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申宏磊
与杨毅柳相识在贵州一次水彩创作研讨活动中,几天写生下来,他拿出作品的一瞬间就被振动,感觉画幅小但体量大,“五峰岭”、“山王洞”刀劈斧刻的笔触、淋漓尽致地晕染,呈现着力量之美。听说毅柳毕业于西安美院,那种熟悉的感觉立刻袭来,扎实的造型能力已然是这个美术院校强大的基因。
对于陕西那片土地原本并不陌生,好友杨力舟、王迎春夫妇曾在西安美院附中、西安美院求学,我曾深深地被他们作品中的黄河渡口、伟岸的艄公以及刘文西笔下的陕北老汉所吸引。几十年来也一直用目光追寻着他们的足迹。因而当接到西安画家杨毅柳水彩艺术展开幕式邀请时,毫不犹豫地赴约。
“积健为雄”,抵达壮美
2023年6月6日,是杨毅柳水彩画展开幕的日子。地点是宝鸡市美术馆。美术馆2020年建成,相对比较气派。楼高六层,杨毅柳的水彩画展就在二楼的主要展厅。不能不佩服馆领导对艺术的高度重视,全馆上下都热气腾腾地忙碌着这一件事。
一进大厅就是画展的题目:“积健为雄·杨毅柳水彩艺术展”。
何以积健为雄?《诗品》有二十四种风格,“雄浑”为第一种。如果说,积健是过程,为雄就是结果。画展标题与背景画面紧紧相扣,马背上汉子面前是无际的草原与远山,马蹄下劲草疾风,目光朝向地平线。而地平线没有终点,但越过凄迷的泥沼,还是要走向地平线。这是画家内心世界的写照吧。
之前看过杨毅柳的画册《交错呈现》,毅柳写道:“很羡慕那些早早确立了绘画主题,并心无旁骛地钻研深井,掘一口深矿的画家打出水、采到的矿都已名满天下。我却给自己铺了好几条轨,不知道哪一条通向罗马,又不忍舍掉任何一条。所以一直交错前行。”
是的,他没有辜负这个丰富多彩的时代,他让自己的艺术轨迹“交错而行”。他办过十几年的考前班,“八号画室”曾在西安风生水起。他组建了“云尚国际水彩俱乐部”,在有盛唐之韵的西安渴望吹拂国际上的八面来风。再看他的作品,有和田老人、陕北矿工,也有外国音乐家和虬髯怒扬的冉阿让,还有大山大海及巴黎的夜晚。“交错而行”“多轨人生”,让杨毅柳的题材如水银泻地,向生活火热处无阻挡地流泻。
先狭义地说说“雄”,也就是他的作品笔触强劲有力。
《古罗马斗兽场的一瞥》一条斑驳高耸的色块构成古罗马建筑坚固的特征。粗犷的黑色笔触不安地抖动着,让这个专为奴隶主和流氓们看角斗的兽场充满狰狞。画面下方纤细流畅的线条及地面倒影又让现代与历史交映。《晋祠》三个色块迅疾的笔触,就让2000多年古老的建筑与大将军的威严跃然纸上。《北堡的阳光》黄土厚约千丈依山而堆。只要是有洞口和窗,就一定向阳而开,窑洞前那抹绿色就是阳光照耀的地方。透明的水彩充分表现着它的韵味。
毅柳为人儒雅谦逊,但作画行笔如风,坚定中还带有彪悍。他笔下的人物那眼神、那纹路、甚至发如钢丝都笔笔带锋,每一个人似乎多望向一会儿就要告诉你他全部的故事。《和田蜜语》这幅画相对尺寸较大,画家为了参展连续画了两天,老人面部块面的构成见棱见角,有锋利感,更有对人物性格的理解。新疆老人的白帽子和白胡须,放在一起对比也更加鲜明。雨果《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满怀仁爱之心,却遭遇人世间各种不公,最终在痛苦和孤独中度过晚年。画家把这个角色画出了一种愤怒、绝望和扭曲的痛苦。在这幅作品面前会被人物情绪表达的张力所感动。
情节性绘画也在杨毅柳的作品中得到表现。其作品还让人物的思想在特定的环境中得到渲染。《秦腔》人们看到西安古城下人群的热火。台上也许桌椅板凳当乐器,正唱《华阴老腔一声吼》——“喊得那老龙出秦川,喊得那黄河拐了弯。天河里舀起一瓢水,洒得那星星挂满了天”。古城墙下听秦腔,直教人热血沸腾。画家的风格好像特别契合这片土地。
《年猪》表现云南某个寨子为过年杀猪宰牲的民俗活动。画面叙事性很强,多人摁着一头猪,人物线条充满张力,烘托出猪的的肥硕强健,人们之前的商议、过程中的对抗、之后过年的喜悦情绪全部跃然于作品之中。著名水彩画家、清华美院博导高冬看画展时两次说,杨毅柳画风雄健,看他的画儿“痛快”!
是啊,看他作品,画儿多、劲道、彪悍,就如同开坛老酒,热辣辣,醇香扑鼻!以至天津水彩专委会会长朱志刚在“积健为雄”画展开幕致辞中说“三年疫情确实给我们带来很大的伤害,但看了毅柳的很多作品,感觉到一种蕴含其中的精神壮美。艺术是可以疗伤的,可以让我们忘记很多的痛苦,同时艺术也给了我们很多的滋养。”他的话引起人们深切共鸣。壮美,这是积健为雄画展广义上的共鸣吧。
毫不矫饰的抒写撞击心灵
“积健为雄”展览研讨会上,有位年轻美术老师的发言也引起笔者注意。她说毅柳老师的作品两个重要特征,一个是在场性,一个是在地性。的确是这样,一个是写生现场代入感、一个是陕西画家作品中的地域特征构成其作品显著特征。
先说“在场性”,杨毅柳有些作品画面上人物更少,甚或就是一种氛围,但其内心世界的表达充沛,常会给人一种画外的力量。即使画面没有人物出现,但环境的渲染也让人置身其中,甚至感觉自己的脚就行走在那里的土地上
《人生》一位老人面向大海独坐,如同海明威《老人与海》的写照。人物在整个画面中占据很小的位置,有力的笔触掀起漩涡,几个简单的色块构成老人单薄的剪影,人与海浪形成撞击,老人不肯后退、不肯屈服。海面时而平静时而激荡,老人也许在思考着平静或坎坷的一生,那种思考的光芒会有折射。
作品《花旦》(2015年)抓住了戏剧人物的瞬间动感,忽略五官的刻画,概括力让人们的视线引向纵深。水袖长舞、衣带当风,都在炫目地旋转着。满头的簪花步摇,灿烂耀眼,长发衣袂呈对角,动势十足。让人感叹戏中历史、戏外人生。
安徽的宏村建筑人们很熟悉一种画面,明媚的阳光下檐角飞翘、粉墙黛瓦浮在水上。但这里的《宏村雨巷》把镜头摇向夜晚,灯光昏暗的小巷子下着雨,画家打着伞漫步徜徉其中,神秘、清冷的孤寂之美浸透其中。
看毅柳捕捉心灵活动的作品,会让人联想到安德鲁·怀斯《1946年的冬天》,穿黑棉袄的少年行走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中,身后就是画家父亲出事故的铁轨,离此地只有几码远。少年的身体与山坡一起倾斜着,表达着人物内心的伤感和孤独。感觉杨毅柳也在尝试将寂寥予以诗的描绘,而且真的打动了读者。
色块构成的《夜色巴黎》将法国城市的喧嚣、矛盾隐藏起来,只剩下一地繁华。仿佛看到百年前巴尔扎克逡巡在巴黎夜晚的夜空,看着一幕幕《人间喜剧》的上演。《法国南部的云》彰显色彩修养和概括力,紫色调的几块云朵温柔地碰撞,细密的纹理昭示着水彩的魅力。地面隐约的哥特式教堂,一抹深紫,让人情感上确认这片原野就是薰衣草的故乡!
《夏日崂山》崂山靠海,是中国海岸线第一高峰。东南两面临海,终年云雾缭绕,阳光的流动让山体的颜色发生着不断的变化。画面上大笔触“拧”出厚重坚实的山体,变幻的云层让光影在流动中产生强烈的对比。墨绿色的植被、远处的大海,明亮的天空,金色的石块成为视觉中心,接近油画的塑造。而《走入华山》不再计墨当黑,出乎意料用精巧的“折带”线条表达山峰的壁立千仞。一个更接近油画儿,一个更接近中国画儿。
再看《傍晚的海》,杨毅柳说,当时走在崂山公路的边上俯视大海,暮色将至,风大至六七级,人和画架难以支撑,只能手抓画板,勉强坐下摇摇晃晃地在天黑前把这画儿画完。这幅画儿很有意境,一块儿是天空,一块儿是大海,一个是山。山体用深色压住整个画面,天空反复用湿画法来表达风起云涌的形状,丰富着色彩变化。海面比较平静,点点飞白用简洁来衬托山的雄伟和天空晚霞的瑰丽。画家还从主观上大胆改变了环境,把最高处的山路抬高了至少一倍,使画面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画家即兴写生,抓住了当时风云际会的瞬间感觉,他自己也享受到了作画过程中的酣畅淋漓。
这就是作者追求的——艺术走向更高级的层次就是概括简练以及以少胜多,同时要做到简而不空。简而不空,在这些作品中都得到充分的体现。吉林省著名水彩画家王辉宇在研讨会的发言中,特别肯定了杨毅柳绘画的写生性。他说,杨毅柳现场的那种很强烈的感受很重要。不做过多的理性思考和矫饰,阳光下的空气、水分甚至是味道都能感受到,我们从他的作品中不仅看到层次的丰富性,也看到写生性的痛快表达!
杨毅柳涉猎题材更是广泛,绘画场景转换很快。周刚说“本想向你描述杨毅柳的作品,比如云之彩、风之恋,可是我常常有一种隔岸相望的惆怅,因为你还在描述他的新作,转眼,他又换了大量更新的作品。”
画家得空就走街串巷。在西安开古玩店的北京商人老王,开口便是京腔。杨毅柳说,这老板围巾帽子都很时尚,60岁了就像50岁左右的状态,与其聊天时常被对方风趣幽默的语言、无拘无束的大笑所感染。杨毅柳边拍边画,一连画了好多幅。画面笔触放松,色彩轻盈透明,表达着人物欢快的情绪。王辉宇说,杨毅柳的作品关注社会的点,很多作品能抓住瞬间的动态,留住了社会众生相。
作品《尊严》也让笔者目光长久对望。画面上男子体型瘦削,寥寥数笔,笔笔卡在形象结构上。一个破麻袋似的行囊、一个用来活下去的碗,男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不得而知,但他一定经历了人世间悲欢离合。想起余华小说《活着》,也许画家落笔的瞬间是悲悯,但双膝落地的男子岂不是用中国语言读出了包含的力量——对生活不仅是抗争,有时还要放下尊严为生命和责任承受苦难。生命与尊严的天平在这里倾斜了。
“洛川娃”底色让生命闪亮
再看画家作品的“在地性”。杨毅柳出生于陕西渭北的黄土高原沟壑区的,是典型的洛川娃。在那片黄土覆盖的塬上,别人可能想到的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但在毅柳眼力,那里绽放着生命。作品《屋后的苹果园》那堵厚厚的黄土夯成的院墙上看似杂草伸展,但露出墙外的红苹果如点燃的小灯笼,预示着农家人的希望。《半山小院》和《姚儿沟》的老树新枝,都告诉我们当旧有的生命开始干枯的时候,那新绿传递着生命的灿然。
“积健为雄”的画展开幕式上,他把父母介绍给大家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说,父亲是汽车修理工,常常会想起父亲用沾满机油的双手为他上学筹钱。他把对父母的敬与爱不仅体现在作品中,还波及在生活里。清晨,他在写生的小村庄遇到一老人,她手里的老母鸡卖不出去。老人形象好,但与她合影的时
候,老人说自己95岁了,鸡太沉了,卖不出去。当下毅柳就要买下这只鸡。大家兜里没有现金。接着,“谁有一百元~~”,一时间,我们的接力呼喊打破了小山村的寂静。只见另一画家提速跑来,买下了大母鸡。阳光下,杨毅柳抱着老母鸡走了三公里才到驻地,他那矫健的样子不禁让人感慨,他仍是当年洛川的娃!我们把老母鸡送给了毅柳的父母,欣喜的是,不久再传来老父亲发的视频——老母鸡下蛋了。
毅柳说自己从小就放牛羊,他熟悉那些动物。于是熟悉的生活都闯入他的作品。画笔侧峰扫出惊恐不安的卖艺猴子、用书法的豪气写出皇家守墓的狮子。《四鸡图》让小山村的清晨欢畅。再看他在“十二背后水彩秘境”给学员们示范画的牛令人余味无穷——草原上的牛在暴风雨中独步,那种勇敢无畏,年复一年,地老天荒。雨霁,草原又会是一片宁静。杨毅柳说,自己确实很喜欢动物,画了很多马和牛的写生,每当画这些的时候内心非常轻松惬意。小速写是他经常练笔的一个手段。
直接、直面是双刃剑,一面彪悍火辣剑指险峰;一面会多少舍弃了朦胧与韵味。看杨毅柳另一类作品也会让人欣赏到舒缓的乐章。秦岭山区里的雪景,干笔水彩技法让线条发挥作用,也让人看到水、彩对画面的把控带来的精致轻巧。用国画的方法画出不同感觉的风景。
“十二背后·秘境水彩”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向该展敬赠了花篮,他是中心创始人之一。还记得他连夜给中心成立大会上写的宣言:水色无边,不负遇见,十二背后,再舒画卷。在他的朋友撰文的《一点狂热》里面也提到,“遇见它,如遇恋人,这样形容杨毅柳与水彩的关系最为恰当”。他1989年入读西安美院教育系,前两年习国画和油画,后两年主攻油画……1993年遇见水彩,一画不可收拾,杨毅柳后来的生命里非他不可,水彩与国画妙不可传的基因,以及油画的情怀融合在一起。
他的海洋系列再借用著名画家、评论家周刚《旷野守望者》中的话,“他已经扑向浪的呼吸和他所期待的辽阔的海洋,他正以他的执着抵达时间的彼岸!我伸出目光,努力接住他的作品的叙述。在他不断的新作中,我的确和你一样,轻易的捕捉到了他思想的流淌。从此刻流向未来!”
令人欣喜的是,继陕西宝鸡美术馆《积健为雄》展览后的月于后,杨毅柳很快又得到邀请,在陕西美术馆办展,并再获成功。画展题目依旧是“积健为雄”,画面依旧是朝向地平线的背影。地平线没有终点,艺术的道路上画家在追寻、在成长,他正坚定不移地向远方地平线走去……
本文作者系中国外文局高级编辑 《对外传播》刊物原主编、中国市长协会《中国市长》刊物原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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