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篇文章叫做《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溃》，有一个电视剧叫做《漫长的季节》。他们共同的历史背景就是1994-1998年的下岗潮。

特别是在东北三省，如在1997年到1998年这两年下岗的高峰期，黑龙江一省就有147.5万人下岗，那两年新增失业人口占到黑龙江劳动力总数的11%，就有这么多。而且东北三省的少子化，人们不愿意生的情况，也是从90年代后期开始的，变得非常严重。

东北的下岗潮，对当地的经济具有毁灭性，并被两个因素强化了。一是社会公共福利贫乏。计划经济时代是企业办社会，国企既办医院，也办子弟学校、幼儿园，甚至还有浴室澡堂子。那么这些社会福利和国企职工这个身份是高度绑定的，你得先是国企的职工，才能够免费享受很多事情。由于公共福利没有实现社会化，一旦这些人失业没有收入了，原先不需要花钱的这些事，就变得需要花钱了，这对下岗工人来讲，就是二次打击，是雪上加霜。

二是东北工业化的特色。准确的讲东北工业化就是煤钢工业化，不是复杂制造业的现代工业化。虽然有广大的工业集群，但是产业的上下游关系比较简单，整个经济结构比较单一，抗波动性差。而科技、文创、服务这些带来活力的现代产业群，就是这些吸纳就业、又增加经济稳定性的产业群，在东北没有成长起来。

那么大批失业人口涌向社会之后，在国企的安全环境当中，待了几十年了，缺少对环境急剧变化的准备，也没有这方面的技能，同时，社会也缺少对多样化劳动力的需求，就严重拉低了这个社会平均的工资水平，它对经济基础的损伤是非常严重的。

为什么振兴东北经济这个问题多年来一直没有得到疗愈，这与中国经济发展模式的调整有很大的关系。2017年开始中国房地产与基建投资扩张速度降温，对于能源和原材料的需求也在下降，东北的资源型企业和原材料型企业，就进入了利润下降甚至是亏损的通道，这些都是当年抓大放小在东北留存下来的大型国企，在这个经济调整阶段也开始亏损，导致东北的失业率持续居高不下，等于是“二次受伤”。相当于是经过了97到98年的急性放血，又经历了多年的营养不良，东北经济振兴之路的艰难是可想而知。

当年下岗潮是不分地域的，从东北到江苏，再到上海、广东，可以讲是全国性，那么为什么上海江苏有那么多的纺织下岗工人，却很少听到他们生活如何困难的报道，这是为什么。这与社会基础架构和运转特点有很大的关系。

东北的社会运转，那是1949年以后按照苏联工业城市的样板打造出来的，它是个人高度嵌入权力网格的这么一个社会。在这种社会当中，人际关系是按官位的大小，按照你离行政权力距离来定远近亲疏的，它其实就是工业社会中的“工具人”体系。

这种工具人社会中，由于行政分配的力量和生活空间的局限，个人严重缺少独立意识，也不想承担风险，在创新和冒险上缺乏动力，而是高度依赖组织的，更加服从行政命令。

当然获取个人利益的途径，也就不是创业，不是个人承担风险的方式，而是要先进入组织，取得组织的荫庇，获得安全感，然后利用组织赋予的便利来牟利，这就是后门文化关系文化盛行的土壤。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上海、江苏、浙江和广东的社会运转，有着历史悠久小农文化的特色。这是以家庭为单位来承担风险的，再以血缘为关系结成村落，注重相互帮助，并建立了紧密稳定和谐的社会关系。

在这样的传统文化中，个人有比较强的承担风险的意识，比起“工具人”的苏联模式，江南小农反而更加容易适应波动频繁的市场经济，也更加有创业精神。这也是阿里巴巴、拼多多、京东等等能够成功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