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娘去世那年还不到40岁,那时候,叔叔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其实条件还很不错。婶娘也是苦命,生下堂哥后患了月子病,怎么调理也没有断根,到堂哥15岁那年,终于油尽灯枯去世了。

那一年,我和堂哥正在上初三,我亲眼看到堂哥跪在婶娘的灵柩前痛哭、因为我们从小就关系好,甚至也陪着他跪在一旁。

堂哥对谁都不愿意多说,就是丧事完了之后,我拖着他回学校的路上,他才哽咽地对我说: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叔叔的生意也耽搁不起,一直在县里几个乡镇跑,经常不在家里。那一年多了,堂哥基本都吃住在我家,和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

一年多后,叔叔带了个女人回来,在我们家吃了顿饭,然后就去政府领了结婚证,就成了我们的新婶娘。

对我们这些侄子来说,婶娘也没有什么亲还是疏的,但对堂哥来说,新婶娘就是后妈了。

应该也是叔叔大意了,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没有和堂哥说一下。当然,那个年代的农村人传统观念很强,父母认为自己就是儿女的天,父母的婚姻也轮不到子女说三道四。

堂哥对这个后妈非常反感,甚至从学校回来,还是会像以前那样不回家,宁愿继续在我家和我腻歪。

后来还是我妈劝他说,你这么不回家,会不会跟父母越来越疏远?

新婶娘其实也是一个很和蔼的女人,娘家是隔壁镇上的,离我们这里还有好几十公里,因为丈夫意外去世,留下她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儿子熬日子。婆家虽然同意她出门改嫁,但儿子一定要留下来,说是要给自己家接香火,这个条件在农村也正常。

因为叔叔在那哥镇的业务比较多,去的次数也多,有朋友帮忙介绍才组合了家庭。叔叔也是担心堂哥这个儿子成了“冇娘崽”受人欺侮,看到新婶娘确实会持家才答应的。

新婶娘看到堂哥不回家,其实也不怎么催,就是该吃饭的时候,亲自跑来我家,轻声细语地喊堂哥回家,如果堂哥不回去,新婶娘还会盛一碗饭端过来,碗底下一般都会卧一个荷包蛋。

时间一长,堂哥和新婶娘的关系稍微松动了,就是还是不肯叫妈,一直叫她阿姨。

堂哥开口叫新婶娘做阿姨的那天我也在旁,突然听到这么一个突兀的称呼,我也楞了一下,新婶娘却显得很开心,大声地答应着,还拉着堂哥的手说了好多话。

从那以后,堂哥和新婶娘的关系似乎近了点,唯一的遗憾就是叫婶娘。叔叔私底下也和儿子说,但堂哥只是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的妈早就死了。

我们高中毕业后都没有考上大学,我和堂哥商量着要去广东打工。其实以叔叔家里的条件,根本就不需要堂哥出去吃苦,于是便拦着不答应,弄得堂哥很是生气。

后来还是婶娘做和事佬,偷偷把自己的500块私房钱给了堂哥做路费,这才得以成行。

我和堂哥在广东浪荡了很久,找工作的过程并不顺利。我还稍微好一点,堂哥从小到大除了前几年没了妈妈外,真的没有吃过什么苦,家里也不用他干什么活,在用钱上的概念不是很重,高不成低不就,没多久就把带出来的几百块花完了。

那时候,叔叔家里已经装了一台固定电话,也是我们村的第一台私人电话,堂哥就打电话回去说起没钱的事。

但绝对不敢和自己老爸说,而是私底下和“阿姨”说一声,就会想办法找广东的老乡拿钱,婶娘在老家直接给对方家里。

那半年多里,婶娘给堂哥“擦屁股”不是一次两次,虽然每次打电话回去,堂哥还是叫着阿姨,但即使在我这个弟弟面前,慢慢也不怎么忌讳家里是继母的事实了。

后来,我们兄弟俩在广东也算安定下来,工作稳定了点,收入也慢慢多起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自然就会谈恋爱处对象,没几年就要结婚了。

我们的婚事都是在广东举行的,婶娘也早早做好了准备,只是临行前突然告诉堂哥说自己生病来不了,只能让你父亲一个人前来了。

于是,堂哥的婚礼上就只有叔叔和我父母三个家长,很多同事朋友很纳闷,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母亲却不出席呢?

直到那年我们带着妻子回老家过年,见到新婶娘才知道,她其实并不是生病,而是顾忌堂哥一直叫阿姨。

如果她也在场的话,按照广东婚礼的习俗会有当众敬茶的环节,而堂哥一直叫着阿姨,突然改口叫妈,会让他在朋友面前尴尬。为了避开这个尴尬,婶娘才托词自己生病的理由。

我清楚地记得,堂哥在听了婶娘的解释后,嘴巴蠕动了好久,但还是没有吭声,只是伸手拥抱了一下自己的继母。

堂哥的儿子出生那年,叔叔突然走了。走得很突然,在医院只住了一个多月吧,原来也是肝癌好长一段时间了。

送走了叔叔后,新婶娘在家里就有点尴尬了,便把堂哥留下来处理叔叔的遗物,大概有二十几万的存款全给了堂哥,后来还是堂哥拒绝,好说歹说两个人平分了。

婶娘对堂哥说,自己在娘家镇上有个亲生儿子,今后就会去和他住一起。

这个事情堂哥也知道,因为叔叔还在生的时候,婶娘那个孩子结婚什么的都会帮衬一下。见婶娘一定要去和亲生儿子住一起,也就没有怎么在意,只是叮嘱“阿姨”有什么事一定要和自己说。

我们继续回到广东工作,堂哥孩子出生时,新婶娘还主动过来帮忙照顾了半年多。那段时间里,我和堂哥清楚地发现,一年多不见,婶娘真的憔悴了很多。

孩子半岁左右,即使堂哥夫妻殷勤挽留,婶娘还是坚持回家了,说自己亲生儿子的小孩要上学,自己要去帮忙接送。

大概两个月左右就过年了,堂哥也就没有怎么在意。但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特意去看婶娘,很快就打电话给我,让我叫上我父母快点赶去。

一开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到了以后才知道,婶娘在亲生儿子那里过得相当憋屈。

几十岁的人了,当着堂哥这个继子的面,也被亲生儿子使唤来使唤去的。堂哥看不过眼说了几句,说你自己的亲妈这么不知道孝顺,老人是在帮你带孩子,你说话的语气总得好一点吧。

但亲生儿子反而一句话就把堂哥呛回来了,说我们母子的事你凭什么插嘴,虽然我母亲的户口在你们家,但你不是一直叫着阿姨么?

这句话硬是把堂哥呛得不轻,立即把我和父亲叫了去,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妈,然后就把婶娘接了回来。

就那样,婶娘离开了亲生儿子家里,跟着堂哥来了广东,一家三口相处得很融洽。婶娘甚至当着我们兄弟的面对堂哥说:

你还是叫我阿姨吧,我知道,你母亲去世时你已经那么大了,很难接受一个后来娘的事实。这么多年来,尽管你没有叫过妈,但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把我当成娘了,也就无需在意那个称呼。

就那样,婶娘跟着堂哥住在广东,只有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回老家过年时,她才会去亲生儿子那里住几天。

一转眼,婶娘也77岁了,年轻时太操劳的人,身体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婶娘也不出意外住进了医院,据说总是觉得肚子痛。

堂哥堂嫂陪着婶娘在医院检查了好几天,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好的结论,老人家得了胃癌。

按照堂哥的意思,那就是马上做手术,但婶娘却坚决不同意,说自己七老八十了再去割一刀不值得,还不如开点止痛药回家,不把它放在心上还能多活几天。

拗不过,堂哥只好含泪把婶娘带回了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也得通知婶娘的亲生儿子。

可想不到的是,亲生儿子听说母亲患了癌症,虽然在电话里也表示了关心,却绝口不提什么时候来探望的事。

幸好婶娘的心理真的很强大,也许是人到了这个岁数,确实已经没有看不透的事了,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有点疼了就吃颗药。

没啥感觉的时候就该做啥就做啥,基本都是在小区里和那些老太太们聊天,里面也不乏一些高级知识分子,各行各业都有。但婶娘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她只是堂哥的继母。

就这样过了两年,这两年里,婶娘的亲生儿子从来没有来广东看过一次娘,就是堂哥他们回家的时候,会在母亲面前露个面问候一下。

据说,儿子在他们当地经常和别人说,自己的娘已经下堂了(改嫁),他也是没有娘的孩子。

到今年的七月初,也是叔叔去世十五年的忌日,就在那一天,婶娘走完了自己79岁的人生,躺在床上无声地去世了。

堂哥含泪处理完婶娘的后事,想着她和自己的父亲也分开来十几年了,又把老人家的骨灰送回老家,葬在我叔叔的坟旁。

一切都尘埃落定,婶娘和堂哥这对后妈继子的故事,原本应该就此结束。但堂哥从湖南回来的第二天,小区的张奶奶就找上门来了。

张奶奶可不是普通的老人,可是全小区都有名的高级知识分子,退休前在广州当大学教授,也是行业内有名的律师

张奶奶交给堂哥一封信,还有二十五万的存款,都是婶娘生前最后几个月里委托张奶奶的。婶娘在信里对堂哥说:

我们母子一场三十年,虽然你只是在接我回家时叫过一声妈,但我知道,你只是不肯在心里把我和你母亲混淆而已。

从16岁那年你愿意叫我阿姨开始,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虽然我没有生你,但看到你如今事业有成,我也就能安心地去见你父亲了。

留下的这点钱,十万块本来就是属于你的,还是你父亲去世后留下来,当年你一定要分我一半,我现在借花献佛还是交给你吧。

其余的钱,也是这些年里你们夫妻给我的零花钱,不能说是我这个当后妈的遗产,原本就是你自己赚的钱,现在也交还给你。

我很欣慰,我想,自己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我会笑着对他说,你的儿子很有出息,也真的长大了,这些年里,我没有吃过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