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看到有人评价元稹,“写最深情的悼亡诗,做最渣的男人”。

然而比起今天要聊的这位诗人,元稹的渣可谓小巫见大巫,甚至他连悼亡诗词都写得虚情假意,远逊于元稹。

他就是诗人陆游的徒弟,南宋著名江湖诗派诗人戴复古。

戴复古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少年时便父母双亡。

他的父亲自认是个高洁隐士,给自己取了个“东皋子”的号,一生痴迷写诗,不肯参加科举。

戴复古受到父亲的影响,也沉迷写诗不可自拔。为了拜陆游为师,他三次登门苦求,最终得到了陆游亲自教诲,“刻意精研”,诗歌达到了“自有清远之致”的境界。

他和父亲一样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但不同的是,他是满怀雄心壮志,渴望建功立业的。

戴复古曾经在京城临安呆了三年多,想靠着自己的才华和作品一举成名,最终却“求名求利两茫茫”。

他也曾经到战争前线去,想在军队找个依靠,做个辅佐对方的幕僚,最终也无人赏识。

戴复古活到了八十多岁,其中一大半时间都在各地漫游,足迹遍布长江以南的辽阔江山。

家底本来就很薄,又不做官、不经商,也无处贩卖文字,他的生活当然十分窘迫。

他曾经带着一大摞诗稿,去拜访诗坛大前辈楼钥,对他说“吾以此传父业,然亦以此而穷”。

那么这位贫穷的流浪诗人,是靠什么生活呢?

当然主要是靠他人“资助”了。

古代文人受到他人赏识,并得到“资助”的情况很常见。

比如刘过去拜访辛弃疾,临行前就被赠送了一艘船和一万缗钱,足够他生活很久了。

但戴复古的最重要的这位“资助者”,却是被他骗来的。

有一年,戴复古流浪的脚步来到了江西的武宁。

在那里,有一位富商被他的才华吸引了,起了召他为婿的念头。

富商虽然是生意人,却不是个贪财的俗人,反而十分希望改换门庭,把自家的“铜臭”味换成“书香”,连女儿都培养成了能吟诗填词的才女。

面对富商的盛情,戴复古欣然接受,隐瞒了自己在老家有妻子和两个儿子的事实,与富家小姐成了亲。

小姐不仅是位才女,能和他诗词唱和,一起粉壁题诗,还十分贤惠,会亲手给他裁制衣衫,关心他的衣食冷暖。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的恩爱时光,戴复古突然想起了远在故乡黄岩的妻儿,动了归家的想法。

小姐准备收拾行囊和他一起回去,他却支支吾吾,再三追问下,他在终于承认自己在老家已经曾娶过妻。

仿佛晴天霹雳,小姐痛苦崩溃,她百般挽留,却始终无法留下戴复古的心。

最深的绝望,往往却显得平静。小姐平静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安抚下他暴怒的心情。

然后连夜赶制了一件春衫,把衣服和自己存下的金银、首饰全部送给了戴复古,温柔地送他离去。

当戴复古的身影彻底消失,小姐借口到城外散心,毅然跳入寒潭自杀身亡。

临终前,她留下了一首绝命词《祝英台近·惜多才》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她大概是有着富家娇养出来的天真,将爱情看得大过天,一旦发现感情不可挽回,便丧失了生的希望。

一个花样年华的才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临终前她甚至没有一句怨言。她依然怜惜丈夫的才华和薄命,遗憾自己无法留下他。之所以选择轻生,也不是因为恨,而是知道此生缘分已尽,浪子的脚步不会再为她而折返。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如果对方还能再次归来,就到自己的坟前浇一杯酒,以慰她在天之灵。

这首词写得深情至极,即使铁石心肠,在怒其不争之后,也难免为她的痴心而动容。

在她去世十多年后,戴复古再次途径武宁时,听到妻子的死讯,写下了一首悼亡词《木兰花慢》: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

历来品评这首词时,都会称它哀婉动人,我每次读时却只看到虚情假意。

他记得曾经和妻子已经题诗的粉壁,记得妻子在等下为他缝制的衣衫,然而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短暂的两三年,是可以轻易忘却的过眼云烟。

同样是悼亡,纳兰性德是“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是“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同样是十年后再次想到亡妻,苏轼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然而戴复古笔下,妻子的亡故在他心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点闲愁”,一阵十年来不时扰乱自己心绪的春风。

他还会面对着落日飞鸿,劝慰自己“相思不过是白白自寻烦恼”,世间一切终将成空。

或许对于他来说,武宁的这段婚姻只是一场春梦,一位温柔体贴的佳人、一段无忧无虑的富足生活,美好却短暂。

妻子毅然决然选择轻生,对他来说或许是有震撼的,他的内心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愧疚,但并不多。

他不会去想,自己骗婚的行为对妻子是多么大的伤害,自己决然离开的背影又给她带了多么深重的绝望。

因为,即使是对自己的发妻和孩子,他也没有多么重的责任感。

关于他的结发妻子,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是一位什么样的女子,只知道她在戴复古还是个穷书生时就嫁给了他,为他操持家务,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小儿子还没学会走路,戴复古便离家而去,一走就是十多年。回来时妻子已经被长期的艰难生活压垮,患病身亡,孩子完全靠着亲友故交抚育。

发妻大概也是位知书识礼的女子,她病中在墙壁上写下了两句诗:“机番白芋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

和天真纯稚的富家千金不同,靠日夜织布来补贴家用,因为太穷只能靠白芋果腹的发妻,心中是忧愁怨恨的。

然而,不管恨还是不恨,流浪诗人的脚步都不会因为她们的心情而停留。

他这次归家,也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再次抛下了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出门游历了。

这一次离开,他在20多年后才再次归来,当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

两个儿子在历史中籍籍无名,却对他颇为孝顺,还特地给他盖了新的小楼。

当戴复古流浪时,他曾写下很多首思念家乡和妻儿的诗。

他在诗里担心妻儿忍饥受冻,“湖海三年客,妻孥四壁居。饥寒应不免,疾病又何如。

他在诗里梦见妻子无奈痛哭,“三年寄百书,几书到我屋。昨夜梦中归,及见老妻哭。

他说自己假装不想家,其实暗地流泪,“强言不思家,对人作意气。惟有布被头,见我思家泪。

读来似乎句句都是辛酸血泪,好像因为什么残酷的原因,导致他无法回家一样。

事实上,他只是喜欢流浪,享受潇洒和自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