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请不起设计师,但他们的学习复制能力很强。县城的业态也是一样。”
文|徐嘉
编|园长
柳州螺蛳粉、桂林山水、鬼火少年、五菱神车......在真正去到广西前,我对这里只有些零散的刻板印象。
等真正踏上2000公里的旅途,窗外的景色从高楼路网过渡到群山,绕过许多山路,穿越许多隧道,最后和腰酸背痛一同出现的,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广西:
芭蕉叶和朱槿花沿路开放——后者是广西省会南宁的市花;
裸露的红土小路一直延伸进远处喀斯特溶岩地貌的山里——广西典型的地质地貌;
密集的桉树大片立在山头——它们疯狂汲取地下水源,夺取周围植被的生存机会,但也由于生长迅速给这里带来巨大的经济贡献;
在梯田和果园之后,农田里烧黑半截的秸秆下又长出一青绿的小白菜,紧凑的握手楼终于开始出现——这是两广地区常见的城中村建筑;
大巴车开至县城中部,无法再进入旁边更窄的道路,司机喊我们全体乘客下车走至终点,拖着行李箱碾过石子路,抬头一栋显眼的白色高楼。
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广西西北部的河池市东兰县。
东方卫视家装类改造节目《梦想改造家》的导演组已在此驻地两年之久,记录下一座集合了聚会、民宿、餐厅、公共会客和自住功能的高楼拔地而起的全过程。这是《梦想改造家》开播10年以来改造体量最大的项目之一,该期节目已于2023年11月22日在东方卫视播出。
初识东兰
东兰县地处云贵高原南缘,桂西北部,县城大体上呈“川”字形,一条山、一条路、一条河。当地人说:“只要沿着河走,就不会迷路。”当地壮族居多,主要使用壮语、瑶语和汉语,主要农作物有木薯、墨米、水稻和板栗。
这里也是全国著名的革命老区,早期三大农民运动领袖之一韦拔群和多位开国将军就诞生在这里。
据当地人回忆,1978年前后,这里全县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在街头划一根火柴,走到街尾还没灭;一家炒菜全城闻香;一户吵架全城都能听见。”40多年间,东兰县在2018年通了高速,又在2020年退出贫困县序列,如今全县总面积达到了2000多平方公里。
在这样的经济和历史背景下,东兰县打出“红色东兰、绿色崛起”的发展战略,叫响了四乡文化:将军之乡、铜鼓之乡、板栗之乡、三乌鸡之乡。
《梦想改造家》此次的改造项目就位于县城主干道偏北的位置,使用业主韦红念家里的宅基地改造而成。当地居民多会选择在自家有限面积的宅基地上将楼建高,抢占周边尽可能多的空间和视线,因此也常常见到两家楼房“粘在一起”,使用同一面墙的现象。
建筑师顾忆曾是这个项目的“泼冷水专家”。
在当时的他看来,这里交通不便,当地旅游业不甚发达,从周边情况来看投入一座高成本的民宿并不具备很高的经济价值。此外,这里单户占地面积小,周边建筑情况复杂,建筑设计和操作施工都将是一项高难度的挑战。
看到项目情况后,顾忆回到上海,曾将此事“拖延”10个月之久。但在《梦想改造家》栏目组、业主念念和她朋友们及当地政府的合力下,建筑师顾忆最终全力投入项目,建成了我们看到的这座多功能建筑。
建筑,建在进退之间
这栋高楼自下而上分别有供周边居民闲坐的公共通道、民宿大堂、名叫喜乐暖居的民宿、茶室、露营露台、书画会客厅和屋顶的花园。
建筑师顾忆介绍,整个项目设计的重点是探讨“退一步”和“进一步”的问题:在逼仄的城中村空间,如何在占地仅一百多平米的情况下,既不浪费土地面积,又能为周边邻里退让出有安全感的空间,在几栋楼之间留下通透的公共区域,退让出中庭的存在。
握手楼的存在往往不是为了“握手”,更多是“不体面”和“不尊重”,不符合建筑规律的存在。顾忆为此设计了中庭和公共空间,前者保证了通风、光照,后者则退让出商业空间如茶室、书院开放给邻里,让其有更多聚集空间:“楼房居住可能会让个体越来越孤立,但我们希望用退一步的公共空间,让人们放下戒备,感受到松弛。”
考虑到邻居的居住隐私,建筑师还为不同楼层设计了不同户型:“你在这里开窗,我就另寻它处。”由于单层面积有限,既要考虑外部邻里又要考虑居住体验,因此项目将原计划30个客房缩减到了20多个,确保每层有充足的公区,增设了单个客房的客厅区域。
如果说“退一步”是减弱建筑的压迫感,那“进一步”则是为了让握手楼实现“真正握手”。
顾忆在勘察建筑现场时发现,当地楼房的屋顶主要用来种菜或晒衣,还有大部分空置。他主动提出租赁邻居家的闲置屋顶,在上面建了花园天台,开放给两家共同使用。
在整栋楼中漫步,可以发现这里无法用某一种确切的风格来概括,这是建筑师顾忆有意为之:“现在我们总是提美式家居、欧式家居,但是真正好的设计师应该在家装上做到去风格化,也就是做到个性化、混搭。家装不应该是为了某种风格服务,更应当是理解业主,为业主创建一种个人的风格。”
这种突破不仅体现在外墙漆面、室内硬软装和家居的搭配上,还有更多有创造性的尝试:为了使这里不只发挥一座民宿的功能,而是真正成为一座带有生活方式和信息互传功能、带有公共属性的建筑,顾忆在整栋楼里融入了业主个人家庭和当地的文化元素。其将业主父亲的废弃车床用作建筑前的艺术装置,还以当地药材命名客房,在公共会客厅摆放当地的铜鼓,还在导引牌、装饰画和床旗里使用了壮绣元素。
当商业价值不成立时
在《梦改》栏目组、业主念念和建筑师顾忆的带领下,我们终于了解了这栋建筑的诞生历程,但其外墙漆面、建筑架构到内部装修,以及步入后的空间感受,也都透露出舒适且造价不菲的信息。
拉开窗帘看向远处,屋顶上随风飘扬的衣物、大块农田、废旧的工业园区、拼贴式的楼房和横在空中的电线团,都不断提醒着我们这栋楼的地理位置——广西西北部的一座县城,距离当地著名的旅游景点红水河第一湾足有47公里的路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绝佳的民宿选址地。
一个最大的疑问也浮现出来:这个项目,怎么赚钱?
建筑师顾忆首先从实用价值上,坦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里的外部条件确实受限,民宿的盈利能力可能很弱。每个房间平均价格只有200多/晚。但我们在靠街一侧为民宿增设了餐厅,后期这里可以作为营收的补充。”
在这里,民宿属于业主自家地产,无需担忧房租成本;当地服务人员的工资天花板约为3000元/月,民宿员工多为本地居民,总人数在30人左右;只要能确保每日收入和人力成本基本持平,即可满足其正常运转。
早在项目之初,顾忆就有这方面的担心,但业主韦红念和导演可乐让他找到了这个改造项目的意义。
韦红念自小就受到家庭的言传身教:“做个好人”。她看着父亲在上世纪80年代带领村民成立了当地最早的机械厂,带领村民一起致富,并修路筑桥,慢慢改善小城的生活状态。作为当地的第一个万元户,韦家却依然不忘邻里:“每逢过年,我们总要确认邻居家都有钱有肉,才能安心吃饭。”
但在这个县城里,出生似乎就是为了离开。
成年的韦红念不顾家人的反对,只身到南宁闯荡,面对断掉的生活费,她下定决心:“再不回家,哪怕在外面卖酸嘢都不回去。”彼时,城市化的变革影响着许多小镇青年对未来的判断,年轻一代接连离开家乡去新城市寻找机会,以彻底离开作为成功的证据之一。
但父亲的离世让韦红念重新审视家乡的存在,她想起父亲发展家乡的愿望。
于是,东兰县又成为这个南漂游女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姐姐分给回乡的韦红念一块地,她就此开起了小民宿。令人意外的是,小小民宿受到许多当地人和游客的喜爱,也引起了当地文旅的关注。
这里邻里喜欢相互串门,喝茶喝酒唱唱歌,喝醉了,就直接留在民宿里休息。但小民宿没有足够的客房和空间,难免给热闹带来遗憾。于是韦红念在多方建议下,想到要重新规划改造民宿,遇到了《梦想改造家》栏目组。
乡村振兴和生态旅游发展一直是广西许多县城的重要命题,但东兰县坐拥绿水青山和红色文化,却一直没有相对体面的民宿和餐饮场所。经过商定,大家将这次的改造目标定为“以激活区域经济发展新引擎、城市文化升级为使命,创造性的设计一个载体、一个红色文化旅游的伊始、一个承载文化传承的城市会客厅。”
“经济已经不是我考虑最重要的因素。父亲以前修桥建路,时代不同了,我现在通过这个文旅项目,想做和爸爸一样的事。”韦红念在节目里这样说。
导演可乐则用一本《在城望乡》启发了顾忆的思考。
书里,一位大学生给作者来信:“离开家乡到大城市来上学,我也害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的家乡依然很贫困,父母捉襟见肘,省吃俭用来供我上学。我知道我必须努力,但我努力之后又如何回报父母?是继续留在这里,每个月给他们寄一些钱吗?还是如果我能够回去,为家里乡亲做些事?但我能回得去吗?”
“大家似乎已经习惯看到春节返乡的大潮,但其实这种候鸟一样的迁徙背后,是一个人一年有300多天都在异乡,只有节假日才回到家乡的现实。回去之前很期待,回家一周就感觉很无聊,然后继续回到大城市忙忙碌碌,那到底这是谁的城市,谁的故乡呢?”顾忆认为,新一代的农民并不像上一辈有那么大的粮食生产压力,而是在留在无趣家乡和大城市的生存压力之间徘徊,就像浮萍。
重提附近
顾忆讲起在东兰深夜,曾看到的一对年轻夫妇。
“我来过很多次东兰,几次都会遇到他们。这对夫妻可以说是年轻貌美,带着两个2岁的小宝宝,在晚上11点的夜市推着车卖很美味的牛杂。让我很触动的是,身为父母,我会舍得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上街摆摊吗?其次是他们的形象气质、谈吐情商,完全可以在大城市找到很多工作。但他们就是选择留在自己的家乡,守着一个小地摊。”顾忆对他们很感兴趣,在聊天时,他得知这对夫妻也曾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并在大城市打拼过。但因为觉得太累,才回到家乡,后来有了孩子。
“但很遗憾的是,这个项目已经经历了两年多时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在这个经常会偶遇熟人的小县城里,顾忆猜测,也许他们又重新离开了家乡。
“我们能为这些年轻人做些什么?”在顾忆眼中,韦红念决定修建的这座民宿,就是答案。
“农民请不起设计师,但他们的学习复制能力很强。业态也一样,都是慢慢从大城市复制,慢慢发展起来的。”潜移默化的审美教育、文旅发展,也许就从这栋楼开始发生。
当新的民宿高楼建成,他们在招聘中遇到许多从未离开或返乡的年轻人,当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说“也许可以在家乡的这里留得下来”时,顾忆对那些表情纯真,眼睛发光的年轻人记忆犹新。
“韦红念是全心全意想要为家乡做事,为家乡的年轻人做些事。她做到了。”
韦红念不仅在喜乐暖居楼中做民宿生意,还设置了餐厅、咖啡厅、茶室、书画室、烧烤露台和农产品文创展台。她希望自己的民宿能丰富家乡的业态,鼓励更多的人留意到这里的价值,来此体验,并带动一部分年轻人的就业。
除此之外,她还惦记着家乡的老人们。
“在我们的物质条件已经极其丰富,测评哪家比哪家更好的时候,东兰还有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什么是早茶。大家都一样的出生在世上,但有的人到死都可能看不到我们能看到的那些美好的东西。这是不公平的。而在这个项目上,我们希望能给他们展现这些东西。”
在喜乐暖居高楼的的街对面,常坐着几位健谈的老人。她们的年龄在70至80岁间,主要使用壮语,会说少量的普通话。在陌生人投来目光时,她们报以善意好奇的笑容。每当有人走近,她们就热情地递上防潮的泡沫纸和板凳,邀请客人一同坐坐。两年间,她们看着这栋高楼慢慢建成,也遇到许多因此来这里的外地人。
“我们走不动了,一辈子没去过省外,但这个建好了,我们不用跑到外面也能看见很好的东西。很多外地年轻人也来和我们说话,愿意搭理我们这些老年人。”在项目建成后,韦红念曾多次邀请老人们来参观吃饭:“我们从不拒绝参观,我们欢迎所有人。”
“这座楼真漂亮。”老人们双手抱袖,总坐在门前的石凳上伸头看向楼顶,伸出手指数数。她们惊叹每一个来客背后所代表的远方,在他们的讲述中一点点还原大城市的样貌,并谦虚地感谢每一个愿意远道而来驻足停留的人,
灯光照亮所有人的脸,照亮夜晚的街道,这里是东兰,一个和中国所有县城一样静悄悄,一样生机勃勃的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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