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王其智忆威海保卫战二三事

原创 邵华媛 卫城往事

2023-10-16 21:24

发表于山东

发生在1947年10月至1948年3月的威海卫保卫战,到如今已经过去70多年,但每次望向横亘在市区北侧的棉花山和古陌岭,我脑中总会浮现出当年的硝烟弥漫,以及那段威海人民保卫家园的历史。去年,我结识了一位儿时亲身经历战争的威海老人,从百姓的角度去回望了当年的夺城拉锯战;不久前,我又有幸见到一名原东海独立二团的参战战士,今年92岁的王其智老人。他作为战斗的亲历者,为我讲述了他所经历的威海保卫战中的几件事。

保家去当兵

1946年内战爆发以后,威海解放区人民高喊“反蒋立功、保家保田”,积极备战,并开展立功“爬山顶”运动:“九十九里爬上山,还有一里使劲干”。在口号鼓舞下,解放区人民坚定信念,参军参战支前等各项工作都开展得轰轰烈烈。1947年春天,面对国民党军队向解放区的进攻,威海再次掀起参军热潮,温泉柳林村的王其智于当年4月份加入了革命军队。

王其智出生于1932年,参军时只有16岁,尚在冶口完小读书。尽管年龄小,但他革命积极性很高。此前他已参加了村里的民兵组织,听说部队来征兵,他立刻报名并成为一名光荣的八路军战士。他们那一批参军的3000多名战士,共同组成了志愿兵团,由地方干部带队,随时待命准备战斗。不久后志愿兵团升级到主力部队,王其智被编入独立二团一营二排六班。独立二团一营主要由原威海警卫营改组而来,因为原警卫营外出作战伤亡非常大,班里战士都是刚补充进去的新兵,班以上的领导职务则由原警卫营人员担任。

刚进部队的时候,由于王其智的文化水平相对较高,做事仔细,连队准备挑选他去当卫生员。可正准备上岗时被拦了下来。原来,王其智在家干农活太多,手心粗糙干裂,颜色发黑,看起来有很不卫生的感觉。连队领导决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能把手上养好,黑色褪干净了,就安排他当卫生员。谁知一个月过去了,王其智的手心仍旧像淘过煤灰,黑黢黢的,于是上级转而安排他去干司号手。

王其智戎装照

王其智戎装照

王其智还记得,他当时在二排六班干司号手,不久之后,由于工作出色被选调到一营营部侦通班担任通讯员。能被挑选到营部担任通讯员是非常不容易的,更为难得的是,在这里,王其智遇到了他的好班长——乔聚会。

好班长乔聚会

在威海市革命烈士陵园,安放有300多名烈士的墓碑,这些烈士大都是在威海保卫战中牺牲的,乔聚会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是一级战斗英雄,在古陌岭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拉响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王其智调到营部侦通班,这个班的班长就是乔聚会。

王其智老人回忆,乔聚会是文登人,从小家里十分贫困,爹妈早年间都死于瘟疫,他跟着大伯生活。1944年,才16岁的乔聚会参加了八路军。在侦通班时,乔聚会还不过20岁,却已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身材高大壮实,脾气却出奇的好,对班里的战士们的生活起居很关心,训练的时候非常有耐心。能在乔聚会班里干通讯员,王其智心里非常高兴。但是时间不长,他们就分别被调离侦通班,原因是班里出了一起枪支走火事故。

部队在皂埠驻防时,班里有名战士违反规定,站岗后枪支里的子弹没有按要求退膛。当训练开始后,王其智拿起这杆枪,扣动了扳机,子弹误伤了班里的另一名战士。训练出现了事故,部队对他们班进行了严肃处理,王其智被发送回原来的六班,而班长乔聚会因为队伍管理不严格,也下了连队,回到七班当班长(党史办写的是五班)。

二人就这样分开了,王其智心中自然十分不舍。不久后,他们在古陌岭战场上再次遇到,而那次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1947年11月17日,古陌岭战斗打响。因为王其智年龄小,身体素质好,脑子又灵活,李秀玉排长临时安排他在身边担任通讯员,负责跑腿传递通知。

古陌岭是东西方向的山,往北还有一个突出部,对着雕山。那边山顶上安插有一个班(四班),由邹立鑫排长(脸上有麻子,外号叫大麻子)带领。王其智的任务就是往返前往通信。前两次都顺利通知完毕,当他第三次前去时,是带去撤退的命令。

快到阵地的时候,王其智看到敌人已经把四班团团包围,无力挽回。此时,整个山上东西北面全部都是敌人,王其智暴露之后,敌人开始向王其智射击。当时王其智与敌人距离非常近,他清楚地听到对方在喊:抓小八路,抓小八路。

这个时候,王其智什么也不顾,从山上陡坡直接向下滚,利用地形躲避敌人的枪弹。就在最危急的时候,他遇到了乔班长。乔班长正在山上一个豁口处的掩体里,阻击敌人的进攻,其他人在乔班长的掩护下,已经撤退离开。王其智跑过去,对乔班长说,快撤呀。乔班长已经打红了眼,喊了一声:你快撤,我掩护。

当王其智跑出去还没过多久,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原来乔班长抱起炸药包,拉开导火索,冲出掩体冲向敌人,与敌人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战斗结束以后,为了表彰战斗英雄,东海军分区政治部在望岛召开追悼大会,授予乔聚会“一级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追记特等功,并追认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在这次追悼会兼庆功会上,部队发给王其智一双袜子和一块毛巾,这是对他荣立军区三等功的奖励。

王其智担任司号手期间,曾经历两次印象非常深刻的事件:一件是在棉花山战斗中,王其智吹响号角解除了部队之间的误会;另一件则是到刑场执行枪毙人犯的吹号任务。

东山军号解乌龙

1947年10月6日,国民党由海上进犯威海,占领刘公岛,接着就下地(指登陆合庆),王其智跟随他所在的独立二团一营,参加了反击战,这是他和很多战友第一次见识真枪实弹的战争。

王其智记得,打仗那天,他们营从初村急行军四个小时到了大岚寺,稍做休整,吃了点饭,挑了脚上的水泡,就投入到当晚的战斗中。王其智是司号兵,跟在连长(好像姓魏,记忆模糊不太确定)身边,在陡峭的山中快速行动,他们要去抢占东山的一个山头。

由于指挥和通讯都不畅通,天黑山陡,我方两支部队闹了个大乌龙。黑夜中,王其智所在的二团一营到达山顶附近,发现已经有部队占据山头,以为是国民党的军队,立刻对其发起攻击,双方随即交火,打了起来。后来连长隐约听到对面好像有说威海话的声音,于是赶紧让王其智吹号,问对方是哪里。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王其智练得滚瓜烂熟的号谱派上了用场。他迅速吹响军号:我是十八集团军,你是哪里?没想到,对方吹号回答说:他们是十八集团军,独立三团。双方才知道是自己人,当即停止战斗。战后听说,在冲突中,独立三团还夺走了二团的一挺机枪,二团后来去要了回去。

当时我方通讯方式非常落后,指挥部和作战部队、各个部队之间都没有收发报机和电话,指挥部派骑兵到作战部队传递消息,各个部队之间只能靠通讯员爬山越岭穿梭联络。如若不是军号及时吹响,可能会发生更加严重的后果。

由于三团已经占领了山头,二团随即撤出。在这场战斗中,暴露了很多问题,除了上面所说的通讯不畅,战士们还都普遍缺乏实战经验。在战场上,很多扔出去的手榴弹不响,原来大多数战士第一次参战,心里十分紧张,遇到敌人后,有些战士手中的手榴弹连弦也没有拉开直接就抛了出去。

刑场解救张敬修

作为司号手,王其智还执行过一次特殊的任务,这件事几近传奇,与威海卫当年的名医张敬修有关。

张敬修,

字静斋,山东莒县人,毕业于山东齐鲁医科大学, 1930年代初期在威海开办滨海医院,院址在今威海卫大厦处。滨海医院在医疗技术和器械设备方面均属当时威海之最,该人医术高超,尤擅外科,威海首例胃以及阑尾切除手术均为张敬修操刀。1946年以前,威海本地需要施外科手术的病人,几乎都在滨海医院由张敬修亲自操作,因此在威海知名度非常高。

在威海卫开办滨海医院期间,张敬修就与共产党走得很近。抗日战争期间,威海独立团政委宋奇光攻打竹岛据点时,腹部受重伤,肠子被打断,手术就是张敬修做的。1947年5月14日,《新威日报》曾刊发一条庆祝“五一二”护士节的通讯,称:5月12日下午5时,市民医院全体职员与城市区医联会全体会员举行茶话联欢会。讲话后表演节目,张敬修与《大威周刊》主编钱醉竹合吟杜鹃诗,博得全场喝彩。其后,市府设宴款待医联会代表,于洲市长亲自作陪。这些都说明张敬修医术高明,社会地位很高。

据王其智老人回忆:1947的一天(具体时间记不清,穿的是单衣),王其智

与其他司号手跟随团里的号长邓惠卿(岛邓家人),一共10多人,爬上一辆卡车的后车厢,从威海后营部队驻地出发,到公安局监狱提出了要枪毙的人员,此人就是张敬修。据老人称,

1947年,张敬修在土改复查期间被逮捕并判极刑,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张敬修背上插着一根亡命牌,由两名押解战士拉上后车厢,站在紧靠在驾驶室的车厢边上,他们这些号手则站在车帮两侧,任务就是吹上车号。

车辆从后营出发,经过东门外向南,绕着城墙外的路到了西门外的刑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出现了戏剧般的转折,枪下留人的故事出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从城南河边的大道上由东向西飞驰而来,还没下车,就听他们喊:不要枪毙,不要枪毙。随后两个人下车,具体与刑场上的工作人员怎么交接不清楚,只见来人去将张敬修背上的亡命牌摘掉,拉到车上扬尘而去。后来他们听说,是解放军部队得知此事,要保下他。因为张作为一名难得的外科医生,在战争中可以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很巧的是,1948年初,王其智再一次见到了张敬修,这一次跟上次不同,王其智不再是吹号的战士,而是成为张敬修所在医疗所的伤员。

在威海保卫战的城区拉锯战中,王其智担任狙击手,不幸被敌人击中头部受了重伤,部队紧急将其送到位于文登的卫生四所,而张敬修是那里的主治医生。

王其智在卫生四所住院时得知,为了战争需要,胶东军区把张敬修带到卫生四所,让他戴罪立功。张敬修来到卫生所以后,为革命事业做出很大的贡献。

王其智老人清楚地记得,在卫生所中,张敬修气质出众,相貌堂堂,而且为人谦和,干部战士都尊称他为张院长。部队对人才十分重视,不但将张敬修一家七口都接到文登的卫生所居住,还为其提供优厚待遇,每个月发给他4000斤小麦作为家用。张敬修在积极治疗伤员的同时,还为部队培养了很多军医,在整个华北地区名声也很响亮。王其智老人听别人说,刘伯承过黄河的时候,曾经专门把他借调过去负责抢救伤员,过完黄河,山东又把他要回来了。

张敬修后来成为济南军区总医院的一名外科专家。曾任华东野战军山东兵团卫生部长兼后勤部副部长的张一民在其回忆文章《胶东军区卫勤组织指挥回顾》中称,胶东军区卫生处先后设四个医疗所,解放战争时期,第四医疗所也就是直属所新进几名专家,其中有齐鲁大学医学院毕业生张进修,因时间、毕业院校都相同,这里的“进”字可能系笔误,应为张敬修。而曾任山东军区卫生部部长的白备伍回忆,原胶东军区卫生部附属所合并到直属医院后,对该所技术人员予以重用,其中任命张敬修为医务主任兼外科主任。胶东军区卫生四所是济南军区总医院的前身,后与他院合并更名为解放军联勤保障部队第九六0医院,在该院的院史馆里,“建院前期的著名专家”一栏六人中,有张敬修的名字和照片。

北门狙击受重伤

威海卫保卫战中,王其智先后参加多次战斗。在古陌岭战斗以后,威海卫城周边属于独立二团的歼敌区域。王其智所在连队驻扎在现二中北面路西,他们连队白天能到北城墙,与国民党对峙,晚上回到驻地。

1947年深冬,每天早晨天不亮,王其智与战友们就摸到北城墙,战友们趴在城墙以及城墙外面的房顶上,跟敌人对峙,而王其智则趁敌人不注意,从城墙上偷偷下去,利用城墙外面商业房子做掩护,爬到碉堡里。因为此时的王其智,是一名狙击手。

据王其智回忆,由于在战前的大练兵中,他的步枪枪法非常好,于是上级让他担任狙击手,并为他派发一杆中正式步枪。狙击位置在北城门外,紧靠着城门东墙角的一个碉堡内,碉堡冲北开有一个射击孔,正好对着北侧的敌占区。而国民党兵则在路北发电厂厂房的西山头,开了一个射击眼,对着我方占领的城墙。双方谁都不能分神,在各自的射击孔内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王其智清楚地记得,1948年的大年初一,早晨部队里犒劳大家吃饺子,小伙子们吃得高兴,少耽搁了点时间。当他们赶到北门时,天已经有点透亮了。当王其智像往常一样,跳下城墙进入碉堡内,谁料想对面的敌人早已瞄准,看到这边有人影,一梭子机枪子弹飞过来,王其智头上的钢盔被打碎,两颗子弹打中头部,周围蹦起的石子也扎伤了脸部和眼皮,顿时鲜血和脑子都流了出来,糊了满脸。战友们把王其智抢救回去,送到羊亭卫生所。

由于伤势太重,羊亭卫生所没有办法治疗,只能再次转移。那个时候,王其智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记得四个人抬的担架走在长长的路上。在卫生四所做了手术,取出了左侧头盖骨处的一枚弹头后,总算捡回了一条命。还有一颗弹头当时没有发现,后来右侧太阳穴经常发炎出血,才再次动手术取出。到现在,王其智头部的伤疤还非常明显。

在卫生四所养病期间,王其智得知,自己的伤情就算恢复好也已经构成伤残,不能再继续回部队打仗。而此时,这名满怀热情的年轻人根本不想回家,一心想要上战场。同病房的战友是独立三团的战士,伤好后要回其驻地烟台,于是,王其智不顾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跟着出院的战友跑到烟台的独立三团当了兵。后来烟台解放,王其智又跟着部队参加了淮海战役和渡江战斗,直到全国解放。

1949年,王其智光荣入党,先后在空军某通讯分队任队长,解放军福州军区空八军惠安场站军务参谋等职务,1964年被授上尉军衔。而他在战斗中被发现的射击天赋,始终没有扔下,在部队中,他凭借优秀的射击技术多次参加全军射击比赛,并荣获国家三级运动员称号。

1964年,因海外关系牵连,王其智被下放回原籍务农,担任温泉柳林村的生产队长。1985年12月恢复政策,办理了离休手续。

在王其智家中,老人拿出一个红白蓝色相间的小布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给我看,那是一枚枚奖章,是他的宝贝们:有1945-1950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奖章,有淮海战役和渡江战斗纪念章,有国家三级运动员奖章,有缀有军衔的肩章和领章……当我一个一个端详着感叹着时,老人又拿起那个小布袋对我说,这才是最宝贵的。

慰问袋

这是一个慰问袋。1947年参军的时候,村里的青妇队,为每一名参军的年轻人送上这个手工缝制的慰问袋,里面装的是炒熟的花生。这个小小的袋子,被老人装在身上,跟随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这是家乡人民送给他的护身符。80多年过去了,粗布缝制的袋子的边缘已起了线头,但清洗得干干净净,颜色居然仍如当日一般鲜艳,里面沉甸甸地,装着老人的戎马一生和共产党人不忘初心的革命本色。

王其智老人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