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民荣 | 那一碗念念不忘的小馄饨|小吃|皮子|肉馅|蒸饺|许民荣|适量清水|馄饨

作者许民荣

一日午后闲逛，走到邻近一个社区一条小街上，见一小馄饨店，吃客拥挤。但见几位穿着时尚的男女，在品尝小馄饨。又见一个刚放学的小学生拉着奶奶（或是外婆）的手，要吃小馄饨，老人家右肩上背着个书包——现在小学生的书包又大又重，上学、放学的时候几乎全是家长背着。只见那店老板手脚麻利，包馄饨，下馄饨，在碗里配调料、加高汤，捞馄饨，递馄饨碗。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小时候吃馄饨的故事。

我下乡去马山整整十一年，调回无锡后，派到无锡市郊区旺庄公社外下甸小学。这个学校在周泾巷油库北边。过周泾巷油库往南就是苏州地界了。我先在塘南南站公社李巷村上租房居住，后在黄巷新村分得简易房一间。上班、下班骑自行车，一个单趟要70分钟，路上还不得有丝毫停留。

那时，儿子上的是欢喜巷幼儿园。幼儿园就在他外婆家对面，隔着中山路的一条弄堂里。中山路两边有好多条弄堂，弯弯曲曲，全是住户。

儿子下午放学，全靠外婆去接。外婆去接的时候，总是在无锡浴室（现在是“王兴记”）东面，中山二路学前街口一家馄饨店里，买上一碗小馄饨，放桌子上凉着，跟服务员交代一声，即去接我儿子。接来后，自然是让他慢慢地吃个舒服。三年幼儿园，我儿子吃了外婆买的无数碗小馄饨，外婆一口也没尝过。可怜天下外婆心！

无锡馄饨，过去俗称小馄饨，不像现在做得蛮蛮大，价钱老贵。过去全是小馄饨，肉馅新鲜，调料多样，汤水鲜美，喝上一口，咂嘴！吃上一碗，难忘！

小时候，我家住在周山浜，下午总会有一副卖小馄饨的“骆驼担”出现，或穿街走巷，或停担等候；经常停在广勤路二棉厂门口靠西的地方，那里有个书场，老吃客会在听书中途溜出来吃上一碗，我放学走到广勤路上就可以看到了；有时候骆驼担会出现在广勤路元隆熟肉店门口，那里西面不远就是周山浜浴室，不乏洗完澡的小馄饨爱好者。不得不佩服那位骆驼担主选择地方的生意眼光。

“骆驼担”一头是安放在木柜里的小缸灶，上面搁一只紫铜锅，铜锅分成两格，一格盛着熬好的骨头汤，另一格是清水。烧的是松木杉木柴爿，干透了，劈得细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缸灶下面。另一头也是一个木柜，有六至八个抽屉，扁扁的，有的一层再一分为二，成两格方形的抽屉。抽屉里放置着碗、匙、铜勺、漏勺，以及盛着各种调料的盒子、瓶子。“骆驼担”的扁担不是直的，中间是弯的，像骆驼的驼峰，不过，也有直的。

“骆驼担”走到哪，卖到哪。有人招呼了，骆驼担就靠路边停下。经营者就往缸灶里丢几块柴爿，随即在铜锅边的小案板上包起小馄饨。只见他拈起一张方形薄皮子摊在左手心，用竹篾子前端扁平片刮一抹黄豆粒般的肉馅，往皮子上一撇，五指合拢，大拇指往里一推，一个馄饨就成了。

一眨眼的功夫，包好馄饨，点好只数，往铜锅里的滾水里一丢，即取出一只白瓷碗，持一小勺，似蜻蜓点水般地在各色调料盒里飞快地取上一些，用铜勺舀上一勺骨头汤，这时铜锅里的馄饨已经翻腾几番，用漏勺捞出，放入碗里，先取香油瓶，淋上几点，再取胡椒粉瓶抖几下，拈洒上一撮切得细细的葱花，边放边问：要辣吗？要辣的加辣，随即放上一把汤匙，递给客人。

小馄饨端在手里，白瓷碗的汤面上浮上细碎的葱花，淡黄色的虾皮先是浮着吸饱汤水后沉到碗底，黑色干瘪的紫菜舒展开来，几丝金黄的蛋皮抢人眼球，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吹口气，呷一小口，那热汤鲜美，润嗓，葱油香气格外出挑，轻薄飘逸的馄饨皮柔软透明，似绉纱，肉馅隔着皮透着淡淡的粉色，捞一个送到嘴边，嘬一口咬住皮，再把馄饨吸进嘴里，带着一股烟火气，带着一股自然鲜。

有时候，我会突发奇想：这骆驼担的家在哪里呢？几次想跟着去找找，无奈它长时间原地不动，无奈书包里课外作业还没有做，思来想去，只能放弃。

稍稍长大，开始看小说，看电影，买馄饨、吃馄饨，在文学作品中也屡见描述。

常见的是，三更半夜，随看骆驼担熟悉的梆子声响起，洋房临街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脑袋，双方打过招呼后，从楼上窗户里吊下一只小篮子，里面有钞票有搪瓷杯子。骆驼担主快速地下馄饨捞馄饨，仅仅几分钟，一份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便放进篮子，被小心翼翼地拉了上去……

茅盾先生在《林家铺子》中写道：林小姐从学校回到家里，“林大娘坐定了半晌以后，渐渐少打个呃了，就又开始日常的疼爱女儿的老功课，阿囡，呃……，肚子饿不饿？”女儿林小姐倘若说饿了，林大娘就会“差吴妈赶快去买一碗馄饨”。

美食家陆文夫笔下的《小贩世家》写了一个沿街叫卖小馄饨的小贩。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人冻僵了，只有那紧缩的心在一阵阵地颤抖。这时候，五分钱一碗的小馄饨，热气腾腾，可以添汤，可以加辣，那是多么巨大的引诱，多么美好的享受！几乎是从头一天开始，我便成了朱源达的主顾。后来成了习惯，天天老辰光等待着那使人温暖的梆子声。”

戏剧大师曹禺先生在《日出》中描述的吃小馄饨情节，含有反衬的含义。过着奢华生活的陈白露拉着昔日的恋人方达生深更半夜在马路边吃着骆驼担上的小馄饨。她买了两碗，自己吃了一碗，方达生说他不饿，不肯吃。陈白露就说我帮你吃。她当时说的另一句话叫我至今难忘。陈白露说：“我一口气能连吃四碗。”陈小姐胃口真的是好，另一方面也说明骆驼担上的小馄饨味道确实鲜美可口！

曹禺《日出》中陈白露的原型就是王右家。王右家是湖北人，出生于19O8年，其父是北洋政府官员，家境殷实，父母开明。后来，王右家去了美国留学，1931年突然回国，在海轮上遇见了罗隆基。王右家后来成了报人，毁了自己原先的婚约，成了大她12岁的罗隆基情人。

曹禺晚年有一段自述：“点燃陈白露形象的王小姐（王右家），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要好，是朋友，我就是这样同她认识的。她长得确实非常漂亮，也非常聪明。王小姐这个影子和我心中的人物形象，这么一碰，陈白露就出来了……靳以也跟王小姐好过。”黄佐临也曾经对人说过：“陈白露的模特儿我见过，此人姓王，是罗隆基的情人。人们叫她王小姐，长得很漂亮。曹禺跟这个王小姐是有交往的，相当熟悉；他自己就是那个方达生……，在重庆时，曹禺常提起这个王小姐，他还陶醉于那段生活。”我想，曹禺先生肯定与王小姐吃过骆驼担的小馄饨，始终记得那个滋味。

我还看过电影《花样年华》，导演是王家卫先生。影片中张曼玉扮演的苏丽珍夜里踩着高跟鞋，踏过发出“咯吱咯吱”声的老楼道，一级一级走到楼下，进入一条悠暗的长弄堂，路灯在木头电线杆上亮着昏黄的光，高跟鞋踩得弄堂里的石板路“得得”地响，来到弄堂口，买一碗馄饨回家吃去。

无锡男女老少爱吃小馄饨的劲头比文学作品还高，这里只说一例。吴稚晖，辛亥革命元老，他原籍常州武进，但自小在无锡江尖舅舅家长大，一直自称无锡人。他晚年回无锡时，喜欢到城中大市桥下的“过福来馄饨店”吃鸡汤馄饨。据说，他每次到过福来店时，常常有人围观，他也不避，笑咪咪地和大家打招呼，颇为热络。吴稚晖吃过鸡汤馄饨，连连称赞：味道好噶，味道鲜噶……自此，名人效应凸现，过福来名声大震，生意好得不得了。

上海人也蛮喜欢吃小馄饨。李安导演镜头中的小馄饨，是阔太太们下午搓麻将歇息时的点心：用镶了金边的小瓷碗盛着，量极少，仅几只，但皮薄，隐约可见皮子裹住的虾仁儿，像玉雕的金鱼。

张爱玲从小就爱吃小馄饨。这里不去评价她的人品，只说她爱吃小馄饨的事儿。她出国后，依旧念念不忘小馄饨。偶然一次，吃到一种名为“西伯利亚馄饨”的点心，不像中国小馄饨有好看的薄叶边，而是只有棋子那么大，呈扁圆形，馅料是各色奶酪、咸肉、火腿丁、蕃茄、菠菜等搭配组合，不放味精。吃起来就是食材之间碰撞出的原汁原味，老好吃噶，让她爱不释口，吃了一个又一个。

我还读到过写鲁迅先生吃馄饨的文章，是许钦文写的回忆录。许钦文回忆，一天，他去看望鲁迅先生。到鲁迅先生家时，先生正在吃馄饨，蒸的，没有汤水，所以馄饨放在盘子里，先生用手抓着吃。但令人诧异的是，鲁迅将馄饨先放到旁边一张方形纸上粉屑一般的东西上翻几番，然后放进口中。仔细一看一闻，有刺鼻的胡椒味。鲁迅先生对许钦文说：“没有辣酱就吃胡椒，也可以吃吃的！恐怕你吃不来，所以不请你吃了。哈哈！〞

说到蒸馄饨，好多年前，一次，我在苏州旅游的时候，吃过唯一的一次蒸馄饨，荤素混合的馅儿，蘸着麻油香醋吃，有一小碗蛋皮汤，几丝蛋皮浮在清汤中。蒸馄饨的皮子薄不似蒸饺那么厚，可以看得见裹着的馅儿。

小馄饨，作为一种大众小吃，“留给他们的，远远不只是味蕾上的酸甜苦辣咸，是记忆，是亲情，是乡愁。它牵动的，都是难以忘记的人和事。一个游子，回到故乡，吃到熟悉的小吃，听到熟悉的乡音，闻到熟悉的香味，记忆里的旧日时光就会扑面而来……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落箸思故乡，而故乡就在这些小吃中。〞

我很喜欢上面这一段话，是美食家王寒写的。

儿子上小学三年级时，大约十岁，学校组织教师去杭州秋游，我带上了他。一日，从景区出来，人饥力乏。走到一条街上，见一小馄饨担，靠街边围墙还有一张小桌子，大概有两张骨排凳子那么大，两张木头矮凳。我买了两碗，跟儿子一人一碗，坐着慢慢地吃。那小馄饨汤很鲜，皮子薄，可惜馅心太少。估计做这种小馄饨的，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现在，我在杭州生活八年多了，走在杭州街上，再也没有见到过那种骆驼担了。

过去的小馄饨骆驼担经营者都是挑着担子走街穿巷，本小利薄，赚的就是个辛苦钱，可能还要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而今，骆驼担已经在城市里无立足之地，消失得让人只能在梦中相见。

现在城市里馄饨店开了好多，随处可以吃到。但我始终好想骆驼担上的那一碗小馄饨！

作者简介

许民荣，无锡人，小学高级教师，1968年10月上山下乡，受过“再教育”，在马山十一年工作期间，喜欢步行踏勘山乡村庄，退休后常常闲逛远郊近乡老街小巷，寻找远去的记忆，喜欢写些小文，略有一二见诸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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