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文学博山

作者 肖本安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姥娘是给予我影响最深的亲人之一。虽然,由于疏忽和不经心,至今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的尊讳。然而,姥娘的音容笑貌却深深地刻入我的脑海之中。有时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老人家一如生前那样精神饱满地坐在床上,饶有兴趣和饱含疼爱地给我和全家人讲故事。因此,只要一想起姥娘,胸膛里就掀起波澜。姥娘的勤勉善良、自爱要强、博闻强记、和蔼慈祥,以及那超强的语言表达能力,都给少年时期的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既使岁入暮年也刻骨铭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姥爷。听母亲讲,姥爷壮年时就因病早逝,此后全家就始终是姥娘一人孤苦伶仃独力支撑。庄稼地里的活路、街上租赁的房子、还有母亲和二姨两个女儿的饥寒饱暖,全仗姥娘走毂奔蹄费心操持。姥娘一生性格要强,不怕挫折困难,天天踮着一双小脚不辞劳苦地家里地里奔波,从不轻易麻烦别人。农忙时实在不得已出钱请人帮工,也绝不去亲戚门上求帮让人小视。

当然,爷爷也常安排父母亲到姥娘家帮忙,但姥娘却常常托辞将他们支回。对此,爷爷颇有感触,常在家以此教育我们,要懂得人生不易和人格自尊,要懂得自力更生和承情感恩,凡事敢于负起责任不可依赖。

在我上学后的那段时间,姥娘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家里的几亩薄田业已入社,几间旧房却依旧出租。姥娘日常的生活费用,除了很少的房租,主要靠母亲和二姨两人的工资。我记得那时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十几元,每月只能拿出十元左右给姥娘。后来,姥娘成了五保户,居委会又每月补助五元,姥娘的生活基本能维持在正常水准。可是,姥娘总闲不住,每天不是帮左邻烧水,就是助右舍做衣,有时又帮助年轻的夫妻们照看小孩。后来,则干脆在门口的大街上摆上了茶水摊,免费或以2分钱一碗的价格供路人解渴。

母亲每天加班,心里始终放不下姥娘,经常抽上下班时间,拐个弯去看望她。姥娘知道母亲劳累,不愿女儿挂心,每次都一再嘱咐母亲自己保重身体,千万不要以她为念。

我对姥娘的感情很深。从懂事起我最喜欢和最盼望的事情之一,就是姥娘来我家讲故事。那时候,正值全国超英赶美大跃进,爷爷和父亲、母亲以及大姐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到厂里上班加班,二姐和哥哥则天天上学,家里只剩下奶奶和我。而奶奶又要烧火烧水做饭洗衣,天天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按点招呼我吃饭,其它时间都由我和一帮小伙伴们放任自流。虽然那时人心好、车也少,也不担心有人贩子。可是,我和小伙伴们每天除了疯跑、弹琉璃球,就是玩单腿跳跃碰撞,时间久了也觉单调。因此,每当姥娘进门,我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不离左右,求着姥娘快点坐下给我讲故事。

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夜晚,姥娘就是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用几毛钱买的小包薄荷糖或是酸果、山楂,踮着一双小脚,从西关她家里一步一步地挪到我家,让我浸泡在故事的海洋里。于是,龙女受难,柳毅传书;查散受冤,展昭义救;狄公断案,包公夜游;哪吒闹海,沉香救母等,还有十五贯、天仙配、六月雪,还有山城周围一些奇闻异事,如翟三虎、赵班玺、伊老九等传说。故事如涓涓细流,慢慢地流入我的海洋、我的世界,让我天真幼小的心灵受到勤劳、正直、勇敢、善良、忠诚、无私、谦虚、厚道及君子以助人为乐等传统道德的滋养、从小就知道待人以德和嫉恶如仇,平添和生发一腔光明磊落刚直不阿的浩然之气,为以后人生观的确立和个人修为奠定了基础。

如今想起来一些场面还记忆犹新。在微弱的灯光下,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奶奶和姥娘坐在床上,哥哥姐姐们坐在椅子或交叉上,而我则躺在姥娘身边,一家人屏息静气地听她讲故事。外面是漆黑的夜,一阵阵小风不紧不慢地刮着,院子里的棚子和树不时发出怪响,与故事的情节遥相呼应。故事自然讲得生动,无论什么事件和人物,到了姥娘嘴里都是神灵活现。包拯的凜然正气、岳飞的精忠报国、梁山好汉的除暴安良、展昭的侠肝义胆、孙安的舍身取义和杨氏一门的前仆后继,都让我佩服感动和热血沸腾。而一涉及到鬼怪,情形则又不同。随着姥娘的讲述,常感觉背后似有阴风。薄薄的窗户纸影影绰绰,窗外也似有鬼影,不由得毛骨悚然,一时间大家都不敢出门。尤其是大姐,听了一些聊斋故事和民间传说,总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每去院子入厕,都须喊上我站在门外,不断声地呼唤给她壮胆。我也是硬着头皮不得不陪,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面对着黑沉沉的夜色,总感到藏着无数的不明怪物在窥视和蠢蠢欲动。眼睛和耳朵都高度警惕,不敢放过一丝痕迹和半点声响,生怕突然跳出一个牛头马面来。日子久了,我便开始主动防御,学着做一些小武器。或用桃木刻一把短剑,或用锯条磨把小刀,或用木棍做杆矛枪。一旦有点动静,便刀枪相向。

如此持续了多年,直至考上淄博一中。由于学业繁忙,才不得不中断聆听姥娘的故事讲座。而随着知识的增加和年龄的增长,特别是各种图书的大量阅读和学校环境的陶冶,对各种历史事件,尤其对各种传说,有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心里的盲目冲动和无由害怕心理也有所减轻。

其间,姥姥仍如往常一样,隔三差五踮着小脚到我家来,继续她那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只是,观众已经变成了我的小外甥。

母亲和二姨每月照旧给姥娘送去赡养费和各种菜蔬。我也在每个周日从家里挑上水桶,跑到西关去给姥娘挑水。从街北五衙门前水点挑上水担,跨越几百米的街道进入钱家大门,四挑八桶满满一瓮,足够姥娘一周饮用。而姥娘则一如既往地到街边摆摊,以每碗二分钱的价格或免费招待过往行人。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姥娘的卖水似乎持续了很多年。从我懂事到进入中学,几乎每年夏天都能在街上看到姥娘的水摊。若干年以后我才明白,姥娘卖水实际上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摆脱孤独,为了与人沟通。当然,也是一种洒脱和心境。街道旁树荫下,常有一些老人围坐在姥娘身边,一边呷水一边拉呱,并不时爆发出欢笑。而姥娘,则是主角和中心。

小时候,我最爱走姥娘家,稍大些后则承担起接送姥娘的任务。每当姥娘来我家或回去,母亲都是安排我一路护送。二里多路程,陪姥娘要走很久。街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两灯之间往往是一片黑暗。我一路上扶着姥娘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姥娘则边走边说,一些故事和做人的道理顺口而出。伴随着姥娘我心里不怕也不虚,可是送下姥娘孤身返回时,就感觉莫名的紧张,风声黑影都促人联想。尤其经过小巷拐角,更加恐惧,总怕有人兀地窜出来,只能自己唱歌壮胆。故此,《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学习雷锋好榜样》《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等革命歌曲至今难忘。

再后来,就是到兵团和回城上学。这时姥娘已七十多岁,身体开始发病,有几次还出现了脑溢血。虽然,由于发现和治疗及时,没有出现严重后果。然而身体,却是真的衰弱了。

一九七四年暑假,姥娘在我家突然鼻子流血不止,我忙和父亲借了一辆地排车急送第一医院。虽抢救及时,可是姥娘却长时间昏迷不醒。父母还要上班,我便理所当然地成为全程陪护。每天早晨,先要认真地给姥娘洗手洗脸,然后再喂饭喂水和伺候打针,到了晚上则须用热水洗脚。父母既疼姥娘又疼我,每天晚上下班不论多晚,都要赶到医院看望姥娘和企图替我。我自恃年轻当然不肯,感动得姥娘老泪纵横。

由于姥娘素来意志坚强心态平和,故而病情很快好转,住院仅半月竟然基本痊愈。从小姥娘对我特别疼爱,能够伺候姥娘是我的幸福。病友和陪人们见我白天跑前跑后用心看护,夜晚困了也不敢坐在交叉上打盹,始终精心护理,大家皆交口称赞。而姥娘,则天天念叨,逢人必夸。

其后,母亲便留下姥娘在我家居住,再也没让她回家。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举国哀悼。各机关单位和学校工厂皆自设灵堂,自制黑纱。姥娘从有线广播里一听到噩耗,就悲戚哀伤,不能自持,一再向我们讨要黑纱要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带孝。或许是进行了新旧社会的对比,姥娘对党、对国家和毛主席始终怀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治丧期间,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心意极为虔诚地向墙上悬挂的毛主席像鞠躬敬礼,并以自己的方式不停地为伟大领袖祈祷。每当看到姥娘如此,我都深受感动。毛主席心中装着人民,人民心中也装着他老人家。

姥娘去世的时间是一九七六年底,其时已是寒冬。窗外的树上早没了叶子,只有几枝杆条在寒风中被刮得东摇西晃吱吱作响。姥娘就那么安祥地躺在床上,穿着崭新的衣服,静静地享受着乡亲和家人的追思与拜祭。

姥娘的一生,充满了艰辛与坎坷,也充满了乐观与坚强。她的勤劳无私、自尊自爱和那些崇德向善促人奋进的传说与故事,早已潜移默化深入我们的骨髓。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也没法按照姥娘的遗嘱,将她老人家实行土葬,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现在想起姥娘,心里还是感到痛。由于旧时代的限制,姥娘没有上学。否则,她老人家必是一名出色的学者。而相比之下,我们和今天的孩子们,是多么幸福啊!

我心中的神圣,亲爱的姥娘,安息吧……

肖本安,男,1952年生,1971年去兵团,1973年返城上学。先后在淄博十二中、博山青少年宫、博山区委宣传部、博山经济开发区工作。曾出版小书《秋叶集》、主编山东生产建设兵团战友文学作品集《匆匆那年》与《兵团岁月》一师卷、参编《淄博一中老三届诗选》。相关诗文曾多次被报刊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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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第324期 总第6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