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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在《艺苑后言》中,曾评价李白与杜甫的区别,“太白笔力变化,极于歌行;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

“歌行”体是在汉魏六朝乐府诗的基础上形成的诗体,音节、格律、韵脚都比较自由,形式也有很多变化,五言、七言、杂言不拘一格。

“近体”诗则是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句的通称,是一种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的诗歌体裁,又称今体诗、格律诗

杜甫的诗是公认最为工整的近体诗作者,学诗者大多从杜诗入手。

今天分享一首杜甫非常特别的拗体律诗,句法用律体,音节用古体,突破了传统七律的和谐,令人耳目一新。

杜甫《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安史之乱后,杜甫辗转流离,最后终于在成都浣花溪畔定居,并受到了剑南节度使严武等人的照顾,获得了短暂的安宁生活。

然而,765年四月,严武去世,杜甫也离开了成都,流转经嘉州、戎州、渝州、忠州、云安等地。并在第二年的春末夏初时节,在夔州都督柏茂林的帮助下,在夔州停下了漂泊的脚步。

这是杜甫诗歌创作的高峰期,《登高》、《阁夜》、《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等240多首诗都写于此地。而这首《白帝城最高楼》就写在刚刚迁居夔州不久时。

“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首联突出标题中“最高楼”,描绘了危耸于夔州东白帝山之上的白帝城。

它背负峭壁,前临大江,占据高峻山势,高耸于缥缈之际,城高路险,凌空若飞,风景奇绝。

“城尖”,形容白帝城依山而建,沿山坡向上筑造到山顶,然后又顺势而下,故而能形成“尖”的感觉。

昃(zè),本指太阳西斜,后引申出“倾斜”之意;“径昃”,形容城头走道狭窄倾斜。

旌(jīng)旆(pèi),“旌”指的是饰有牦牛尾或彩羽的旗帜,“旆”则特指旗帜末端像燕尾的飘带,两者都泛指旗帜。

城池与旗帜都是无情之物,诗人却以“愁”写旌旆,又以“独立”赋予了城池孤独之情,都是自己内心情感的投射。

从语调上来看,首句“昃”和“旆”字为仄声,次句“立”与“缈”也是两个仄声字,末尾“之飞楼”又连用三个平声字,声律拗折,读来有拗峭生涩之感。

同时,引入了虚词“之”字,变律体句法为歌行句法,极奇极险,有跌宕不平之致。

所以无论从意象、画面,还是从读音声调来看,首联都正与尖峭险峻的山岭、苦涩愁闷的心情相合。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颔联写的是独立高楼眼中所见的风景:江峡若裂,云气昏晦,云霾隔断连绵的山峡,群山如同龙虎在静卧;它们躺卧在龙虎清江环抱之中,滩石波荡之际,粼粼波光中,好像有鼋鼍在游动。

坼(chè),有分裂、撕裂之意;霾(mái),黑沉沉的、浑浊的云雾。

鼋鼍(yuán tuó),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属于玄武的近亲。

这一联对偶十分工整,“鼋鼍游”三字连用三个平声字,于工整之中又见险拗。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颈联再次转向远景,却从实景换成了虚像:扶桑西端的树枝遥对山峡的断石,弱水东来的影子紧接长江的流水。

“扶桑”是传说中东方日出处神木,长约数千丈;“弱水”是神话里西方昆仑山下一条水流。

杜甫用两个不存在于人世的意象,以虚境写实景,幻化出了一幅雄奇壮丽的风景。

“对断石”连用三仄声,“随长流”连用三平声,拗折险怪中又极有法度,声调虽拗,对仗却工整精妙。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前三联虚虚实实,都是写白帝城的风景,尾联终于转向抒情言志,却更加拗涩险峭。

“杖藜”暗示了自己此时已是老迈多病、步履维艰,正如《登高》中“艰难苦恨繁霜鬓”的形象。

叹世”则是表达内在心情,时时关心国事民生,却终究无力改变这世间的一切,感慨悲哀深沉到了极致。

“者”字极少用在诗词中,比首联的“之”字更加奇崛艰涩,极沉郁顿挫之妙。

泣血迸空”四个字,强化了开篇的愁,也深化了“杖黎叹世”的内容。

杜甫立于世界上最险峻峭拔的山与城上,望着苍茫浩荡的江水,转头回顾来时路,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却将血泪飘洒空中。这是何等的沉痛感伤!

这首诗从结构上来看十分严谨,首联写楼高、颔联摹写近景、颈联拟想远境,尾联融情于景、感慨身世,“起承转合”,诗法井然。

然而诗人情绪勃郁,因此以拗峭艰涩之调、险怪奇崛之词,写沉痛苦涩之情,声、词、情妙合无间,又是出奇之处。

正如清人王嗣奭《杜臆》评“此诗真作惊人语,是缘忧世之心,发之以自消其垒块,叹世二字,为一章之纲,泣血迸空,起于叹世。以迸空写楼高,落想尤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