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林

从小农的韧性谈起

作者 | 李培林

作者单位 |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社会与民族学院

原文 |

拙作《乡村振兴与中国式现代化：内生动力和路径选择》发表在《社会学研究》2023年第6期，责任编辑希望我写一篇作者手记，作为一种论文的推介方式，我也概然应允。

实现中国式现代化，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是乡村振兴，这既是社会的共识，也是学界的共识。这种共识所基于的基本国情，就是乡村人多地少，绝大多数农民都属于传统小农，很难像西方发达国家那样完全走土地规模化经营的道路，而像日、韩等东亚人多地少发达国家那样把农业劳动者降到一个很小比例，对中国来说又还有非常漫长的路要走。所以，在我国发展的新阶段，乡村振兴到底走出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农民怎样也能够普遍富裕起来，是大家一直关心和思考的问题。

写这篇文章的最初想法，是受我的一位已经毕业的博士生论文写作的激发。他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对农村生活有那种切肤的体验和认知，同时也有自己的性格，就是很执着于自己的想法，每次见面似乎都不是他听取我的看法，而是坚持向我陈述他的看法。最初我希望他研究“乡村民宿和资本下乡”，因为那时在疫情之前，乡村民宿在各地悄然兴起，同时在绿色发展的紧约束下，也似乎预示着某种乡村非农经济“去工业化”的转型。这位学生起初是到我介绍的浙江农村调查点进行的试调查，但回来后告我，这种新兴起的民宿经济还很初步，可能难以支撑博士论文。但我从交谈中隐约地感到，他其实对资本下乡有一种心理上和情感上的抗拒，即认为这不是发挥农民主体性的内生动力。我尊重他的选择，又介绍他到川北农村去调查，他选择了一个城郊的果农村作为调查点。他的乡村调查还是比较扎实深入的，他在那儿先后调查的近四个月，与村里人混得比较熟，这使得论文在描述和分析上都比较深入和细腻，这是让我欣慰的。我根据他的写作，给他的论文起了一个比较醒目的标题“小农的韧性和裂变”。但他最后完成的论文与我的期待又不完全一致，在写小农的韧性方面，他似乎充满了激情和信心，笔触也变得细腻和清晰，就是要证明一种可能性，即只要有机会让小农发挥主体性，小农也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形成有竞争力的农业产业，从而过上体面的村庄生活。但写到“小农的裂变”时，他似乎变得迟疑和犹豫，笔触也变得要左右关照。我理解他其实是怕引起误解，因为他坚持的信念是，小农经济将长期存在，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要给予小农走出困境的组织支撑，而不是反过来帮助强势的城市工商资本挤压小农的生存空间。这对我有一些震动，也促使我重新思考乡村振兴的路径。

近几年到不少地方进行乡村调研，有的是普通的乡村，也有一些是各地培育的乡村样板。但我现在的所谓调研，说实话其实都属于走马观花了，很难再有那种亲身的非常深入的调查了，更多地是从那些从事深入乡村调查的朋友处获得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信息的涓涓细流，慢慢地汇成一种想法，就是从什么样的视角来看今天的乡村振兴路径。长期以来，社会学的乡村调查研究，多数是以村落为单位，无论是社会学的博士论文还是社会学刊物上发表的乡村研究文章，通常把村落视为解读乡土中国的基本单位，在细致的调查基础上概括出一些乡村经济社会生活的运行逻辑。这当然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仅仅从数据和一般文献资料上分析乡村，都可能遮蔽“真实的世界”。不过，在乡土中国发生巨变后，这种研究方法也带来一些局限，就是可能忽略村落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所起的重要作用。施坚雅和杜赞奇的中国乡村研究，使用的其实都不是第一手调查资料，但他们所开辟的注重村落与更广泛社会网络及外部世界联系的视角，却很有启发性，但常常被忽视了。现在的乡土中国与城市和外部世界的联系，因为物理空间的变化而大大改变了。过去，乡村人的生活半径可能也就是方圆几十里、几百里，直到改革开放初期，这还是绝大多数乡村的状况。现在完全不同了，航空、高铁、高速公路、“村村通”道路以及电视和网络，都完全改变了村落与外部联系的物理空间。我们甚至可以假设，若进行这方面的一项定量研究，可能能够在村落和外部世界联系的密度、频度、长度以及这种联系所传送的内容与村落的发展程度之间，找到某种因果联系的影响。这也就是我在这篇文章中所强调的乡村振兴的外来助力。根据改革开放以来乡村发展的经验，我们一直非常关注研究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这也的确是我国乡村发生巨变的主要经验。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乡村新农人和可能成为乡村发展主力的职业农民的成长，似乎赶不上乡村人口和农村劳动力的快速老龄化，在城乡融合发展的大背景下，各种形式的乡村发展外来助力成为防止乡村被甩下现代化列车的越来越重要的因素。

我国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小农经营，自然有其为适应各种社会变迁而顽强存在的韧性，在它们身上，也承载着农业文明的历史和寄托了某种田园梦想，但乡村振兴毕竟是一种现代化的裂变，已经发达的城市和已经富裕起来的地区都需要给予乡村发展更多的助力。乡村振兴、粮食安全、城乡融合发展，都是国之大者，需要全国的助力。“跳出乡村看乡村”，这是一位著名三农学者对毕生学术生涯的总结。

感谢匿名评审人精准甚至是尖锐的评审意见，感谢责任编辑精益求精的编辑，为了一句“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的注释，他们就核对了多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