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怎么样,进面名单出来了没有?”男人一进门,来不及换鞋,径直走到女人面前,盯着电脑,焦急地问道。

“又没我”女人盯着一排排名字,冷冷吐出三个字。

“别灰心,晨晨。高考还有考研你都顺利过来了,更何况区区的入编考试。下周新区的那场考试,别忘记去。你再看会书,我去做饭。”说完,顾明远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走进了厨房。

江晨和顾明远大学时认识,如今已经谈了四年恋爱。当初约定的便是,他进企业挣钱养家,她只需要考上编制照顾家庭。如今,顾明远进入了世界五百强公司工作,而江晨始终没有考上编制。

想到此,江晨便有些愧疚,走进厨房想帮着顾明远做饭。

“妈,这次也没考上。”站在厨房门外,江晨隐约听见顾明远打电话的声音。

“再等等吧,下周还有一场考试。”顾明远语气一改往常的亲密温柔,平静中透着一丝冷漠。

江晨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顾明远要等的是什么。

2

江晨发烧了,在参加新区考试的当天。头痛欲裂的她倒在了考场门口,甚至都没见一眼试卷。

“顾明远,我发烧了,现在在新区人民医院。”独自打着点滴的江晨,给顾明远打去了电话,这个电话,她纠结了很久,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着她,这个电话将是她和顾明远之间的最后一通电话。

顾明远没来。

江晨在家门口看到了她的行李箱和装满备考资料的手提包。

她拉走了行李箱,将手提包丢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站在火车站的售票厅,看着来来往往匆匆而行的人群,江晨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七年,可还是如同一个外乡人。

“妈,我想回家了。”江晨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她想念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想念当初那座竭力想要逃离的小城。

“孩子,回来吧,今年家里的西瓜大丰收,脆甜多汁,保管你吃个够。”电话那头声音中满含期待。

“妈,这次回家,我就留下了,行不行?”江晨哽咽着,期待着,却又害怕着。

“傻孩子,这是你的家啊。回来吧,妈养你。”

这就是母亲,即使你不说,她总是能懂你的委屈。即使你一事无成,在她眼中,你依旧是宝。

3

“听说了吗?老江家的大闺女回来了,都上到研究生了,在外面找不到工作,回来啃老来了。”

“这谁不知道啊,她爸和她妈成天在地里忙活,晒的都脱层皮了,好不容易把她供到研究生,眼看都熬出头了,谁知道毕业了没找着工作。”

“还不如当初不上学呢,和她一般大的陈旭,人家孩子都五六岁了,你看她都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

“可不是咋的,人家上大专的刘妮,大学一毕业就考上了咱们这里的小学老师。铁饭碗,找了个对象也有编制,吃香着呢。”

出门倒垃圾的江晨,老远便听见胡同口七嘴八舌关于自己的议论声,一句句评论,如同一支支箭,插向胸口,让人喘不过来气。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屋内,默默地躺在了床上。

微信震动。

“我结婚了。”随即发来的是顾明远和一个女孩的结婚证。

“田梦,23岁,去年一毕业就考上了高新区的教师编。”隔着屏幕,江晨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顾明远得意的微笑。

可是想想,谁娶到个年轻漂亮又有编制的老婆不感到得意呢?

再看看现如今的自己,空有一纸文凭在手,人老珠黄,无编无业,不是更可笑?

4

江晨终于找到了工作,县城某公办学校的代课老师,月薪三千,不包吃不包住。

按理说,即使学历再贬值,研究生在小小的县城还是很吃香的。可是,江晨惧怕各种考试,逢进必考。

代课老师,不需要考试,她将简历一投,人家便要了她。

如果说大城市近些年才兴起的考编热,那么对小县城来说,编制一直是众人的向往。

无编人员,便也一直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存在。

稀有的研究生学历对上代课老师的身份,在江晨报到的第一天,便成为整个学校谈论的焦点。

说的好听点,是研究生特立独行,不好听的呢,便是一把好牌被打的稀烂。

“你说都上到研究生了,来当代课老师,真是屈才了。”江晨还未走到办公室,便听到办公室内的老师们在谈论自己。

“在大城市,随便找个什么工作,不比在家里强。”

“虽说年轻人多锻炼些是好事,但是平台很重要,咱们这里有什么发展啊。”

一个个的都在为江晨感到惋惜,声声好意的惋惜却慢慢地将江晨撕碎。

逃离。

再次逃离。

转身。

连办公室的门都未踏进,江晨拎着自己的书包,向学校门口走去。

“怎么,刚来就走?大材即使小用,都比不用要好。不用,就永远成长不了。”

即将踏出校门口的一瞬间,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江晨背后传来。

江晨回头,发现一个身穿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探索。

“研究生同学,至少体验一把当老师的乐趣,如果真的不喜欢这个职业,再走也不迟。”男人微笑着看江晨,眼神里的探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话语的坚定,仿佛对自己的话很自信,绝对能将江晨留住一般。

江晨眉头微皱,水汪汪地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用眼神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何许人也?”

男人看着江晨的这副表情,轻轻笑出了声。“一会办公楼有全体教职工例会,你就跟着我去吧。”说完,男人转身走了。

男人走得不紧不慢,江晨默默地在后面跟着,仿佛着了魔一般。

到了会议室门口,男人指着第一排中间的座位对江晨说“你就坐这吧,开会内容听得最清楚,还凉快。”说完,笑着走到了主席台。

主席台上已经坐了两个人,男人在最外面的位置坐下。

江晨这时才明白,男人是学校里的二把手。

“副校长又怎样?我偏不坐。”江晨觉得男人架子大,端了一路,对他反感起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男人看到这一幕倒也什么都没说,拿出笔记本开始了今天的会议。

“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新入职的同事,江晨,研究生学历,是咱们学校目前的最高学历了。江晨,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吧。”男人说完,示意大家看向江晨。

大型社死现场,江晨的脸瞬间红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年轻人,这点小打击都承受不住的话,以后怎么干大事呢?”会议结束后,江晨走过男人身边,男人说道。

江晨想要找话反驳他,却又无话可说。

就这样,江晨在这个学校开起了她作为语文老师的第一堂课。站在讲台上的她,看着台下几十名学生,心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

可是当她拿起课本,讲出书中的人物和他们的事迹时,又是如此的神采奕奕,仿佛偌大的教室只有自己一人,在与古人对话。

课毕,雷鸣般地掌声响起。

这是学生对一个老师最大的认可。

江晨心中的一块地方充实了起来。

这是否便是人生的意义?

5

“江晨,考个教师编吧,真正地成为咱们学校的一员。”男人将江晨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递给她。

转眼间,半年过去,请假的老师回来上班,江晨的代课生涯也到此结束了。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不同。”江晨冷笑。这半年,跟着他,江晨成长了很多,身上浓重的学生气也渐渐褪去。

“江晨,社会就是如此。要么有编,要么有钱。你不可能代一辈子课,拿着三千块的工资,独自一人无牵无挂,结了婚后呢?金钱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男人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解。

“我不结婚不行吗?”江晨只觉得男人的话可笑,这还是半年前跟自己谈成长的人吗?原来在编制面前,都一样。

“别说气话。即使不结婚,你还有父母需要赡养,生病了也需要钱来治。”

“不劳您来提醒我,我已经26了,大道理都听烂了。”江晨从男人的手里夺过信封,夺门而出。

泪水也将要夺眶而出。

“晨晨,怎么了?”看着垂头丧气的母亲,正在洗衣服的母亲,立马起身问道。

“妈。”江晨将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即使她已经26了,在母亲怀里她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乖,谁让我们晨晨受委屈了?”母亲心疼的用手轻轻抚摸着江晨的后背。

“我被辞退了。”江晨的脸在母亲的怀里埋得更深了。

“哎呀,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不就是一个工作而已吗,咱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工作给憋死喽。就算找不着工作,我和你爸照样能养你,别听外面的人瞎说。”

在黄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母亲,在黄土地上累弯了腰的母亲,为了孩子,情愿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予黄土,而无任何怨言,只因为,她是一位母亲。

这样的一位母亲,生病了。

脑梗。

倒在了将麦子朝空中扬起的那一刻。

直到这一刻,江晨才明白,对于一位地地道道的农妇来说,在供养一双儿女上大学后,还能说出养你一辈子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江晨家仅剩一万块钱的存款,而将母亲从死神手中抢过来,需要40万。

如果自己不上大学该多好?不读研究生该多好?

一万和四十万之间,相差的不仅是三十九万的数字,而是江晨所有的尊严和曾经的理想。

她翻开了电话簿上一个个亲戚的号码,拨过去,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又一轮鞭挞。

可是,为了母亲的生命,她请愿跪下。

“哎呦,你不早说,我刚把所有的钱投到房子上。”

“江晨,我也知道你们难,可是我实在没钱,我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呢。”

“女孩子要这么高的学历干啥,当初你要是早早出去工作,现在手底下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万了吧。”

“要不是你,你母亲怎么会得脑梗,自己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有脸来找我们借钱。”

这一刻,江晨才读懂了生活。

6

江晨换上自己读研时买的最贵的一条裙子,站在落地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今天,她要去领证了。和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是亲戚介绍的,中学老师,中年离异,育有一女,跟着前妻生活。

还在半年前,她曾幻想自己穿着漂亮的婚纱,由顾明远牵着走进圣洁的教堂,坚定的说出我愿意三个字。

半年后,一切都变了。

为了四十万的手术费,为了母亲能够醒来,她卖掉了自己的爱情。

男人倒也大方,素未谋面,先让亲戚送来了二十万给母亲动手术。

母亲醒来的那刻,江晨喜极而泣,母亲给了她生命,她仅仅用自己的幸福便换来了母亲的生命,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情了。

站在民政局门口,江晨踱着步子,等着要和自己领证的人出现。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她也毫不关心。

“走,进去吧。”

低头沉思的江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顺着皮鞋往上,她看到了直挺的西装裤,整洁的蓝色衬衫,突出的喉结。

在和他四目相对的那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别说气话。即使不结婚,你还有父母需要赡养,生病了也需要钱来治。”

“不劳您来提醒我,我已经26了,大道理都听烂了。”

她和他的最后一轮对话,在江晨脑海中盘旋。

“陈易民,怎么是你?”良久,江晨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陈易民冲江晨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伸手将她嘴边的秀发拂倒而后。

“那二十万就当是我欠你的,等我有钱了还给你好不好?”江晨用恳求的眼神看着陈易民。

“不行,你还真是杀熟啊。今天要是个陌生男人来,估计现在你们都已经领完证了。”不容置喙地语气由不得江晨拒绝。

这张卡里是剩下的二十万,这个呢是你的入职合同。学校里有政策,可以为配偶提供一份工作。

也就是说,只要我在这个学校里干一天,你就永远有工作。

陈易民将江晨手中的结婚证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合同。

江晨盯着手中的东西,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江晨始终相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永远不会掉馅饼。

“很简单,尽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

“为什么选择我,我没编又没工作,家里还有重病的母亲。”江晨十分不解。他的条件明明能有更好的选择。

“可能就是缘分吧,刚好我需要一个妻子,而你需要钱。”陈易民的眼神有些闪烁。

“你不在乎我没编?”江晨想起了她和陈易民的那次争吵。

“你这个小孩,还真是记仇。当时你也没告诉我你对考编有严重的恐惧症。”

江晨走后,他去收拾她的办公桌,发现了一张写了一半的纸。

清秀隽永的楷字诉说着江晨的过往,也刻在了陈易民的心上。

如果我考上了编制,顾明远是否就不会离我而去?

如果我考上了编,是否就不必承受如此多的流言蜚语?

如果我考上了编,是否便会真的快乐?

可是,编制快要将我撕裂了,这样一颗破碎的心,该怎么踏上编制的战场?

我不快乐。

后记

“江老师,您能讲讲自己是如何从一名代课老师,成长为如今家喻户晓的名师的吗?”

“这多亏我先生,在我一事无成,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不嫌弃我。”江晨眼含笑意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陈老师,您当初选择江老师,是不是就看出来江老师会成为名师?”记者将话筒转向对面的江易民。

“这倒没有,我只是想让她快乐。”当他看见江晨站在讲台上神采奕奕的讲课,他便知道,他做到了让她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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