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安珠瑚营建吉林城时,一改松花江右岸选址的传统,改在左岸依江竖木为内城,垒土做围为外城。彼时吉林城及周边泡泽密布,水道纵横,获誉江城。及至近代,吉林城揽泓拥澄,山明影丽,日寇垂涎之口啧啧夸赞为水都。然而在这以山水为名的城市,松江两岸却多以“某泡子”为名,少有以“某湖”命名的水面,究其根本,或为俗语方言的缘故。不过也有例外,就在吉林老城西关,历史上曾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水泡子,被叫做转心湖。

一、

在吉林市市区,提到湖泊,大家往往会想起落马湖,少有人知道转心湖这个名称。包括我在内,最先听说的也是天岗太平山的转心湖屯。其实吉林周边地区还有很多叫转心湖的地名,据说其名称取义大多与湖面的形状有大角度的拐弯有关。据懂得流体力学的朋友介绍,风吹水面时,波浪在遇到拐角时,即便拐角接近直角,只要拐角处有一定弧度,力在拐弯后也不会有太多损耗,这样很容易形成水流“转心”现象。于是猜测先民们发现湖面有这类形状特殊的水流现象,进而把这种泡子叫作转心湖。

另外还有人说“转心湖”为满语“鹰”的译音写法,转心湖即为“有老鹰的湖泊”之意。我特为请教了一下懂满语的朋友,发现与“鹰”有关的满语词汇有很多,最常见的一个词用穆麟德写法是giyahuun,与转心湖的发音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因此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至于某些转心湖的名称由来,与掏心掏肺的爱情传说勾连,我认为大多应该出于不足信的近人附会。

个人倾向于吉林城西关的转心湖是因为湖面的形状而得名。在绘制于清末民初的吉林城街市图中,可见这个曲折萦回的特殊湖泊由今落马湖开始向东,沿着后来的泡子胡同抵达今鞍山街,再向北到达集体胡同转而向西到达原市果品公司批发部再向北越过德胜路(原有一座小桥)抵达北山脚下,与北山的两个划船湖相接。整个湖面两端及转角处水面比较宽阔,其余部分则更像水沟,整体形状为一个“匚”型叠加一个反向“匚”型,称其为“转心”,毫不为过。

在这里,可能有人要反驳说落马湖和转心湖不是一回事。现如今流传甚广的乾隆皇帝落马的传说其实出现非常晚,至少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整理的口述历史中,这里只有“常将军”草菅人命,杀害卖切糕的小贩凑齐“百人斩”的传闻(详见《话说吉林》)。上世纪八十年代市政府有关部门编撰《吉林市地名志》时,从马上跌落湖中的,也只是说某位落败的将军,根本没有提乾隆皇帝。而关于落马湖曾是转心湖一部分的记述恰恰也在《吉林市地名志》中。

二、

在《吉林市地名志》中“云峰居委会”词条中记载:湖西岸是当时的杀人场……落马湖亦称转心湖,因有三家砖瓦窑和一家瓦盆窑,常年取土烧窑将此地挖成一个大坑,形成一个死泡子。在刘照全先生编撰的《话说吉林》中收录了金世德先生在1958年撰写的《“落马湖”变迁》一文,文中引用耆老口述提到:落马湖……清朝统治时期,这个地方变成了刽子手们的杀人场……从前这里是个砖瓦窑地……这里就有个孙家窑。或许是因为落马湖只是转心湖的最西端,本身并没有拐弯,且有自己的成因和往事,故而虽属于转心湖的水面,却有了自己的专有名称。

然而由落马湖转折向北直达北山脚下的湖泊都是挖窑形成的坑塘吗?显然不是。在高振环先生所著《木城往事》中的《吉林“水都”探秘》一文中提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水文地质部门的勘测证明:今日沿北山、玄天岭脚下一线,在8000—1000年前曾为松花江吉林市区段的古河床。当时松花江大致是在温德河口一带进入这一河床。文史专家关云蛟先生也多次提到吉林城西关水网,主要与古河道有关。由此可推断,至少今天北山脚下的湖泊,甚至部分落马湖水面(由焦家窑泡子方向延伸至落马湖),极有可能和吉林市的二道江泡子一样,是古河床的遗迹湖。

那么曾经的转心湖在鞍山街一带的部分是窑坑还是古河床的遗迹湖呢?从位置上看,这里已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西南窑”,湖周围也没有任何旧窑址的记载,可见这一部分转心湖不是窑坑形成。从湖面的形状看,这里出现了许多近乎直线的湖岸线和直角弯,以松花江上游的下切、冲刷力判断,这么短的距离内,出现这么多狭窄的直线和直角弯,应该不是上古松花江自然冲刷形成。而且从目前的资料上看,这一带也不存在先民填湖造田的可能。尤其是比较狭、浅(有长辈明确回忆)的湖面以及相对规整的湖岸线,更像人工挖掘的堑壕,可见鞍山街一带的转心湖成因可能与落马湖、北山下的划船湖都不一样。

三、

在吉林城的历史认知上,木城、土墙外一般会有“池”环绕。这种池往往既是营造城墙取土的“富余”,也是城市防御功能的增益。如吉林城的东局子,就曾建有一圈特殊的“土围子”——土墙与堑壕结合,是“土围子”的一大特点。翻阅吉林地方历史资料,会发现西关也曾有过一个特殊的“土围子”。

清同治六年(1867年),吉林城曾进行了历史上的第二次扩建,在这次扩建中不仅扩大了原有城市范围,增建了迎恩、德胜、福绥、北极、致和等五座城门,而且在原有土城墙的基础上,包覆上了部分砖块。在民国版《永吉县志》中转引《吉林通志》中的一句特殊记载:城西外围,同治六年添建土墙一道,南至江坎,北至山根,广四里零一百七十二步。今外围已圮(pǐ,毁坏、倒塌)。

而从记载上看,这个“城西外围”不是原有的土墙,也不是改建的主体城墙,而纯粹是新建的土墙。所谓江坎,应该是指临江门外的上坎和下坎,即头道码头一带(今临江门广场附近);所谓“山根”应该是指北山山体与划船湖之间“枣核型”空地的西南角,即今鞍山街北口对面偏西的山脚。经测量,从山根到江坎,直线距离仅2华里有余,即便把山根的位置设定在更西侧的林家沟沟口,直线距离也不足3华里。但是如果“外围”不是一条直的土墙,而是依照转心湖的走势曲折往复,那么距离就将超过4华里,进而与历史记载重合。已经有了城墙,从防御的角度,其实已经不存在增建一条“外围”的必要,而且东关和北关方向就没有营建这种土墙。

在历史上,吉林城西关地区地势低洼,每逢雨季汛期,时有松花江洪水由马神庙方向的小河口直接冲淹西关外的记载。如清咸丰六年(1856年)吉林大水,吉林城西关外尽成泽国,淹没田庐,吞溺牲畜无数(《永吉县志》)。因此吉林城西关的外围极有可能是一道防洪屏障,其下堑壕则有引流、分洪的作用。因而修建外围时,很有可能是将曾经的大坑塘连接起来,进而造成了转心湖的拐角处水面较宽阔(原有坑塘、遗迹湖),连接各个拐角的泡子又直又窄(新挖堑壕)的情况。

如果以上猜测成立,那么转心湖“水系”形成的年代,就是清同治六年。

四、

在解放前,转心湖堪称吉林城西部最有名的湖泊。除湖面形状特殊易于作为地标辨识外,这个湖所跨区域也非常广大,许多地名均与这个湖泊有关。其中伪满时期湖东岸属于德胜区,湖西岸属于船营区,德胜区的福绥街和顺城街一线以西,直接被命名为转心湖町(因这个名称并不符合新社会的价值观,因而在解放后不久便被取消了)。

自进入民国以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城市规模的扩大,转心湖的湖面被逐渐压缩。一些修有桥梁处、和湖沿处,逐渐形成了许多土路。吉林市解放后,水质本就恶劣的转心湖,不断被填入垃圾残土,湖面进一步缩小。转心湖与落马湖、北山划船湖的水面也全部阻断,不再相连。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由于“小院变大院运动”,城市中产生了大量的建筑垃圾,政府于是做出决定将其填埋到转心湖里。这进一步加速了转心湖的消失。

1965年,原来被湖水分割成的天霞胡同、纯信胡同、忠义胡同等三条胡同因湖水干涸而具备连接一体的条件。政府于是将三条胡同连接为一条道路,取名为鞍山街。据长辈回忆,鞍山街附近的转心湖最后应消失在1967年左右。之前建设市果品公司批发部时,已经填埋了一部分旧湖床,1966年德胜路路南兴建民宅后,批发部正门东侧的湖床还留有数米的泥沟,附近居民为增加院子面积,于是自发填平了泥沟,吉林城的转心湖自此成为了历史。

近日,我在比较新旧地图后,拍摄了以上几张大致为曾经湖区的照片。如今的鞍山街一带,早已没有了任何转心湖的痕迹,只是在一些视线的边角,还有一些地势的高低起伏,隐隐暗示曾经的湖岸坡坎——让我这个访古人的心怀里,始终萦绕着沧海变桑田的感慨。

特别鸣谢贾大为先生(网名易林学馆)对本人撰写此文给予的支持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