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苏轼最尊重的老师,欧阳修是北宋文坛上的“全能之王”。
为官,他是政坛名宦,修史治世、提掖后进,一路走到拜相,最终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赠太师、楚国公。
为文,他一力主持诗文革新运动,名列“唐宋八大家”和“千古文章四大家”,被称为一代文宗。
在史学、经学、农学、金石学、书法等领域,他也都有着不凡的成就,是公认的学术泰斗,
宋仁宗赵祯曾无限感慨地说,“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谈到创作,欧阳修最富盛名的当然是文章,纡徐委曲、说理畅达,宋朝一代的文风。
不过他的诗清新流畅、雄健清丽,词则是另一番风流潇洒,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特别钟爱“玉楼春”这个词牌,倚声填了相思、送别、咏物、写景、酬唱等诸多主题的词作。
他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今宵谁肯远相随,惟有寂寥孤馆月”,“便须豪饮敌青春,莫对新花羞白发”,“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等清词丽句都出于这个词牌之中。
今天分享其中一首没有一个“愁”字,却写尽相思之愁的《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这是一首“代言体”词,即是以女性的口吻,替她们表达内心的情思。
这首词里的女主人公,就是一位独居深闺的女子,在轻叹与恋人离别之后的相思愁怨,深曲婉丽、哀怨缠绵,美到令人心碎。
就内容而言,是延续了五代花间词的词风。欧阳修曾经师从晏殊门下,而晏殊又深受南唐宰相冯延巳影响,清代文学家刘熙载曾评论曰“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修得其深。”
就此首《玉楼春》而言,“深”在何处呢?
上阕写女子与情郎离别后的孤凄苦闷,表达了对远游人深切的怀念。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
自从离别以后,就没了你的消息,我不知你的旅程走到了何处,离我有多远的距离。
望着眼前熟悉的风景,心中却只有物是人非凄凉,有不知该向谁诉说的苦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人人都说大雁和鱼儿都知晓人事,愿意为分离之人传递书信。可是你越走越远,渐渐地连书信往来都断绝了,我纵然写下千行万行的词句,又该请它们投递向何处?
“不知”、“多少”等语,指向都是很模糊的,但正是这样的不准确,反而更给了读者想象空间,极状思妇内心的凄凉愁闷之深。
“渐行渐远渐无书”,一句之内重复了三个“渐”字,将视角从思妇本身推向远方,仿佛是一道追随恋人而去的目光,又像一缕茫然寻找恋人行踪的情丝。
“无书”二字再次呼应开篇的“不知”,“水阔”是“远”的象征,“鱼沉”是“无书”的象征,“何处问”三字深刻又形象地描绘出了思妇欲求无路、欲诉无门的哀愁。
纵有相思如海深,却抵不过雁绝鱼沉、天涯无处觅芳踪,词人的笔触既深沉又婉曲,令人回味无穷。
下阕描绘的是思妇秋夜难眠,只能对一盏孤灯,沉浸于相思之苦的内心世界。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秋风吹着竹叶的清响。
那声音仿佛在奏着一首离别曲,一叶叶、一声声,写满了离愁别恨。
“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我故意斜斜地倚靠在孤枕上,试图在梦中寻你,却始终难以入眠。
时间在风竹凄音中流逝,唯一陪伴我的那盏残灯,灯芯也已经燃尽,世界归于一片黑暗寂静。
风竹婆娑,萧萧瑟瑟,在初秋晴日里游兴正浓的诗人眼中,是“池满风吹竹,时时得爽神”。
但是对于万籁俱寂、深夜无眠的思妇耳中,却是枝枝叶叶写满愁恨的悲凉,正应了那句“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从侧面再次深化了思妇之“恨”。
“灯又烬”三字则是一语双关:一是实写眼前的孤灯渐渐熄灭,灯花燃成了灰烬;二是以灯花代指自己的命运。
女子的内心是凄迷的,她看不到重逢的希望,只觉得自己会和灯花一样,在时光中慢慢消磨了所有光和热,最后黯淡、熄灭。
这首词,全词突出一个“恨”字,层层递进,将思妇的相思哀怨写得淋漓尽致。
发端句“别后不知君远近”是恨的缘由;“渐行渐远渐无书”是对方无情的证据,也是女子愁恨渐深的原因;
夜闻风竹是以环境的凄凉映射内心的悲哀;寻梦不成灯又烬,则是从哀怨变成绝望,将“恨”拉到了极致。
欧阳修虽然文字浅白,但笔触却极其细腻,字字沉着,句句婉曲,如剥笋抽茧般层层递进,从凄凉到愁苦再到绝望,将思妇的“恨”写得哀婉凄绝,充满了深沉的艺术感染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