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匡志新
这是一段浓浓的师生情，“师”是指民国时期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匡村中学的创办人匡仲谋，“生”则是指我国食品工业的拓荒者、酒界泰斗秦含章。
师生情深
匡仲谋（1877—1956）无锡杨墅（今杨市）人，出生于耕读世家，从小就读父亲的私塾，十年寒窗，打下扎实国学基础，深受传统文化熏陶和浸润。西风东渐，弱冠之年，匡仲谋只身闯荡上海滩，在成大纱布号学生意。由于他朴实勤快，工余时又自学外语，得到了纱布号钱老板的器重。不久他就能独当一面，在上海的棉业市场初露头角。1900年，钱老板因年事已高，决定离沪返乡，将上海的店铺和银三万两相赠，匡仲谋获得了事业发展的第一桶金。
1907年，匡仲谋事业稍有成就，便遵照父母遗训在家乡创办匡村学校，造福乡梓，先后斥资20多万两银子，学校规模得以不断扩大，从小学、初中直至高中，匡仲谋因此被尊为“校主”。
1915年，他独资开设亚东棉业公司，成为上海纱业界的领袖人物，事业如日中升，资金积累达四百多万两银子，业态涉及纺织业、金融业、房地产业、商业等。1929年，他在老城厢开办了专营国货的蓬莱市场，同时，还创办了一份颇具影响的小报《上海报》。
匡仲谋还有一个愿望——创办匡村大学。他在《匡村中学二十五周年纪念刊》序文中写道：“虽曰百年树人，成效未可速赌。而要以余之学识谫陋，能力薄弱，对于大规模之计划徒抱愿心。以现代情势而言，文明日益进步，吾人在社会上之需要，以非仅办初中即可了事，非从速筹备高中不可，数年后又须增进至大学而后已。此则余年来朝作夜思，拳拳于怀而不能已者。”面对落后于世界文明的祖国，匡仲谋决意走一条“教育救国”之路。
秦含章(1908-2019)出生于无锡县张舍镇。三岁时因家境贫寒被亲戚家领养，6年后才回到自己的家。他放过牛、喂过蚕、养过猪、种过菜。小时候吃过不少苦，每当放牛路过学堂，里面朗朗的书声都让他如醉知痴，羡慕不已。1923年，他借钱考入匡村学校高小三年级，高小毕业时获得全校成绩第一名，他从校主匡仲谋手中接过了7枚奖章。
酒界泰斗级人物秦含章
离别匡村学校后，秦含章顺利考入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学习。1927年又考取上海国立劳动大学农学院，过着半工半读的学习生活。课余时，他常去上海南市的“匡庐”拜访匡仲谋，师生之间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如何办好匡村学校，为国家培养人才。“只要给我十年的预备功夫，我匡校一定改办乡村大学，有大学人才毕业出来。”这是匡仲谋对他常常提及的话。匡氏对这位清贫而又优秀的学子呵护有加，每学期补助其书报费30大洋。
1931年，秦含章从上海国立劳动大学毕业后，搭上“庚子赔款”留学末班车，获得了赴欧深造的机会。匡仲谋得知这一喜讯后，非常高兴，决意继续在经济上资助他，使他顺利完成学业。也希望秦含章完成学业后，能为他正在筹划的匡村大学出力。
秦含章赴欧前夕，正值匡村中学创办25周年，他特意写了“五年后的匡校”纪念文章（收录于《匡村中学二十五周年纪念文集》中），表达对母校的热爱和敬意。他说：“这相同的机会，教我们如何读书如何做人，亲切周到，和胡(适之)先生母亲一样，这就是我们的母亲——匡村学校。”他还分析了创办“匡村大学”的必要和可能，展望了五年后的发展计划。在他的设想中“匡村大学”是一所综合性的大学，并深情地以“母校三十周年纪念即母校大学部成立纪念”，恭祝母校之将来。
资助成才
1931年8月1日，秦含章怀揣“知识救国”的赤子之心，告别满目疮痍的故土，乘坐法国邮轮离开上海赴欧留学，一路饱览异国风光，顺利抵达目的地——比利时国立圣布律农学院。
留学期间，他曾连续给匡仲谋写了18封信，汇报一路感受和在农学院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上海报》的编辑认为这些信对读者颇有参考价值，在报上同步刊登。
秦含章海外留学时发表的第一封信
在第1封信中，秦含章深情地写道：“一日承蒙您来船欢送，并于烈日之下，久守轮埠，依不忍去，如此垂爱，愧不敢当，感甚！”在第6封信中，秦含章提出是否可以定期寄些报纸给他，以便及时了解国内情况，表达了海外学子思念故乡和祖国之情。此后，匡仲谋在每次回信时，都会如期附寄《上海报》。在第7封信中，秦含章告知已收到汇票，并表达了对父亲一般的感恩。
第17封信发出日期是1932年5月16日。秦含章赴欧已快一年，他向匡仲谋讲述了所见所闻和人生感悟，告知出身贫寒的法国总统杜美的被刺杀事件，赞扬其为欧洲和平所做的贡献和在法国的崇高声誉。他认为杜美的艰苦奋斗、勇往直前是其成功的秘诀，穷苦得助为他创造了成功的机会。秦含章联想到匡仲谋的奋斗经历和自己的境况，深情地写道:“道德气节比学问智力重要百倍……先生阅历万千，立己立人，有暇，甚盼以父母亲的地位，常常教导你在海外的游子，所缺乏的社会经历、人生态度、应世方法，统是真实的功课，不能在异国社会所能听得到看得到的……”他还把匡仲谋的回信都一一编号，以便经常拜读。
在五年时间里，秦含章获得了国立圣布律农学院农产工业工程师学位，又进入布鲁塞尔大学植物学院博士班进修，并到当时最现代化的威尔曼哥本斯啤酒厂担任实习工程师。由于仰慕德国啤酒威名，1936年他又进入德国柏林大学发酵学院自费进修，该学院在世界发酵酿造领域里拥有至高地位。接着，他又专程赴啤酒圣城慕尼黑深入考察调研。扎实的理论造诣，与深入实际的调研，为他后来取得辉煌成就奠定了坚实基础，更让中国的酿造行业因此而受益了几十年。
1936年8月，通晓五国语言、专业基础深厚的秦含章放弃国外待遇优厚的工作和生活，像归乡的游子，急不可待地回到了祖国。
匡村中学在20世纪50年代初改制为无锡县中学
匡村大学遗梦
20世纪30年代中期，匡仲谋就为创办匡村大学做积极准备。他以三乡垦牧公司名义，出资一万五千两银购买家乡三乡岸的无主低洼荒地六、七百亩，作为匡村大学的综合实验农场。1935年，他又将自置360亩上海浦东高桥沙（老鼠沙）地产作为设立匡村大学基金之用，并在产证上刊有捐赠图记。1936年7月1日，民国块油制造厂租赁该项地块建造厂房，就是以“匡村大学”名义签订的。此后，他又将自置上海长宁路房地产（即天原电化厂的用地）一并捐入该基金，并在《申报》上登载捐产启事。
锡山高中内的匡村中学纪念性建筑
匡仲谋还赞助了多名匡村学校毕业生出国深造，为匡村大学准备师资。其中，秦含章学农业、酿酒，殷文友赴美学机械，匡全海赴日本学教育。
殷文友是匡村学校早期校友，匡仲谋资助他在南洋大学机械科学习，1925年毕业后又资助他赴美留学，先后在康乃尔大学和哈佛大学深造，分别获得机械和航空工程两个硕士学位。毕业后，曾在美国芝加哥吼斯飞机厂任飞机设计工程师。据老校友回忆，匡仲谋对殷文友的资助长达11年，费资达十余万元之多。1932年殷文友学成归国后，曾在浙江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大和交通大学任教，是中国第一代航空人。抗战后期，还曾在匡村中学短暂工作过一段时间。匡全海回国后，长期在母校工作，并多年任校长。
因抗战爆发等原因，匡仲谋创办大学的愿望未能实现，但他期望接力棒能传下去，他也深信家乡定能建成一流的大学。
由于客观原因，秦含章回国后也未能就职于匡村学校，但多数时间执教大学，在食品领域这块处女地上开拓和耕耘，为我国的食品工业培养人才。从1937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秦含章先后在江苏省立教育学院、复旦大学、四川省立教育学院、国立中央大学、江南大学担任教授。因为他和同仁的努力，工农业微生物学、分析化学、发酵工程学、农畜产品加工学等西方先进科学在国内生根发芽。秦含章也为中国食品工业界和国内轻工院系培养了一批基础人才，不仅深得广大师生敬重，还被业界推崇为中国工农业微生物学、食品学和发酵工程学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科技人才匮乏。为此，秦含章每逢重要会议，都强烈呼吁加快科技专业人才培养。1958年，以他曾经任教的原国立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复旦大学、江南大学等8所大专院校相关专业系科为基础，组建了无锡轻工学院（2001年2月与江南学院、无锡教育学院合并组建为江南大学）。当时主持创办无锡轻院的正是时任轻工业部教育委员会副主任的秦含章。
无锡轻工学院是业内人士都认同的中国食品发酵工业的“黄埔军校”，建校以来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专业精英人才，如今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已成长为支撑整个行业的中坚力量。可以说，这些人才或直接或间接都出自秦老门下。虽然匡氏大学未能创办成功，但秦含章的作为和成就，即是对匡仲谋资助的一种回报。
遗憾的是，匡仲谋于1956年因病去世。虽然他没能看到家乡的轻工学院，但若在天有灵，他定会为此感到欣慰。其实，匡仲谋需要的不是感恩，而是遗愿的得以实现、事业得以传承。
校庆感怀
历经百年风雨和几代人努力，匡村学校今已成为一所颇有影响的名校，并改名为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2007年3月，为了迎接百年校庆，学校领导专程赴京拜访了秦含章老人。秦老的家位于北京团结湖附近一座普通的80式居民楼。当学校老师进门时，只听老人说着“家乡人来了，家乡人来了……”正笑眯眯地迎候在门口。秦老用乡音浓重的普通话招呼着：“哎哎，快请坐、快请坐！” 夫人索教授则走进里屋，亲手冲上几杯香浓的咖啡，抓上一大把国外糖果，并且非要看着老师吃进嘴才让讲话。
在愉快的交谈中，秦老满怀深情地赋诗一首《谢师长》：“宣统元年正月鸣，匡村高小毕业生，谋公资助多慷慨，中西完成大课程。”临别时，秦老表达了自己要回母校参加百年校庆的愿望。
2007年10月29日下午，秦老在夫人索颖教授等陪同下，专程来到省锡中杨市校区，在匡村学校旧址，秦老心情激动地参观了匡仲谋先生纪念馆，四合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勾起了老人深情回忆，看到母校今日的办学规模，老人更是感慨万千。秦老真诚祝福母校在新时期取得更大辉煌。他与匡仲谋、与母校的这段浓浓深情，真挚而纯粹，令人回味和深思。
秦含章与夫人索颖教授在匡村学校原址匡仲谋像前合影
作者简介
匡志新，无锡著名工商实业家匡仲谋嫡孙，高级工程师，现退休，居上海，著有《布衣商人 家国情怀：匡仲谋史料汇编》一书，上海书店出版社2017年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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