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os

看《涉过愤怒的海》之前，心里面想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一部电影。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梳理一次那些拍摄完成，迟迟未能定档的影片。在过去几年的整理中，《涉过愤怒的海》始终是大家最惦念的一部。不仅有题材和主演阵容强大的因素，还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见到曹保平导演的新片了。

曹保平作为华语电影犯罪类型片的代表人物，最善于突破人性的黑暗尺度，将他独特的作者性与人性奇观故事相结合，达到批判现实的艺术高度。

我知道《涉过愤怒的海》肯定不会令人失望，但它究竟能有多好，我在看之前还是低估了它。

两个结论吧。一是它肯定不在曹保平导演的任何前作之下，二是我会将它列入今年华语片的top 3。

《涉过愤怒的海》是犯罪类型片，不过它也令我想到曹保平生涯中唯一的那部非犯罪片——《狗十三》。因为《涉过愤怒的海》最根本的叙事逻辑，是建立在对原生家庭裂痕的写实基础上，和《狗十三》里面同样被原生家庭的阴影笼罩的父女关系，自然会有一定参照。

不同的是，《狗十三》像是一把小切口的手术，精准、刺痛，像是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痛楚，至少伤口的表面终将愈合。而《涉过愤怒的海》简直像被火车撞击，整个人从身体到心灵都彻底散架，治愈就无从谈起了。

《涉过愤怒的海》所展现的是亲子关系中的某种全貌，每个观众都会从中感受到某种熟悉的东西，它让某些自以为是的父母之爱的真面目，变得无所遁形。

黄渤饰演的父亲金陨石，是典型的那种自以为是的父亲，觉得自己给的都是好的，完全没有聆听，只有出于自我感动的给予。而在他强大的自我背后，躲着这个家庭的母亲角色顾红（闫妮饰），她并没有太多话，好像无论想要做什么，都是无力的，只能离这个家庭远远的。

在另一组家庭里，李烈（祖峰饰）和景岚（周迅饰）早已离异。李烈是隐忍而无声的父亲，他只能自我压抑，并用这种压抑去镇住儿子，粉饰一切太平。

而景岚是个非常矛盾的人物，她意识不到儿子的问题吗？好像不是，她明明知道，但还是把溺爱当作「包容」，对儿子的恶行一次又一次视而不见，推波助澜。

两组父母像是不同形式的水与火，不断彼此击撞，那受害者只能是他们的子女。

而在故事中，还隐藏了再上一代的父母。景岚家中楼上住着她的父母，数次台词提到楼上有老人，但是无论楼下发生任何事，就算是警察登门，上楼查探，两位老人都没有露面，甚至没有任何交代他们在楼上是什么状况。

楼上的这对父母，如同一双背后的眼睛，也提醒着我们，这样的问题并不是一代人、两代人造就，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与累积。

故事一开始，观众应该会与金陨石一样愤怒和悲痛，希望他穷尽一切追击真凶会有一个结果。但是，随着他追凶的执念步步深入，逐渐走向魔怔，并且呈现出扭曲的报复方式，似乎进一步揭露出他疯狂行为背后的心理逻辑，也就是他们父女关系本质的扭曲。

看到黄渤面露凶色的时候，真的不禁回想起整部电影的开头。他带领渔船在海上进行工作，遭遇到了袭击。在这样一个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居然可以迅速思考脱险方案，与袭击者肉搏，成功的让渔船船队脱离危险。

这个情节看似是一个闲笔，对于黄渤的职业身份做介绍，唯一与后续剧情直接联系，在于解释了这个家庭经济来源，以及如何有足够的钱供女儿在日本读书。但当我们随着他的疯狂行为逐渐加剧，再想到他渔船上的表现，在故事的开头已经解释了，他的追凶执念，并不是完全为了女儿，更多是为了他自己。

他带的渔船船队，绝对不可能会出事，就算遇到事，他作为队长，也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解决问题。同理，他的女儿也不能出事，就算出事了，要让对方血债血偿，不可能坐视不管，等着司法程序漫长拉扯的结果。

所有的一切愤怒和疯狂的源起，不是他多么爱女儿，多么伤痛失去了女儿，而是有人居然敢伤害他的女儿，仿佛这令他丢失了面子。

所以真正割裂家庭造成原生家庭之痛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无止无尽自以为是的爱。

电影需要用影像表达故事。真正技艺高超的导演，都知道如何让故事内容与影像感观联系起来，平衡二者的关系。在《涉过愤怒的海》中，为了真实还原这种痛楚，大尺度的场景是无法回避的，这也是为什么影片主动打出了18岁以上观看的标语。

但片中的大尺度暴力场景并不只是为了造就一种银幕奇观，而是跟剧情所蕴藏情感能量的释放一路匹配。片中表现暴力的形式，也并非是单一的。

从男性角色角度出发，金陨石和李苗苗他们的暴力方式是通过肢体行为，最为直接的展示。

金陨石丧女回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潜入李烈的家中。在黑暗中独自爬进了李烈的别墅，砸开上锁的门闯入民宅。他完全没有在惧怕任何后果，只是想找到李苗苗一刀了结他。这栋别墅如同一个迷宫，他在里面不断盘旋，通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已经预示了暴力无法解决问题，只能让人困在愤怒里原地打转。

对于片中的男性而言，暴力更像是一种主动选择或被动陷入的游戏，他们在其中展示着自己的「阳刚之力」，彰显自己对事态的主导地位。

而女性的暴力，更为隐秘。

景岚一次次提醒着金陨石找不到李苗苗，她用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刺向他。影片对顾红的着笔比较克制，她在意识到家庭问题后，选择主动离开，意味着她也是这道裂痕的制造者之一。

在金陨石的影响下成长的娜娜，自然也没有受到正常的爱的教育，她如同两种暴力的结晶。

长期处于原生家庭痛楚下成长的子女，心中积攒了巨大的暴力能量，而在他们实践情感的时候，这种积蓄会不由自主的展现而出。在两人的感情过程中，李苗苗与娜娜因对爱的错误认知而相恋，更以错误的爱的方式相处。

与其说，他们在谈恋爱，不如说在用彼此积蓄的暴力能量进行最为极致而又危险的博弈。无论是李苗苗还是娜娜，他们没有爱的能力和认识，只学习到了对他人或自己的残忍。也就是说，上一代无声的暴力，最终衍化成了有形的暴力。

而在他们背后，真正博弈的是他们彼此的父母，一动一静两种暴力模式的父母，借由这次犯罪事件，将他们所代表的暴力能量也一同释放了出来。

暴力的外部形式，与家庭情感内核相结合，自然扭打在了一起，最终演变成《涉过愤怒的海》最为极致的反转。

这种反转并非出现在剧情的曲折起伏上，而是揭示了很多人根本不敢面对的一个真相——父母对子女的爱，也会有错。

我们提及父母对子女的爱，总有很多美好的词汇，但这些词汇大多数都是一种美化，或说掩饰。无私的爱，也可能是错位的，甚至比不爱更为凶险。每个人在对爱认知的错位中，一步一步走向歧途，没有办法回头。

曹保平通过这样一个极致的故事，表达了国产电影中罕见的，对原生家庭中每个人该如何去爱的关注。

爱的出现或许是天生的，是每个人人性之中本来就存在的美好部分，但是爱的能力和方式是需要学习的。

这种学习，不是一天、一个月或者几年可以完成的，而是我们一生都需要修行的课题。

这也是这部电影带给观众最大的启示。站在父母子女不同的角度，回看这个故事，回溯我们自己亲身经历，可能都会有不同角度的感悟。

当这种感悟萌芽的时候，正是爱得以重生的时刻。

希望看完这部电影后，很多观众的心里会悄悄出现那个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