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
道明村那时也不叫道明村,叫做黄龙村,虽然家家户户都会制作竹编,但产业模式却很落后,由竹编合作社把原料送到村民手里,制作好后再收回来,产值也很低。但道明竹编凭着从清朝就开始起源的悠久历史,以及道明镇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乡村振兴的风吹到了这里。
2018年道明竹艺村开村之后,道明竹编逐渐变得产业化,结构与景德镇相似,每年不仅会参与和举办许多与非遗有关的活动,同时也会接待许多国际艺术家前往创作。竹艺村的发展和变化,吸引了许多离开村里的青年回乡发展创业,道明竹编翻开了新的一页。
和许许多多我们印象里的非遗传承不同,张定娟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道明村本地人。
18年即将毕业之际,张定娟跟很多学生一样,去参与了学校的双选会,她学习的专业是产品设计。“当时很多我们本专业的学生毕业后,都去了家具行业工作,工资会相对来说高一点。”
但张定娟并没有选择家具行业,在兴趣的驱使和家里老一辈的鼓励下,她在双选会上拿到的offer中筛选了一家做竹编的公司。
进入公司之后,张定娟开始接触竹编,但逐渐她发现,在公司里能接触到的仅仅是那些精细的瓷胎竹编以及竹编字画。“我记忆和印象中的竹编不应该只是这样,我想要挖掘最原汁原味的竹编。”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张定娟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了道明竹编。“道明竹编是一个非常具有包容性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做竹编,而且它不存在村民只发展自己家里人的情况。”孤身来到道明竹艺村,张定娟的学习和发展都很缓慢,接触到的技术也十分有限,没办法接触到竹材料的选材、原材料的制作,只能单纯的拿到处理好的竹片,编织的作品也十分单一。
张定娟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要做自己的竹编创作。第一步就是要从根本了解这项技艺,她打包了自己所有的行头一鼓作气挪到了道明村,找了房子打算开始学习。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张定娟一头雾水之际,刚好当时一位朋友来到道明村要采访一个老手艺人,她就跟着去了。
“我的师傅赵爷爷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我当时其实不知道,只是单纯觉得他是一个手艺人。”张定娟请求赵爷爷让自己来学习,赵爷爷觉得年轻人多半坚持不下来,很轻松地一口答应下来:“有空你就来吧,但是我下午要去打牌。”
第二天,张定娟继续到赵爷爷的门口蹲点,开始了自己的学习。“后面我就天天去学习,他刚开始就觉得我坚持不了几天,但是基本上每一周我都会抽三天的时间去找他。”
在晚风拂过的院子里,95后的年轻女孩与不同宽窄厚度的竹子竹片待在一起,刮青、破竹、分层、划丝。原本稚嫩的指尖于一日日在竹片的缠绕下变得微微泛黄。
“这手看起来不像小女生的手了”,张定娟笑着说。
来到道明村后,张定娟找了一个院子独自居住在里面,除了学习了解最基础的竹编技艺以外,她最渴望的还是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竹编之路。
产品设计出身的张定娟开始思考,如何将自己的风格和强项融入竹编之中,一个是造型能力,一个是对色彩的感知。师傅赵爷爷在竹编造型上非常厉害,可以徒手捏出立体竹编的造型,张定娟便将师傅擅长的立体竹编作为根本,并侧重在竹编的颜色上下功夫。
张定娟先是买来了染衣服的染料开始进行尝试,但染料染不到竹片上。 研究了好半天,她才发现染衣服的染料是酸性染料,而染竹片只有碱性染料才能上色,在一点一点的试验下,终于突破了上色的问题。
突破上色问题后,就是色彩的调色。张定娟首先尝试了灰色,比较鲜艳的红色、蓝色等。在调色染色的过程中,她也发现竹编本身是有一个淡黄的底色的,所以在染制的过程中,不论什么颜色,都还需要再去调和,中和它本身的底色。除此之外,也不是所有的碱性颜料都是上色的,有些偏酸性的碱性染料也是无法上色的。就这样,张定娟独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断尝试着,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染色竹编作品。
当然,在这样的信息时代,不论再优秀的技艺也会落入“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套路里。张定娟开始在自媒体上发布自己的作品,慢慢也积累了不少的人气。令人惊喜的是,今年八月份,张定娟被自己制作的染色竹编手机壳送上了热搜,向外界表达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刻,外乡少女坐在小院里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如电影画面般一帧一帧涌现,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手指,无数次又再一次的长出新的血肉,拨开眼前的竹片,也拨开了新的路。
张定娟与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们合作,制作出了许多有趣的作品。 《我的世界》像素风竹编包,改变了传统的竹编编织风格,用《我的世界》这款游戏经典的像素风为载体,搭配多彩的颜色,不同的竹片编织成的彩色方块堆叠出可爱的像素图案。
《四季》竹编包,四个季节运用不同的编制方法来表达,与皮料搭配。春季用深浅不同的绿色搭配,展示出春天万物初生的嫩意;夏季则用较深的绿搭配橙色,给人夏季的清爽感;秋季使用卡其色,突出银杏落叶的感觉和秋天的温暖;冬季则是运用了复杂的穿花纹样,蓝色的穿花宛如飘落的雪花。
除了与服饰的合作,张定娟也有着一系列与品牌合作的艺术体验活动。与爱马仕的竹编配饰编织体验活动,以及与刚在麓镇开业来自北京的Grid Coffee合作了竹编杯套。
在与不同品牌合作的同时,张定娟也在为竹编寻找新的生命力来源。她提到最近与宝马汽车的合作。“是为宝马制作一款座椅靠背,这款座椅靠背在选材上使用了较细的竹丝编织,比较特别的点在于材料里不仅有竹丝,还加入了金属的细丝,在材料上做了创新融合。”最近这段时间,张定娟一直在为这个创新的工程忙碌。
竹编新的未来,似乎能在张定娟身上瞥见一隅。
道明竹编的非遗变现方式,从一开始单调的下发任务到每家每户,完成后再收集上来,变为了主要的三大类:一是由道明竹艺村为主体,拓展出的旅游、观览以及竹编的教学体验,将道明竹艺村当作一张非遗名片,让更多人知道了,才能吸引感兴趣的人来。二是大型的竹艺装置,由设计师来与竹编传承人合作装置项目。三就是许多像张定娟这样的年轻道明竹编非遗人,用自己的IP来激活道明竹编,让这项非遗技艺能够与更多现代的、印象中更贴近生活的品牌和场景合作,让竹编这项非遗不再是一段被记录的资料,而是真实的出现在各个有可能性的角落。
抛开对非遗新商业价值的好奇与探索,我们也同样关注非遗背后的薪火相传。优秀的技艺,如何让它融入当下的环境,让它的心脏鼓鼓跳动起来。
“我师父对传承这件事非常重视,所有能够宣传道明竹编的活动,在他精力可行的范围内,他都会答应。”
赵思进爷爷在15岁就开始跟随父亲深入学习竹编。这份学艺的最初动力,纯粹源于对竹编的兴趣和喜爱。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和与生俱来天赋的双重滋养下,这项兴趣逐渐演变为他独特的技艺。
当时,哪怕放眼整个道明镇,也只有寥寥数户人家能够娴熟地编织竹制品,竹编的种类也很少。赵爷爷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精通各种竹编编法的行家。
“创新”,是从赵爷爷自己身上就开始不断践行的信条。2000年塑料制品冲击竹编市场,但赵爷爷一直都没放弃创新,仿三潭印月石塔、天坛、鱼缸、六角宫灯、葫芦花瓶、梅花镜框等等,从立体竹编到平面竹编,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竹编技艺和对竹编的理解为道明竹编注入新的活力,也打开了竹编新的市场。
他制作的精编竹器鱼篼是他心血的结晶,每个鱼篼编织需时四天,而鱼篼内装水却一滴不漏,他以独到的竹编技艺和对竹编的深刻理解,为道明竹编注入了崭新的生机。
为了传承和推广道明竹编,赵爷爷毫不吝啬地进行工艺教学。他远赴牙买加、哥伦比亚 等地,向当地人传授竹编技艺。
同时,赵爷爷通过示范以及口述,与北大学生范雯合作编写了《道明竹编》一书,从选材到制作过程,生动展现了道明竹编的魅力和制作方法。 赵爷爷希望 通过这番努力,能让更多人 深入了解、 热爱,并传承道明竹编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
今年,CCT V-17《美丽乡村春游季》也出现了赵爷爷的身影,在节目中,赵爷爷精神矍铄,从选竹料到讲解作品,亲自宣传和讲解道明竹编。
如今赵爷爷已经88岁,仍然在非遗传承的一线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虽然很多事情不能再亲力亲为,但这份薪火相传不会丢失。
赵爷爷给了张定娟满满的安全感。“师父不会让我必须要遵循他的方法去做这种传统竹编,而是让我不断的去创新。‘你大胆的去做,我在后面给你撑腰’这种感觉,这一点给了我去做去尝试的勇气。”
2018年,赵爷爷入选了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人,也是在这一年,张定娟进入了竹编的世界,开启了自己的竹编之旅。在新老交替的过程中当然也免不了一些有趣的交锋。张定娟笑着讲述她和师傅赵爷爷之间的趣事。赵爷爷一开始并不能认同跳脱出经纬编织外的穿插编织,在有一次竹编比赛里,赵爷爷甚至给她打了最低分,张定娟哭笑不得。
但随着更多的人从网络上慕名而来,很多的媒体也过来采访,赵爷爷也逐渐认同了张定娟的创新。这个转折点也非常有意思,一次张定娟拿出自己编织的竹编包,赵爷爷随口问她编这个干什么?结果张定娟告诉赵爷爷,这个包已经卖出去很多个了,而且一个的单价达到了800元。赵爷爷不可置信,拿起包反复的观察,对张定娟说:“现在的审美确实有了新的变化。”
“想在这种环境下去突破自己,就要大胆的不断的去尝试,媒体过来采访后,很多人才知道有这种编织方式,我觉得它也是一个小小的突破,至少让更多人看到了竹编新的可能性。”
“特别是作为年轻人,在这个行业里面肯定不能指望赚什么大钱,但是遵从本心去做一些技艺传承,我觉得它也是无愧于心的,这也是我选择了竹编之后的一份情怀。 ”
学了这么久,做了这么久,从拜师学艺的那一天起,张定娟就决定要一辈子坚持这件事,竹编成为了她的使命。“我现在能理解像梵高那样的艺术家了,虽然他们在外人看来有很多悲惨的经历,但毕生投入在自己热爱的艺术上,一定是幸福的。”
虽然还没有成为自己心里的那种艺术家,但找到竹编,找到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事业,哪怕独居异乡,许许多多孤独的时刻无人倾诉,对她来说,也已经是一件最幸运的事。
指导单位
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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