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上一次即2月初出院带的药都陆续吃完了。只有一种药,控制腿部静脉血栓的药,利伐沙班片,继续按在医院的剂量网购服用,每天一片半。这是抗凝血的。
春天,身体机能从新型冠状病毒的伤害中渐渐恢复,可以到外面走一走,活动活动。但是,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老人很容易摔跤的,原地坐到地上也是摔跤,而老人跌倒后果很严重。六月份的又一次摔倒,表面看扭伤了脚,实则髋关节骨折,这一次,永久躺在了床上。
不活动,饭量减少。九月下旬,有几次,早餐吃了又吐出来褐色的东西,开始以为是包子里的豆沙,后来不吃豆沙包子也吐出褐色物体,怀疑是血。身体日渐虚弱,终于,10月4日,父亲再一次被120急救车送到了医院。
在120救护车上,随行医务人员的一句话,让我很困惑,“这样高龄的老年人,医院都不愿意收。”为什么呢?很快就应验了。
拥挤不堪的安徽省立医院(现为中国科技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本部急救室让我心有余悸,这一次还是选择了安徽省立医院南区。急救中心的病人按病因分配在不同位置,我们在B9床。急救中心很宽敞,但条件跟住院部相比还是差多了。
有些还是不能容忍的差。急救病床没有气垫,很窄,一夜之间旧的压疮扩散,又引发多处新的压疮。另外,急救中心的几位医生和护士告诉我,赶紧托关系找人住院吧,急救的费用要比住院费用贵得多。
诊断结果,消化道出血,重度贫血,肾功能不全,低血压,高钠血症,电解质紊乱,低蛋白血症,横纹肌溶解症,下肢静脉血栓形成,阿尔兹海默症,房性期前收缩。原来,那吐出的褐色物体就是胃出血而不是豆沙馅。
从上次出院到这次出院期间的家人护理,是有问题的。正是利伐沙班片破坏了凝血,导致消化道出血;体内高钠,可我们用盐水给父亲刷牙(避免吞咽牙膏),加重了功能不全的肾脏负担……
贫血的程度已经危及生命,于是,输血,输人血白蛋白……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我不相信通过正常渠道住不进医院。急救中心有专门的医生对接相关科室医生,安排住院。
与病情最接近的是消化科。第二天,急救中心安排消化科的医生跟我谈,无论怎么说,她都坚称我们不够条件,不能住院。消化科都不让住,其他科室更靠不上,急救中心说,ICU即重症加强护理病房也可以谈,但是目前没有床位。
这里的医护人员也透露了医院不愿接收高龄患者。为什么?
如果继续在急救中心待下去,全身很快因压疮溃烂。到了分别的时候?
正常的渠道不能住院,一定要靠关系、走后门?是的。后来,我们相邻床位来了一位外地纯农村的病患,他难道也通过关系进的医院?是的,他姨姐的女儿是省立医院行政人员。
这就是中华文化,乡土社会,关系中国。
真是悲哀,父母为党国奉献了一生,耄耋之年患病却被医院拒之门外。
绝望中,父亲病床前来了一位陌生医生,查看了病情,问了问我们跟病人的关系,语气像是几位跟随而来的急诊医生领导,然后……我们就住进医院了。
原来,还是老婆通过内弟再通过一系列关系,终于让父亲住进了上一次住的内分泌科二病区。顺便说一句,父亲可以大口吃糖,跟糖尿病没有关系,甲状腺功能正常,也不需要调节激素。
父亲最直观的病情是压疮,是溃烂的皮肤。很奇怪,没有医生治疗。尽管查房时主任医师面对父亲给年轻医生们讲解过压疮的形成原因。上次住院,对压疮采用德莫林创面敷料喷剂,是护士的建议,这次住院,压疮更严重,还是护士联系院方治疗压疮的人,而此人仅受过相关知识培训,也不是医生。我被护士告知,将配合黄油纱布敷上省立医院本部的生肌膏(很多医院都有自己配制的生肌膏),但治疗压疮的人看了之后,说不能清创,腐肉割去之后就见到骨头了,以父亲的体质,无法长肉也无法恢复。所以,新压疮还用德莫林喷剂,旧压疮只是用碘伏消毒后盖上纱布。
上次住院的尾声,省立医院发来了对护士的问卷调查,这一次为什么没有?知道我没有好话?
第二次住进同一病区,是否因熟悉产生好感?结果只有恶感。
为我父亲安排的责任护士程茹娇,在输液时,针头没安装好导致输液漏液,将半瓶的人血白蛋白撒在枕头上。更恶劣的是,10月9日,继续使用掉在地上的三角枕,我提醒她,她反问我:“掉在地上怎么了?”其后,她再一次故意将丢在地上的纱布拿起来给我父亲垫在压疮伤口。我反映给护士长,虽然之后为我更换了责任护士,但也能明显感觉到她在袒护自己手下员工。
为防止尿床致使压疮恶化,为父亲插入了导尿管,那是由晚间的值班女医生独自操作的,没过几天,发现父亲饮水没减少而排入尿袋的尿液不断减少。终于,查房的张博士发现问题,于10月13日会同泌尿科医生重新安装了导尿管,并连续几天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膀胱,徒增痛苦。
我被绝望感笼罩着,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又能怎么办?
这里同病房的病友及家属也说,医院不愿意接收高龄患者。为什么?如果国家希望老年人都死掉,为什么不支持安乐死?事实是公立医院不是拒绝每位老年人,而是拒绝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老年人。公立医院为谁而开?
病友们还说,现在的大医院只允许住半个月。道理很快由每天查房的医生讲明白。这是国家医疗保障局对医院、对责任医生的管理,控制报销医疗费用。最终,我们10月19日出院,没有超过15天。
别的病人出院就回家,而我父亲的情况是不能回家了。去哪儿?
去老年护理院?“去那里死得更快”,谈及此事,包括医生,人人都这么说,我们分析也是,因为老年痴呆被虐待也发不出声音。王副主任查房时,建议我们去合肥市第二人民医院办的医养结合老年护理院。她说的当天下午,我就去联系了,在合肥市第二人民医院广德路院区旁边。环境设施都很不错,最大优势是再患护理院解决不了的病,可以直接送市二院,这是三甲医院。
然而,公立的护理院和公立医院一样高傲。去参观一次后,我还跟客服人员加了微信保持联系,对方表现出并不在乎留住我这个客户,谈话漫不经心,完全按照我意见的相反方面预留房间(给我们预留的不在全护理区的2号楼,而在半护理区的3号楼,房间不朝南而是东西向,并且告诉我同房间老人很吵闹),跟民办新安护理院的热情周到形成鲜明对照。看我真的要把家人从省立医院送到这里了,才安排我第二次到护理院见病区主任医生。
现在的医生就跟大学教师一样,从业标准是博士毕业。当然,绝大多数是达不到要求的,因为大学跟大学不一样,医院跟医院也不一样。以我的直觉,老年护理院病区的医生不可能是博士毕业的。病区主任听我详细介绍病情,压疮没有问题,讲到父亲在使用静脉泵注射多巴胺维持血压时,脸一沉,“你这还在抢救,不能到我们这里来。”又说“这里是护理院,不是医院,只接收身体状态稳定的老人。”听说我父亲因消化道出血,目前处于禁食状态,他提出两点要求,满足了才能到护理院。一是去掉静脉泵,收缩压90以上,血压稳定三天;二是消化道不再出血,并且能吃正常的三餐。
越到后期,医生给予家属的压力越大,以至于我们提出自费住院也不行。见市二院老年护理院不收,王副主任又向我推荐了位于百花井的省中医附院针灸医院,说条件差些,可那里接收老年人。家人让我打听一下滨湖的医养结合老年护理院,护士长告诉我,滨湖医养结合医院就是省立医院办的,还没开业。我也联系了合工大校医院,住院部的医生显得很无奈,“我们条件很简陋,没有什么治疗手段呀,打针吊水还可以。”“你至少要找个二级医院,我们只能算一级。”王副主任听我一说就表示,校医院肯定不合适。
我乘坐地铁时,一段时间,见到地铁电视在宣传养老,有社区的老年食堂,有职业技术学院(校)的老年护理专业,还有老年护理院,介绍的就是私立的新安护理院。父亲第二次住院前些天,我跟小虞(护理院客服)又恢复了联系,虽然又住进医院,但这一次她没要求签什么临终合同了。
与其说小虞的热情和敬业打动了我,倒不如自问,我们还能去哪儿?!
官方120也可以将病人从医院送往护理院,但要预约,要等四个小时。恰好塞在病房里的名片没有被清理干净,我们电话找来了民间120,就这样,把父亲送到了民营护理院中离家最近的新安护理院。
2023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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