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拥有过爱情吗?
有很多次别人都这么问我,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过爱情。
甚至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如果被抛弃,被冷落,被人背叛也算是爱情的一部分的话,那我想我是拥有过的。
一九五八年,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想我来的并不是时候,因为那时的人都吃不饱,我就是生在了这么一个年代。
在那个年代里,在那个小山村里,爱情这东西明显是奢侈的,那时候的婚姻没有爱情,甚至在结婚之前,男女双方都未必见过。
那时候的女人并不像现在这般幸运,能够选择自己的未来,从出生开始,女孩子就被贴上了工具的标签,是为别人传宗接代的工具。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如此,但我们那里确实是这样的,我们没有上学的权利,从小就要学会做个勤劳朴实的人。
因为你如果不够勤劳的话,很可能就会嫁不出去,就算嫁出去了,也不会嫁到个好的人家。
我从记事开始就学会了割猪草,放牛,收庄稼,如果哪天闲着了,我们就会聚在一起学习女红。
一九七四年,那时我十六岁,是到了出嫁的年龄了,有很多人都来我家提亲,但男方我却是从未见过。
虽然我生在那个年代,对于这种包办婚姻也能接受,但心中还是有着对爱情的向往,我希望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所以,我全部拒绝了他们的提亲,拒绝得多了,提亲的人渐渐也就少了,那时别人都说我要求高,都说我高傲。
对于这些不好的流言,我也就是一笑而过,但家人渐渐地接受不了这些外界的压力,开始劝我赶紧嫁了。
直到我十七岁那年,我终于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他是个文青,据说是镇上的,被派到我们这里教书。
“姑娘,请问你们村的学堂怎么走?”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就在村口的小河旁,那时我正在洗衣,他走过时对着我问道。
我闻言抬头望去,只见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站在阳光下,一脸微笑,那笑容很好看,以至于我至今都无法忘掉。
“就从这里一直走就到了。”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其他男人,平时也只是见过村里的一些青年,但他们都是熟面孔,所以不会感觉到尴尬。
我其实是个很内向,很容易害羞的人,当我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陌生男人时,我的脸不禁红了红。
“多谢姑娘指路,我叫路民,是新来的教书先生,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路民脸上推满了微笑,看上去既阳光又和善。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那一刻,我的心里出现了一道声音,这个人,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我应该是爱上了他,但又不知道爱他那里,爱情或许就是这般地莫名其妙,你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在那次之后,我每天夜里总会想起他,梦到他,他的阳光,他的和善,还有他那一身的文艺气质。
我总是从学堂里路过,总是喜欢在学堂外的田野里偷偷看他,看他教那些孩子读书认字,看他下完课后批改作业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注意到了我,我想他是注意到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明显。
我们偶尔会打声招呼,但从来没有坐下来长谈,如果不是那一次失足,我都不知道自己和他还要维持这种状态多久。
那一次,我一如既往的来到了学堂附近,蹲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他,一不小心便入了神,等我回过神想要起来时,我才发现我的脚麻了,我直接跌坐在了地里。
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很快就跑了过来,见我跌坐在田里,他二话没说便过来扶起了我。
“朱姑娘,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温柔,因为是靠得近的缘故,他说话时,我感觉我的肌肤有些酥麻。
“你怎么知道我姓朱的?”我很诧异,我从来没告诉他我姓朱。
“我不仅知道你姓朱,我还知道你的名字,朱彩莲。”他微微一笑,笑得很是灿烂。
闻言,我的脸一红,原来他早就打听好了我的名字,我的心情不禁有些小雀跃。
“小莲,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突然对我问道。
“当然可以。”我很愉快的就答应了。
“小莲,你想学习认字吗?”
“啊?”我有些疑惑。
“我经常看见你往学堂这边跑,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啊,这样你就不用大热天的坐在田埂上了。”
原来他以为我来这边是因为喜欢学习吗?我很想告诉他我来这里单纯的想看他,但我没有那么做,而是点点头。
“是的,我从小就喜欢读书,但家里人不给。”
“那以后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教你。”
“好。”
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相处的机会,心里很是高兴。
之后我便常常往学堂这边跑,当然,每次往这边跑时,我都是避着其他人的,因为那时候的人都很封建,他们见我天天往这边跑,不免会说一些不好的话。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经常跑来学堂的事情还是被村里人知道了,因此父亲给把我骂了一顿。
“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往学堂里跑像个什么样子。”父亲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指着我骂。
那时的我也是年轻,心中不免有些叛逆,我哭着就对着父亲喊道:“我想读书,想认字,我有错吗?”
“读书,认字?你一个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知道的说你去学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先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你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我不管,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很生气,也很委屈,说完我就跑出了家门。
跑出家门后,我便直接跑到了学堂,那晚天很黑,但我还是凭着感觉来到了学堂。
他还没有睡,打着煤油灯看着书,看见我过来时,他明显有些诧异,或许是看见了我脸上的泪痕,他放下书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很温柔,我就像是一只在冬天快要冻死的小猫忽然找到了一个温暖的火炉,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抱。
“路民,我喜欢你,你娶我好不好?”我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他或许是被我的举动给吓到了,身体一顿,但很快他便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说道:“小莲,其实我也喜欢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但是要娶你的话,我得先跟你家里人提亲,你等我一段时间,我一定去跟你爸提亲。”
听到他的话,我很感动,感动的想哭,但又有些想笑,幸福得想笑,那天晚上,或许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晚。
那晚他送我回了家,但为了避嫌,他只是送到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的田地里便回去了。
我回到家时,心情很愉悦,我忍不住便对着我爸说道:“爸,我要嫁给路民。”
“什么?”我爸显然是被我的话给惊到了,随后便是一脸气愤:“简直胡闹,村里那么多小伙子你不嫁,你偏要嫁给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怎么了,人家有工作,有文化,不比村里的那些莽汉好?”我理直气壮的对着我爸说道。
“人家是从镇上来的,他有文化,但你呢?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一个小村姑,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
“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他,我相信他会对我好的。”
“不行,你怎么就知道他会对你好?就算他对你好,那他的父母呢?”
“我不管,除了他我谁也不嫁,就算有一天他们对我不好,我也认了。”
父亲还是拗不过我,最后也只好沉默,没过几天,路民便真的来提了亲,顺理成章的,家里人便定好了出嫁的日子。
等到我出嫁那天,我穿着红装,坐上了花轿,锣鼓震天,炮声连绵,那一刻,我感觉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路民真的很爱我,我嫁过去之后他都是对我呵护有加,他家里人对我也像亲生女儿一般。
我那时成为了村里人所羡慕的对象,他们都说我嫁入了豪门,虽说路家也算不上豪门,但在我们的那个镇上,却也算得上富有。
这一份美好,也仅仅只维持了三年,我嫁到路家三年,肚子却依旧没有反应,渐渐的,一些流言也开始流传,大家都说我是个石女。
“都三年了,还没有开过怀,估计是身体有缺陷……”
在一次无意中,我听到了婆婆和几位老人在闲聊时聊到了孩子的事。
我也已经感觉到了,婆婆对我的态度已经不如当初刚来时的那般,甚至还有意无意的责备。
我心中有愧,觉得没有孩子是自己的问题,因此我对于婆婆更加照顾,渐渐的,我的家庭地位越来越低下。
我也和路民说过这事,但他只是安慰我说:“别着急,总会有的,老人年纪大了就急着抱孙子,他们会有些抱怨很正常。”
有了丈夫的安慰,我心中的委屈是少了点,但婆家人对我的疏离依旧没有停止。
那一次,我给婆婆倒好了洗脚水,不知为何,婆婆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差,我也不想触那个霉头,倒好水后就打算离去。
“这么烫的水,你想烫死我啊。”就在我转身时,身后便传来婆婆气愤的骂声。
“对不起,我现在就帮您再兑点凉水。”我很歉意的帮婆婆兑了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嫁过来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也就算了,做个事情都做不好。”
原来是因为这事,估计是和其他老人闲聊时又聊到了孩子这个问题,我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怨气。
我从小就是比较拗,听到婆婆这话我也就不再沉默,而是对着婆婆说道:“妈,这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然而婆婆听到这话就更加生气了:“怎么,不是你的问题难不成还是小民的问题?”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当初路民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一个玩意,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妈,我嫁到路家三年,我觉得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路家的事,您怎么老是抓着孩子这件事不放呢?说不定还真是路民不行呢。”
我并不喜欢顺从他人,我也是有脾气的,因为有脾气,所以当初才会嫁给路民。
“你,你生不出孩子就怪路民,我看如果路民当初不是娶的你,我还不至于到现在还抱不到孙子。”
“那你叫路民去娶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吧,我还不愿意伺候你们呢。”
不顾婆婆气愤的在身后叫骂,我直接摔门而出,我拿走了偏房的煤油灯,直接走出了路家。
离开路家后,我心中很是委屈,不禁鼻子一酸,眼泪便流了下来,我是真的不想再回路家了,我想到了父母。
从镇上到村里有很长的一段路,平时在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走回娘家,但今晚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时丈夫也在村里教书,我想回去和他说说,如果他不解决这件事,我决定要跟他离婚。
那天天气很是干燥,风也是很大,我打着煤油灯就不得不小心翼翼,因为在快要到村口的路边种着庄稼
这个季节,小麦已经干了,天气又干燥,如果一不小心遇到了明火,保不准这一片麦田都得遭殃。
这是个吃不饱的年代,如果麦田遭殃了,那将意味着很多人都得挨饿。
我摸着黑回到了娘家,敲了好一会儿门,母亲这才把门打开,看她的样子应该是睡了才起。
“小莲?这么晚了你回来做什么?”母亲见到了我时,明显是有些诧异。
“妈。”见到母亲,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怎么了这事,受什么委屈了?”母亲见我哭了,连忙上前将我扶住。
“妈,他们路家每一个好东西,他们怪我生不了孩子,呜呜,妈,我不想跟路民过日子了。”
“干什么哭哭啼啼的。”我妈还没说话,我爸便一边叫喊着一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爸。”我哭着看向父亲。
“大晚上的哭什么哭,想让别人以为你这是给我哭丧呢?”
“爸,他们路家人欺负我。”
“他们欺负你,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我当年怎么说的,现在好了,被欺负了就跑回来,你不是说你自己认了吗?”
“爸,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也没用,我们是不会收留你的,家里没有养得起你的粮食。”
父亲的话让我无言以对,父亲出了名的脾气火爆,骂起人来也毫不留情。
“行了你,先让女儿进屋再说。”这时母亲开了口,并把我带进了屋。
父亲还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喊叫声:“老朱,快起来,村头的麦田走水了。”
“什么?”闻言,父亲表情一震,也顾不上说我了,连忙跑了出去。
“走水了,这是怎么回事,闺女,刚刚你过来时有看到是哪里走水了吗?”母亲也是表现得有些急了。
“不知道啊,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事。
见状,母亲也不再多问,而是问起了我在路家的事,我也把所有委屈都向她倾诉。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灰头土脸的。
“怎么回事啊?”见父亲回来,母亲连忙就问道。
“怎么回事,你问问你女儿,她干了什么。”父亲明显有些生气,从大衣里掏出了个煤油灯。
怪不得父亲进来时一直用大衣裹着胸口,原来是藏了东西。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坑爹玩意儿,你说你没事玩什么火啊,玩火也就算了,连作案工具都不知道收一下,你这是怕咱家钱太多还是怎么滴。”
父亲将煤油灯丢到我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我就骂。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母亲在一旁一脸疑惑的问道。
“你闺女把麦田给点了。”
“什么?”闻言,母亲一脸震惊的看向我。
“爸,妈,对不起,我当时太生气了,没想那么多。”
父亲这次竟然很反常的没有再骂我,而是叹了口气,说道:“哎,这路民还真不是个东西,你说你当初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个玩意。”
“路民又怎么了?”母亲被搞得有些蒙头转向的。
“你知道我们刚刚去救火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吗?活人,两个大活人,就在那麦田里裸奔,这两人就是路民和村头的刘寡妇。”
“什么,路民他竟敢……”
“哼,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有人还非把他当成宝。”
闻言,我惭愧的低下了头,当年我的确够无知的,当初看路民文质彬彬的,没想到他却是个衣冠禽兽,竟然和刘寡妇搞到一块。
“如果想离婚,就离了吧,那种人不要也罢,你还年轻,还有未来,别把自己的一生都给搭进去了。”
父亲说完这话后便去洗漱了,我也在娘家留了下来。
两天后,路民还有他母亲来到了我家,说是要接我回去,我拒绝了,并且提出了离婚。
“小莲,我那是一时糊涂,我太想有个孩子了,你又不能生,所以才会找上她的,小莲,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不管有没有孩子,我绝对不会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路民说出这话时,我说不出的感到恶心,忍不住就想骂他,然而还没等我开口,我父亲便先开口了。
“啊呸,路民,你就不是个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女儿不能生?我看你才不能生,就算我女儿不能生,你就可以去找别的女人?”
路民明显是有些怕我父亲的,低着头,屁都不敢放一个,路民的母亲这时候上来就说道:
“亲家,小民他也是一时糊涂,就算是他犯了错,也不至于离婚吧,而且如果离了婚,想要再嫁可不容易……”
路民的母亲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时候离婚的女人的确不好再嫁,所以很多人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愿意离婚。
我爸可不吃这套,直接开口说道:“亲个屁亲,现在不亲了,这婚必须得离,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女儿在你们家受的委屈,我告诉你们,她是我女儿,不是你们路家用来生孩子的工具,刘寡妇不是能生吗?你们跟她生去,别来祸害我家闺女,更何况路民他也不一定能生,这婚必须得离,我就要看看离婚之后,是你们路家先抱孙子还是我们朱家先抱外孙。”
路民母子说不过父亲,最后也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因为麦田的失火,村里报了官,因为当时只有路民和刘寡妇在,所以大家都说是他们放的火。
路家给了村里人赔偿,赔了不少,但对于路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路民因为作风问题,被免了职。
我和路民离了婚,离婚后我便一直待在家里,虽然这次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路民出了轨,但我还是被不少人议论。
大家都说我离过婚,而且生不了孩子,因此也没人再愿意娶我,不过这样也好,我也没打算再嫁,只是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爸,我想去外面,去到大城市里。”某一天,我和父亲说出了我的想法。
父亲说:“你想出去,我不会阻拦,从小你就是个犟脾气,我想拦你也拦不了,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你有着自己的想法,这个小山村容不下你,或许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你还年轻,还有未来。
这个小地方限制太多,规矩太多,你的想法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范畴,去到大城市里,或许更适合你。
你知道吗,你老爸我活了这么久,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是你让我看到了爱情,也是你让我看到了抵抗,我是个男人,不知道你们女人的辛苦,但我是个父亲,我会永远支持你,不论对错。
去到外面记得经常回来看看我和你妈,如果遇到合适的,就嫁了,如果没有遇到,那也没关系,一个人如果太寂寞了就回来,虽然你天天待在家里吃干饭会让我有些意见,但哪有父亲会赶走自己女儿的。
下次别再选错了,也不要让自己感到委屈,怎么开心怎么来,你不必去顺从时代,也不必去理会那些流言蜚语,活着,开心就够了。”
我离开了家,来到了广州,刚开始时,人生地不熟,也没能找到个活计,没有多久我便露宿街头。
好在老天可怜我,让我遇到了对的人,他比我大十岁,一只腿还瘸着,因为腿的缘故,他只能在路边摆个小摊维持生计。
那时候是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那以后,我便跟着他,帮他打下手。
后来得知他从未娶妻,或许是出于报恩,我嫁给了他,这是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只是两个可怜人报团取暖。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好在充实,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不再摆摊,而是用几年存下的钱,开了个铺子。
我们的生意还算不错,生活也得到了改善,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还经常带着孩子回到乡下,去看望父母。
至于路民,听说后来又娶了一个,不是刘寡妇,至于是谁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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