频仍,亦无从得知。

彼时的粟裕一心想着,待革命胜利之后,再回到家乡去,向父亲说明情况,依偎在母亲膝下,细说战斗岁月,和长工阿陀再去约一回长跑,到香樟树下,再听一回儿时听过的武侠故事,却怎知,待革命结束,他却再也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了。

粟裕离家参加革命之后,会同县的反动分子便盯上了粟裕的父母。父亲粟嘉会以外出寻找儿子为名,从此在异地他乡过上了流浪的生活,最后竟然在43岁那年溘然长逝。家中的重担全部落在母亲梁完英一个人的身上。

然而,对于家中发生的这一切变故,粟裕都毫不知晓。自1929年6月起,粟裕开始跟随毛主席前往福建永定,负责毛主席的安全保卫工作。在与毛主席相处的数月间,粟裕从毛主席那里学到了许多重要的战略战术。

其后,粟裕先后在数次反围剿战斗和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

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后,刘少奇对粟裕在抗日战争中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粟裕领导的新四军第1师,在抗战中建立了最大的功劳。在我全军中以第1师作战最多,战果最大。”我们非常熟悉的韦岗战役斗、黄桥战役、车桥战役,都是粟裕参与指挥的著名战例。

在解放战争中,粟裕领导指挥的华东野战军更因淮海战役一战成名,毛主席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淮海战役,粟裕立了第一功。”

随着全国解放临近,粟裕的归乡之情愈浓。早在1941年,粟裕与妻子楚青结婚的时候,粟裕就想着,要是能把这个喜信告诉母亲,母亲该有多么高兴啊。

后来,孩子出生了,数年间,儿女忽成行,粟裕对儿子粟戎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等全国解放了就带你们回家。

1949年4月,又一个春天在战火纷飞中悄然来到人间,江淮处处,柳绿花红。在发起渡江战役前夜,看着成千上万的解放军战士们步伐整齐而急速,回想起数十年来的革命生涯,陈毅眼望滔滔江水,不觉感慨万千,不禁对身边的粟裕问道:“离家这么多年了,你想不想家?”

江水流处到吾乡。树有根人念家,说不想,怎不想?粟裕沉思片刻,亦深情回答道:“我家里有母亲,哥哥,还有两个姐姐,我怎么能不想?但是为了革命,我必须得等到革命胜利才能回去。”

谁成想,如今胜利在望,侄儿粟子仁也带着母亲的挂念山水迢迢赶来了,他却仍然因为国民党余患未除,重任在肩,不得不让侄儿失望而归。

数日后,当陈毅听说粟裕的侄子来找粟裕回乡的事情之后,特意找到粟裕建议道:“实在不行你就回家一趟吧,向上级申请一下,争取在家里多待上几日,陪陪自己的老母亲。”

听罢陈毅的建议,粟裕是心动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可是,粟裕也是理智的,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个责任,他冷静地问陈毅道:“要派多少人跟着我?”

“一个排。”陈毅回答道。

粟裕听罢,一下子就沉默了。想到自己不过是回个家乡,却要带上浩浩荡荡这么一大群人,而如今台湾还没有解放,各地的匪患和国民党的残余势力依然猖獗,自己竟然还要为了个人私事如此大费周章,粟裕深思熟虑之后,最终还是将一颗思乡太久的心又一次压到了心底,不再提起。

好在,巨大的遗憾中也有些许的欣慰。在陈毅的热心安排下,1949年10月上旬,粟裕的哥哥粟沛带上兄弟姐妹还有老母亲一道前往南京,与二十多年未见一面的粟裕见面团聚。

当满头白发的母亲和粟裕初相见时,隔着二十多年生离死别的漫漫长河,母子二人只觉眼前发生的一切似幻似真。

眼望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儿子,看着围绕在身边的陌生的儿媳和孙子孙女,老母亲悲欣交集,不觉泪水滔滔,粟裕也止不住潸然泪下。

这一次相见,粟裕的家人在南京住了很久,粟裕一有时间就陪着母亲散步聊天。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母子俩总有说不完的话儿。

然而到底还是要分别。习惯不了城里生活的母亲,不久之后仍然选择回到家乡会同县她熟悉的村落。

谁也不知道,自此一别,粟裕竟与家人再难相见。1950年正值朝鲜战争爆发,粟裕因为病情严重,不得不前往苏联治病。

1951年,粟裕从苏联归来,又是思乡情切,遂向党中央提出申请,希望回乡,而此时湖南匪患猖獗,粟裕要回乡必须带上一个加强连的队伍,粟裕听罢,只得再次拒绝:“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国家的事,等到土匪彻底平定,我再回去吧。”

等全国各地匪患基本平定之后,时间来到了1954年,这年9月,粟裕担任解放军总参谋长,主持总参谋部全盘工作,更加没有时间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了。

1958年6月,第三届人大第一次会议在湖南长沙召开,粟裕作为代表来到长沙,这是他离家三十多年来距离家乡最近的一次。

这一次,粟裕身边很多人都劝他回家乡一趟,粟裕也有心回家,却想到这次来开会,是执行公事,“执行公事期间,不能因为私事浪费精力”,于是只得作罢。

为了缓解抑制不住的思乡之情,粟裕将同来开会的家乡会同县的县长粟州光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向他详细询问家乡近年来的发展情况。

当提及家乡的老屋还有老屋后的那棵香樟树的时候,粟裕急切地问道:“我家屋后的大樟树还在不在了?”

粟州光回答道:“那棵树之前长得很茂盛,但是近几年叶子不行了,有些稀疏。”

听罢此言,粟裕脸上明显露出失望和担忧的表情,粟州光又补充道:“不过那棵树还在生长,没什么大碍。”粟裕听了,脸上又露出欣慰的笑容。

此时,粟裕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次会议之后,找一个机会回一次家乡。哪知,这年9月,粟裕被迫离开军事指挥一线,调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

此后,心绪不宁的粟裕,遂将回乡计划一再搁浅。其后,历经特殊时期的人生困顿偃蹇,粟裕再也没有提起回乡的计划。

这一耽搁,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岁月变迁,二十年人世沉浮,二十年坎坷心酸,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大事难事伤心事,又何止一件?

1981年,74岁的粟裕再次因病住院。有人给他送来家乡的冬笋,一下子就勾起了粟裕的思乡之情。粟裕的思绪因此回到了家乡会同县的山山水水间。

粟裕忆起了家乡漫山遍野的毛竹林,每到冬来,那深埋地下的鲜嫩多汁的冬笋,在厚厚的泥土之下,蓄势待发,等待又一个春天如期而至。

它们在阳光雨露里自在生长的模样,让粟裕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的故乡,彼时,他还是山野间自由玩耍的孩童。在他的生活里,有母亲的叮咛,有阿陀的故事,更有父亲一脸严肃的种种人生教诲。

再次难以抑制思乡之情的粟裕给中央领导写信,希望批准自己回到家乡走一走看一看,他怕自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收到粟裕的申请后,胡耀邦组织医学专家研判粟裕目前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远行。专家们很快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粟裕不觉老泪纵横。

为了安抚病中粟裕的情绪,中央提议派粟裕的老战友张震代他回乡,看一看他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拍下照片带给他

万般无奈之下,粟裕只得同意这一折中方案。1982年1月,张震带着粟裕的重托和嘱咐,来到了粟裕的家乡会同县,受到当地民众的热情欢迎。

在粟裕的家乡,张震将粟裕家乡老宅前前后后的植物和建筑,都一一拍了照片。照片里,老屋依然朴素而安静,院中的油茶树郁郁葱葱,屋后的大樟树枝叶繁茂,漫山青青翠竹,经冬不凋。摩挲着照片里的家乡,躺在病床上的粟裕倍感欣慰。

1984年2月5日,带着不能回到家乡的巨大遗憾,粟裕永远离开了他生活战斗过的祖国,离开了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粟裕生前,曾留下遗嘱:“在我身后,不要举行遗体告别,不要举行追悼会,希望吧我的骨灰撒在曾经频繁转战的江西、福建、浙江、安徽、江苏、上海、山东、河南几省市的土地上,与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在一起。”

后来,粟裕的爱人楚青带着粟裕的最后一把骨灰回到了家乡。如此,粟裕终得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