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路怒”,是在四五年前。

那时驾龄三年多,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小老司机”了,开车的驾驭感和操控感都很足。虽然还没有完全享受驾驶,但我自信可以“评判”这路上的是非黑白,然后让这些评判去发挥倾泻情绪的功能。反正开车,闲着也是闲着。

“这刹车是缝纫机吗,干嘛一下一下踩?”

“转向灯对你有恩是吗,就这么不舍得打?”

“这车有意思没,抢我前头不也还是排队等灯嘛”

“这俩车撞了肯定是红车的责任啊,左转让着直行的先走啊”

然后,某天,咣叽!砰!

我懵了,只看到车头前面横着一辆出租车,那司机好像也才回过神……

如果不算上小时候坐在爸爸自行车上把脚伸进了后车轮,这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通事故了。

大概停顿了四五秒,我才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事:我正常在左道直行,右边的一辆出租车突然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加油站,所以临时起意想左转去加油,然后我就没来得及刹车,撞在了它的左后车门上。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怒火中烧。因为我理清了经过,我占着理,这事儿我没错——我有一万个理由愤怒!

我跳下了车,敲车门让出租车司机下车。但我的车头占住了他的半个前车门,他想下车就只能由我往后倒车或者从副驾驶那边爬出来。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我的车头,剐蹭了!好好的车,就要去大修了!而他的车门看上去只是变形了。我更愤怒了!凭什么?这不公平!

我怎么能倒车?做错事的人有什么理由被用好的情绪对待?

那时的我理直气壮!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是张牙舞爪,叉着腰、皱着眉、张着嘴、喘着气,对着车里的那位司机一番质问,站在两辆车之间怒拨110。而那位司机自始至终没有开窗、没有下车,一直等到警察来。

他倒是比我这个心理学工作者更好地拿捏住了情绪。

七八分钟后,警察来了。公事公办,一点都没有理会我的愤怒。

我们各自把车挪到了路边,各自对警察讲了事情的经过。我原本以为责任划分一目了然,没想到警察说,“这块儿没有摄像头,要拿两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回去比对,再划分责任。”我更怒了,怎么可能还需要比对?这难道不是肉眼可见?

后来的后来,经过各种程序,最终判定我和出租车司机责任对半,原因是我撞上的是他的左后车门,也意味着他在我行进到事发处之前就做出了左转决定,不被我撞上的话,他应该是可以优先通过。大白话来说就是,“就算是左转让直行,但看到了已经有车过来也不能硬撞啊!”

是的,哪怕他做错了,他也是错得更早。在“早”的这个标准上,我又输了。我真愤怒,我有这么多教养,为什么还是输?我怒不可遏,一向遵守各种规则约束的我,竟然被规则的细节以及不遵守规则的人坑了。

这就应了一些网友的神评,“路怒”的一部分人也可能正是平时的规矩人和老实人,因为自己内心有诸多条款不可冒犯,才会对别人的错误和不公正的现象愤愤不平。

写到这里,我依然是怒目圆睁,这段回忆甚至都不能通过写作去疗愈。更重要的是,关于这件事,我的认知和情感无法平衡出一个答案,“路怒”,到底可不可以?

这种时候,每一个你和我,不仅管不好“路怒”,还承担着“做了不被允许的事”的愧疚。

我的一个朋友,说起跟老公的矛盾,其中最不可饶恕的一项,是有次他们带着孩子一起去老家,途中夫妻俩因为一些琐事争吵了起来,他老公居然一下猛踩起油门,在高速上故意与其他车比赛狂飙起来,吓得后座的孩子们大喊,而她坐在副驾上简直无能为力只好哀求他降速停下来。

她说,这是自己对这个婚姻最失望的一刻,也终于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怕的“路怒”。可事后平静下来,她老公却说,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只想发泄出去。

我深刻地知晓,“路怒”常常是不被看客们原谅的,因为一个不能管理好自己情绪、任由情绪支配的成年人,是不配被谅解的,没有道理可言,但却可以被自己原谅。太多的热点新闻早就说明了这一事实,道路上的“路怒”警示牌也真的极有存在的价值。如果当时出租车司机在我的怒发冲冠中恼羞成怒地下了车,也许我已经去住院了。

开车为什么容易让人愤怒?怒从何来?可能有三个解释:

一是自恋性暴怒。

在路上开车其实是一件很不受控又很容易让自尊受挫的事。

为什么不受控?路上确实随时会有各种各样心态的人开着车、走着路。怎么能确定迎面而来的这个人正在心绪平静地、技术纯熟地、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不能确定,完全不能确定。那就只能先做好自己,然后被动应对随机的情况。这怎么能让人不焦虑?

从动力学角度去解释,我们全能的控制欲时时刻刻都在被挫败,当然会变得非常容易愤怒。

为什么自尊会受挫?或多或少都在自恋的我们,在路上都会希望自己是拥有权力的,是应当被优待的、是要被周围的环境完美地回应的。所以,当别人来加塞的时候我们不开心,但当我们需要临时变道加塞的时候,如果别人不让我们加塞,我们也会不开心。这看上去双标的现象,其实就是自恋在作怪。

极端的“路怒”,也许正是被自恋性暴怒所困的人,他们无法掩盖当全能自体客体无法获得时所引发的愤怒,也无法掩盖那些不可修正的攻击渴望。而在此时,他们的认知水平会被大大剥削,因而无法像平常情况下一样正常应对一些生活现实。

二是婴儿化。

回想文头事故中张牙舞爪的样子,我会觉得自己像一个争取正义的三四岁孩子。

在有些极端情况中的“路怒”个体,更像是一个在攻击母亲乳头的婴儿。这种婴儿化的愤怒,源自于对失去生命的恐惧。

每个小婴儿从出生至一岁,原本只有大概百分之五十的成活几率。那期间的生命威胁太多了,一个不当心,就可能会丧命。

在路上的驾驶体验中,这种无时无刻的威胁感又活灵活现了。所以我们很容易重现早年的潜意识记忆,尤其当有人不遵守生存规则,冒险行动,要对我们造成威胁的时候。

婴儿化最直观的两种表现:一是我们共融共生,所以你理所应当懂我全部,并给我全部我所需的;二是我就是要呈现最真实的我,以便你懂我。

所以,当婴儿化呈现时,真正值得去工作的并不是不可抑制的愤怒本身,而是关于死亡的部分。当我们越是想办法遏制愤怒,就越是彰显了死亡的重重危险。相反,当认识到愤怒是我们面对可能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出现的一种正常反应,就已经打散了一半的愤怒。

三是寻求“再保证”。

自小到大,我们就在“再保证”的滋养中安全地长大。

这些“再保证”可能来自于一些神话故事,可能来自于我们的身边人。它会暗示我们:在这个恐怖的世界中,我们不会无助地被抛弃,它帮助我们减少面对不确定时的恐惧和威胁感。

而这些滋养的最终意义在于让我们生出自我再保证的能力,也就是“我确定我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可在面临着极具不确定性的情境时,自我的“再保证”微乎其微,于是我们想要寻求“再保证”的愿望又强烈地萌生出来。

从形式上看,这些寻求是急切的、暴躁的、不知所措的,即怒不可遏的。但它的实质却是,拼命用尽最大的声音和肢体动作来确定我们能将眼前的这个情境完全搞定。

“怒”本身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负性情绪。

我们都知道,愤怒时会释放肾上腺素,肾上腺素会使心脏收缩力上升,使心脏、肝和筋骨的血管扩张,皮肤、粘膜的血管收缩,是拯救濒死的人或动物的必备品。在临床医学中,肾上腺素有时会被直接注射到停跳的心脏中做急救,帮助心脏恢复跳动。在进化过程中,肾上腺素是为了提高攻击性,为保卫个人领地的动物本能而生。

我们还知道,佛教中有怒目金刚。祂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佛法教义及修行者免受邪恶力量的侵害。祂以愤怒的形象示人,是为了象征战胜和摧毁无明、贪嗔痴等烦恼的力量,被视为无敌的护法神。祂愤怒的表情和威猛的形象旨在唤醒修行者内心的勇气和坚定信念,帮助他们战胜内外的障碍,迈向解脱与智慧的境地。

从以上进化与宗教的角度看去,的确不是所有的愤怒都不可取。

可另一方面,发怒之后,特别是与人起争执时,我们常会出现脸红脖子粗、心跳加快,甚至胸闷、心绞痛、眼前发黑、两肋疼痛等等诸多情况,感觉肺都要“气爆了”。尤其对女性来说,发怒之后,胸部、甲状腺等处甚至会有郁结。所以,在佛教中会讲这些是嗔怒的果报,也就体现在了对自身的伤害上。

于是,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样的愤怒不可取呢?

可以从愤怒的动机上去做一些区分。大体有两种分类:

一、将愤怒转化为正面力量的动机。

就像怒目金刚,用怒赶走邪恶。在日常驾驶中,当我们面对其他司机不合理、不正确的驾驶行为时,生出愤怒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此刻的愤怒能帮助我们第一时间做出回应,我们在车里骂一句脏话,又或者在躲避危险之后,停车呼出几口恶气,都是合理而正确的应对方式,如此,可轻松自在地继续在路上,没必要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大肚能容天下事的圣贤,该骂就得骂。

二、将愤怒用作伤人、伤己的动机。

不得不承认,因为肾上腺素的加持,我们在愤怒情况下伤人的能力可能会比平静时高出好多倍,对方畏惧的神情、回避的言行、败下阵去的状态,都让我们立马领略到愤怒的力量。

所以,有时我们甚至在利用愤怒去提高伤人的本领和强度。更甚至,我们还会利用愤怒来自虐,也就是伤己,让自己的心脏一遍遍去承受毁灭性的力量。如果出于这样的动机,那愤怒就已经完全误入歧途不可取了。

承认“怒”的来源和意义,对于安抚我们这颗本就战战兢兢的疲惫之心是有效的。当忙碌了一天,行驶在拥堵的路上,面对无礼、混乱的情形,怒,值得被体谅。

可我们依然需要做一些什么,让这些“怒”尽可能不去伤害到我们的身体,不要让我们疲惫的内心再去承受身体的疼痛:

一、怒之前,想想最坏结果。

就像文头的我,冲下车的那一刻完全没想到最坏的结果。

只觉得当时我占了上风,只看到眼下那位司机像是沉默状态。我一丁点都没去考虑假如他跟我一样怒不可遏地冲下来,不讲道理地对我一通输出,不论是言语的还是身体的,我可能都无法承受。

所以,我只是碰巧遇到了最乐观的情形——那位司机沉默到底,接受了我的疯狂输出。

如果我坐在车里预想一下最坏结果,也许我会平静一些,在车里打110,然后下车拍照发给保险经理。

二、怒的时候,想想正在伤害谁。

我那位朋友的老公,那一刻的“怒”是可以被共情的,但真的不能被原谅。

因为那一刻,他做的是伤害自己、妻子和孩子的完全错误的行为。

而我们很多时候在“怒”的当时不能立即停止,是因为我们只想去享受暴怒带来的受虐的快感,像一个小婴儿一样对着不会走开的妈妈的乳头愤怒考验。

有句话说,如果为了自己发怒,而且伤害了别人,是要下地狱的。

三、怒之后,想想自己哪里痛。

身体不会忘记,意味着身体永远是忠诚的承受者。

可是,忠诚是忠诚,却不会一直沉默。

当我们已经历了愤怒,便应当给身体一些弥补和关照,至少我们需要知道哪里痛、哪里需要抚慰。

其实,如果“路怒”也算一种心理健康问题的话,那每个司机朋友可能都或多或少有一点亚健康。虽然大部分司机的“路怒”,远没有到“开斗气车”、“提大铁棍”的程度。但这种愤怒,又都是真实发生和存在的,是应当被心理学安抚的。

更进一步,换个角度来说,我们都需要习得的是,面对别人的“路怒”,如何用心理学安抚自己别成为“受害者”。毕竟,理解可以帮助我们释怀。

精神分析会让我们去理解、去弥补发生的一切,但永远无法阻拦真正要发生的一切。如果“路怒”再一次来临,请记得安抚自己。

在《真实案例解析与督导》第5节与第6节课程中,来访者因婚姻关系中的困惑走进咨询关系,内心痛苦从话语中流露,倾听言语背后的心灵渴望,正是咨询师进入来访者潜意识的入口。

作者:一叶舟,心理学专业学习、从业16年,注册心理师,二宝妈妈,潜心从事心理咨询工作,向生活学习,向每一个生命学习。

插图 | 《疯狂的赛车》剧照
编辑 | 大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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