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虽然甚少人了解计算机的运作原理,但当“千年虫”一词横空出世时,还是引发了一场全球范围的焦虑。网民们害怕计算机系统将在新世纪陷入崩溃,而不熟悉网络的普通老百姓则担心基础设施瘫痪,忙着提取现金,着急囤粮,更有甚者搬进山洞试图躲避这场未知的世界危机。
当然,2000年的元旦钟声敲响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们平安地迎来了21世纪,而“千年虫”事件则成为怀旧话题中的一则荒诞趣事。回忆这种行为总会随着时间的变迁夹杂着悲喜交加的情绪,比如彼时的“金童玉女”Beckham夫妇,如今变成在纪录片里相互揭短的冤家;当年的绝对顶流Britney Spears在经历舆论摧残后最终与镜头和解;还有当年的“坏品位”代表Paris Hilton,如今仍在Mugler秀场上自信走秀,享受着镜头的追捧。
对于见证过以上热闹历史的人们而言,千禧年如同一个刚结束不久的“旧梦”,偶尔重温,点到即止,便重返现实。然而完全错过那些年的新生代们即便有丰富的图像资料参考,千禧年的一切仍如旧式胶片相机记录的影像般,模糊且神秘。于是乎,我们看到“千年虫”不免俗套地进入流行轮回轨迹中,或以Y2K的姿态重现,或用充满乌托邦式的未来主义视觉表达和怪趣夸张的美学,重新掌控全球时尚审美的风向。曾经被视为史上最不堪的千禧潮流能重获人们热捧,着实是一种有趣的现象。
Y2K风格出现的具体时间其实难以界定,但综合各类资料来看,大致发生在1997年左右。《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黑衣人》(Men in Black)、《黑客帝国》(The Matrix)等电影陆续上映,为Y2K风格奠定了主要的视觉特征,并围绕乌托邦式的未来世纪美学展开。当年的流行文化引领者们率先适应这些前卫风格,通过影视作品和音乐电视推广,让金属感的妆容、紧身皮衣、未来感墨镜以及宽松廓形工装裤等脱颖而出,并引发众人模仿。
虽然彼时的公众主导形象还是以白人为主,但黑人文化却是影响Y2K流行风格的真正内核,譬如将街头潮流与高级时装结合的Dapper Dan就是其中最为关键性的人物。他将奢侈品牌logo改为繁复的印花,搭配头巾与夸张闪耀的首饰的造型,经嘻哈艺人们复制推广后形成该音乐领域独特的时尚风格。
同时,Y2K的审美风格推动了彼时流行音乐与时装的蓬勃发展。当中不得不提到音乐导演Hype Williams对嘻哈音乐视觉的重新定义,他从创新的拍摄手法为彼时的说唱新人Missy Elliott打造单曲《The Rain》MV,使用了在当时尚未流行的鱼眼镜头效果,怪诞的视角加上造型师June Ambrose设计的塑料袋材质廓形服装和Alain Mikli墨镜造型,为新世纪的嘻哈音乐注入了天马行空的奇妙活力。TLC于1999年发行的专辑《Fan Mail》更充分玩转未来主义概念,从音乐策划到造型设计都融合了丰富的科技元素,专辑封面更创新地印上二进制代码,生动演绎了当时人们对互联网未来可能性的大胆畅想。
而当未来乌托邦走上T台,设计师们跨时代试验性的“好戏”也在不断突破世纪末观众对时装的有限想象。比如Alexander McQueen早在1997春夏系列就将模特们打造成未来科技娃娃,伊人面上那一抹金属彩绘是点睛之笔。到了1999春夏系列,他对时装的未来畅想发展到另一种极致。当机器人在超模Shalom Harlow的全白抹胸连衣裙上随意喷涂的颜料汇成印花时,仿佛正式拉开了科技与时装对话的序幕。
Balenciaga 1998年春夏系列
Nicolas Ghesquière主管时的Balenciaga同样惊人,1998春夏系列不但展现了如《黑客帝国》般的冷睿美学,还记录了Gisele Bündchen初露锋芒的倩影。当时还是新人的Olivier Theyskens则以先锋的极简设计回应了世纪末时尚圈对新鲜视觉的渴求,那些颇具未来形式戏剧性的高级时装吸引了包括Madonna等多位巨星的青睐。
Marithé François Girbaud 2000春夏系列
法国时装品牌Marithé François Girbaud虽然被当下时尚界遗忘许久,但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到千禧年初创造了许多玩味瞬间。其中2000春夏系列通过音乐与时装结合,模特们身着随身听和休闲的街头造型,简直就是对当时青年流行文化状态的真实写照。
除了影视、音乐与时装之外,世纪末的人们还从生活的各个方面表达着对未来的憧憬,包括工业产品的外形、建筑设计和文学创作等。新事物的不断涌现,催促着20世纪的翻页,一切似乎都显得欣欣向荣。
正当人们对未来充满乐观的向往时,2001年9月11日震惊全球的空难事件,将人们从千禧梦的畅想中唤醒。当理想的乌托邦主义破灭,人们往往本能地寻找另一种方式打造逃离现实的精神避难所。于是在千禧年的后期,我们看到了与最初的科技未来风格形成强烈对比的另一种景象—明亮动人的梦幻偶像。
Britney Spears《Baby One More Time》MV造型
如果要用一位具体人物来形容千禧年后人们的精神寄托,早期以活力少女形象走红全球的Britney Spears是绝对的时代象征。借用当年媒体界流传着的一句话形容她的影响力,“你可以不知道美国总统是谁,但你不可能不知道Britney Spears”。911事件发生后,美国版《Vogue》紧急策划了Britney Spears的封面拍摄,就是希望用她健康温暖的笑容安抚民众心灵。
鲜艳的玫瑰粉在2001年被Pantone命名为年度色彩,而这种浓艳的视觉形象几乎成为当时好莱坞打造流行偶像的流水线模版。我们从这期间诞生的多部影视作品,比如《公主日记》(The Princess Diaries)、《律政俏佳人》(Legally Blonde)、《女孩梦30》(13 Going on 30)、《野孩子》(Wild Child)等都能看到。其中2004年的《贱女孩》(Mean Girls)中,由Amanda Seyfried 饰演的Karen规定Lindsay Lohan 饰演的Candy在星期三要穿粉色的情节,更是把这一色彩诠释得颇具攻击性。
除了甜得发腻的粉色,还有更多高饱和度的色彩美学。于20世纪80年代末经历过“经济泡沫”的日本较早发动了颜色变革,色彩缤纷的亚文化视觉不断冲击着世纪末的东京街头,彼时的年轻人借助浓艳的妆容和夸张的穿着对抗着外界的不安,这股潮流一度辐射到周边国家乃至国际。当下似曾相识的颜色营销或许正是以此展开,热门的“多巴胺”和“美拉德”风格不过是换了一种说辞的流行轮回罢了。
当然,男性时尚的发展趋势也于千禧的时代巨轮下,随着音乐场景与时装的融合变得多姿多彩。从这一时期开始,男性的流行外形不再局限于阳刚之气,而开始多了几分迎合女性观众市场的偶像气质,那些留着中长发的男性形象便是其中一大表现。比如“万人迷”David Beckham,即使拥有足球运动员的身份,也因为外形的缘故在当年没少受到讨论。
Hedi Slimane时期的Dior Homme
此外,除了嘻哈文化的盛行推动了夸张宽松的街头潮流,还有复古摇滚带来的中性审美逐渐形成趋势。随着Fall Out Boy、Arctic Monkeys和Panic! at the Disco等流行乐队的走红,20世纪70年代摇滚偶像般的修身穿着风格让十几岁的少男们痴迷,尤其以修身牛仔裤最受欢迎。而设计师Hedi Slimane手下的Dior Homme更是将纤瘦柔美的skinny美学展现到极致。如今倡导的多元价值观在千禧年后期暗中萌芽,性别界限在各类设计中也变得模糊。
2019年,千禧年的流行风格逐渐回归,并在2020年借助社交媒体平台迅速扩散。不过,当下对“千禧年流行文化”的热捧虽然与真正的“千禧年流行文化”共用一个名词,但实际意义却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不管是千禧年前期充满前瞻性的未来主义科技感,还是后期多元浓烈的视觉表现,当下所复兴的千禧年流行文化更倾向于糅合两个时期的视觉特点,并与当下审美结合所再创的新风格—更精准一些的描述,更像是当下年轻一代对21世纪初流行文化的情感想象产物。
比如近来视觉创作中流行的刻意模仿早期数码相机的低像素效果。其实数码相机问世之时的氛围却并不简单,大批胶片支持者认为数码相机的诞生,会瓦解胶片摄影所创建的专业体系,对数码技术充满抗拒与恐惧。然而轻便的外形和便利的设定,伴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让彼时的年轻人初次体验到拍摄的自由和分享的快乐,旧式胶片最终无法抵挡数码时代的趋势。当代年轻人追捧这种模糊的视觉产物,或许就是为了重温彼时那份粗糙而纯粹的美感。
韩国偶像团体Aespa
另一个形象的例子是当下K Pop流行文化。近年新生代韩国偶像在国际上的走红,对千禧年文化的复兴功不可没。譬如Aespa和New Jeans两个女团,其形象设计正好反映了千禧年两个时期风格与当下审美的融合。我们在她们的作品中看到了大量的金属科技感和粗糙的电子美学,这些大杂烩般的融合可谓集成了当下绝大部分人对千禧年审美的理解。
韩国偶像团体H.O.T
再回看20多年前席卷半个亚洲的韩流偶像,则更像是其所处的时代背景的直接投射。彼时韩国集团全面私有化,民众失去了“铁饭碗”的保障,社会上笼罩着就业压力和焦虑。而领略过好莱坞文化产业的进账威力后,大财阀们纷纷投资创意产业,种种契机下促成了韩国娱乐产业迅速工业化,模仿欧美和日本华丽视觉包装下的偶像们成为振奋人们精神的一味兴奋剂。
Valentino 2022秋冬系列
当然,除了融合和升级,相隔时代滤镜下的千禧年文化还伴随令人惊喜的时代变革。比如当年身份明确的粉色已经打破了性别局限,成为广泛运用的中性色彩。Valentino、Dior和Versace等品牌将粉色高调地用于男装上,Harry Styles等男明星的大胆展示,让耀眼的玫瑰粉不再是女性专属。
尽管当下复兴的千禧年流行文化不再充满新世纪之初那般对未来的向往,但它的回归与千禧年流行文化形成背景似乎有着共同的原因—逃避现实。我们“平静”地度过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在气候变化、全球公共卫生事件和国家纷争等混乱的时代背景下,年轻一代似乎企图通过对父母青春时代的怀旧,塑造他们未经历过的理想化的过去,用多彩的视觉刺激减缓现实的不安和焦虑,这与千禧年后期流行文化的展开有着惊人的相似。
2019年之后,以乐观积极为核心的千禧年潮流文化开始在各个领域复兴,充满高饱和度色彩和科技未来感的Y2K美学也逐渐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发酵。据谷歌搜索数据显示,Y2K成为了2021年最多人搜索的时尚关键词之一,其在当年的搜索热度飙升超过1250%。
Blumarine 2022春夏系列
Blumarine是较早将Y2K美学带回秀场的品牌之一,创意总监Nicola Brognano可谓是Y2K风潮的推动者和最大受益者。今年年初,Blumarine还与另一大Y2K风格领导者Heaven by Marc Jacobs合作发布胶囊系列,将两个品牌的标志性元素:玫瑰与Two-Headed Teddy图案融入到设计之中,引发年轻消费者的抢购。
Dsquared2 2023秋冬系列
复兴后的Y2K风潮在男装体现上同样精彩。放眼近两季各大时装周的秀场,强调腰带修饰低至臀部的低腰设计,以做旧牛仔裤和格纹上衣作为视觉亮点的垃圾摇滚造型,流行于后千禧年时期的女装中长裤与半裙叠穿,以及形式更多样的各类工装裤等穿搭方式,正改变着男士衣橱中既有的时尚原则。
不过这股风潮在2023年伊始出现了两种极端的拉锯。相较高调缤纷的2022年,2023年虽然也出现了“多巴胺”风格等关键词,但似乎也进入了一个与千禧年后段时期极为相似的转变状态。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引发全球社会反思,过于花哨的Y2K风格逐渐被视为冒犯和俗气,人们的穿着逐渐回归实用。巧合的是,随着今年不稳定的全球局势逐渐恢复,重视实用品质的“静奢风”登场,简洁线条和中性色调的时装单品比例也在逐渐增加。Farfetch高级编辑Celenie Seidel表示,“如今的风格大多在登顶三季后出现减弱”。如果按此计算,Y2K风潮可能已经处于流量红利的末期。10月下旬,Nicola Brognano宣布辞去Blumarine创意总监一职,这个令人唏嘘的消息或许也侧面印证了这种猜测。
在筹备本篇专题时,千禧年前后经典美剧《老友记》主演之一的Matthew Perry骤然离世,又是一个时代回忆的消逝。回忆这种行为总是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时光荏苒,趋势发展,我们对过去的怀念似乎也在随之改变。
不过在告别过去的同时,当代人也在为千禧年流行文化持续注入新的时代诠释。它不仅仅是一种追忆过去的避世方式,还包含了创新的无限可能性,它将和其他年代的流行一样在复兴中不断被重塑,而关于那个年代的种种美好也将被无限延续。
编辑-代晶地
新媒体编辑-Monster C
文字-Kiko、Di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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