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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轮回,万物凋零、一片静寂之时,“孔雀”仿佛落入凡间的精灵,迎雪而舞、涅槃重生,绽放叩问生命之美……音乐渐弱,台下,掌声响起,经久不息。

11月17日至19日,2022版《孔雀》在山东省会大剧院连演4场。这部舞剧由著名舞蹈家杨丽萍担任总编导,尽展其舞蹈艺术的精髓。全剧分为春、夏、秋、冬四部分,杨丽萍参演了“冬”之篇章。

演出前,杨丽萍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聊起“为何选择出演冬之孔雀”时,她说:“冬天是四季的终结。冬这个篇章表现了孔雀生命的逝去和灵魂的升腾。冬是蕴含希望的,它意味着春的开始,将展开又一个轮回。我已经处在人生‘冬’的阶段,这个篇章和我有许多契合之处。在舞台上的这个‘冬天’,我不再舞蹈,更像是在完成思考、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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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体验融在《孔雀》里

孔雀,是杨丽萍一直追求和塑造的舞台形象。从《孔雀公主》《雀之灵》到《雀之恋》,她以独特的舞蹈语言和不同阶段的生命之美,赋予舞台上的孔雀不同的绚丽与神韵。

孔雀舞并非杨丽萍的独创。它是傣族民间舞中最负盛名的传统舞蹈,相传流传已有千年。在大众眼中,杨丽萍无疑是当代孔雀舞第一人,被誉为不老的“孔雀公主”。她的舞蹈,在模仿自然的基础上进行了开拓性的自由创造,纤细的手臂、手腕与手指配合抖动柔美的身体,跳跃与旋转之间,女性的妩媚尽情显现……她空灵缥缈的极致演绎,将这美丽生灵特有的自信与坚韧表现得淋漓尽致,也使观众同步感受到舞者内心的情感波动。在广大观众看来,孔雀就是杨丽萍,杨丽萍就是孔雀。

舞剧《孔雀》是杨丽萍数十年创作的凝练、升华。在拥有了孔雀之“形”、孔雀之“灵”之后,她想讲一个更加丰富、深刻的关于孔雀的故事。于是2012年有了第一版。十年过去,2022版《孔雀》重装重启,65岁的她带领团队在全国巡演,再度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这是一则华丽而悲楚的寓言。舞台上作为人的化身,孔雀在历经了春天的初生喜悦、盛夏的热烈爱恋、秋天的萧瑟分离后,最后在寂静的冬天皈依神灵,回归自然的怀抱。

它有具象的一面:故事表达上,一对孔雀生死不渝的恋情贯穿始终,不论贪婪的乌鸦如何侵扰,哪怕被囚禁,哪怕失掉了一身华丽的羽衣,它们始终爱得坚定而炽烈;场景场面上,更有春晚既视感,从万物勃发到万籁俱寂,昂扬的绿、奔放的蓝、魔幻的黑、寥落的黄、孤冷的白,四季在这些高饱和度颜色基调上延展变化,情感奔放甚至狂野,营造出宏大、瑰丽的故事氛围,给人以极强烈的视觉冲击;而时间的状态也被具象化了,舞者在舞台一隅不停旋转,即便中场休息也未曾停歇,流逝悄无声息,让人感慨,光阴易得却难留,也昭示着唯有时间,旋转着亘古不变的节奏,记录着永恒的瞬间……精心的编排、大胆的想象,引得观众不时惊叹。

杨丽萍告诉记者,她更希望观众探察到“具象”之外,《孔雀》抽象的、饱含意蕴的更多面。贯穿全剧引导众生的“神灵”,似瀑布飞流而下的经幡、禁锢自由的牢笼,破土而出瞬间铺满舞台的明艳花朵,千变万化的舞台背后吟诵的,其实都是绮丽的生命诗篇。

“这部剧内容非常丰富,不仅讲王子怎么爱上公主,美好的爱情只是其中一部分。2022版的《孔雀》更是进行了调整,非常注重讲述生命状态。生命就像春夏秋冬,是人一生下来就必须面对的轮回。我们在其中,用肢体语汇去表现生命与爱,人与时间、与自然的关系,也展现了人性的真善美以及贪婪与奉献。”杨丽萍说。

如是的表达,在杨丽萍一袭白裙于第四篇章登场时,情感奔向最浓烈处。冬之孔雀踏雪而舞,在光明中涅槃重生展现生命与天地自然的相互融通。现场观众能够分明感受到,她的舞动中有随风自来、伴雪而行的淡然,更有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洒脱、释然。

“从我懂事起,我就觉得孔雀像凤凰,是美好和理想的象征。这种灵动的气质让我着迷,必须用身体和心灵去体现。《孔雀》在我身体里涌动、流淌,是有感而发地表现出来的。生命在自然界里走一趟,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其实最后都逃脱不了一个归一。《孔雀》是对我几十年生命的总结,一生的体验都融在剧里。”杨丽萍表示。

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冯双白观看完2022版舞剧《孔雀》后感慨:“杨丽萍的新版《孔雀》,极富诗意。晓畅明了的艺术结构,氛围浓郁的充满森林呼吸气息的舞台美术境界,别出心裁的舞蹈艺术手段,为观众呈现了一出由爱生羡、羡生妒、妒生恨、恨生杀,死而涅槃再生的大自然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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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孔雀,不只孔雀

“你们总问我《孔雀》,好像我只会跳孔雀舞。”杨丽萍边听记者提问边笑着说。她1971年进入西双版纳歌舞团,之后调入中央民族歌舞团,便以孔雀舞闻名天下。1990年,她在北京第十一届亚运会闭幕式中表演了《雀之灵》。这支独舞获得了中华民族20世纪舞蹈经典作品金奖。

“西方有天鹅,东方有孔雀。孔雀、凤凰、龙等都代表了自然美、东方美、传统美。对于这些元素的喜爱、推崇、追逐,已经刻到了华夏民族的骨子里。东方舞蹈的代表就应该是孔雀。人们也因此固定了对我的记忆。”她说。

杨丽萍的代表作当然不仅有《孔雀》。她七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创作了诸多经典作品。1993年的双人舞《两棵树》表现出了人性之美、爱情之美、造化之美,至今为人称道。她的独舞《月光》至今在短视频平台热播,有形无形幻化交叠,剪影不仅将月光的圣洁释放,也愈加凸显变形的肢体,把女性绵密的情感娓娓道来。《火》取材于上古传说,火苗迸发出的生命力量,亘古不灭,震撼非常,引人泪目……每一支舞,均有独到的艺术思维方式,流露出原生态的生活体验,至纯至净,带有一种初生即磅礴的灵性和魔性,让观者一眼难忘。

“每一部都有特定的风格、角度。它们需要不同的解读方式。”杨丽萍说,自己就是在这些民族文化、传统文化符号浓重的作品中寻找“归属感”。“我生长在田间地头。我的很多舞蹈都源于云南那片土地,源于那里的民族、生活。这是那方水土的属性、风格,也是对这个世界、对自然,对生命的反射。说到底,艺术作品实际是人对自我内心的观照。我们借助舞蹈,实现了用智慧去理解生命的意义。”

与此同时,杨丽萍也努力让创作展现出更多元、更先锋、更具现代意识的特点。她坦言,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加,自己的创作视野也在不断扩大。其早先的作品多呈现花鸟鱼虫、原生态文化,而后编创的题材就愈加广泛。比如舞剧《十面埋伏》,就是一场舞台实验剧作。京剧的唱、武术的气、现代舞的魂交织一处,丰盈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传统故事。琮琮铮铮,琵琶声声,舞剧中的楚汉相争,依旧杀机暗藏,惊心动魄。

“我更想通过这部剧,展示战争背后的人性,触发一些警示与反思——欲望与恐惧,埋伏与被埋伏、伤害与被伤害,历史轮回,从未停止。舞蹈呈现的美,不再是直观的,表面的。”杨丽萍告诉记者。

还有舞剧《春之祭》。音乐作品是俄罗斯音乐家斯特拉文斯基的经典之作,描写了俄罗斯原始部族庆祝春天的祭礼。杨丽萍的舞蹈版本注入了她独有的语言,运用大量东方意象,力求以东方哲学和东方审美来解读。杨丽萍坦言,自己特别喜欢这部作品,“音乐呈现的祈求生活吉祥、族群延续的方式,和东方某些习俗有近似之处,便尝试用我理解的方式表现。”她表示。

剧作中某些单薄的服装和部分肢体语言引来了外界大量的争议。到底是创新突破还是冒犯传统,引发了大众广泛讨论。“那段舞蹈是用极致的身体语言来表达这种强烈感情的,是艺术的表达方式,是对生命和自然的敬畏和颂扬。”杨丽萍回应。

这样的争议,围绕此次巡演的《孔雀》依旧存在。“秋”之篇章中,男孔雀之死的片段,舞者造型尺度很大,远远看去近乎赤裸。这在网络世界又激起了不小的争论。不过,从现场观剧者的反馈来看,他们普遍认为此段落“凄美至极”“与低俗无关”。“造型设计符合剧情,男舞者饰演的角色为了获取自由奉献出了全身的羽毛,这种裸露和透视的造型,有力地凸显出男舞者身体力量和形体美感,是服装与肢体语言的完美融合,不能孤立地对某一部分进行批判。”杨丽萍说,只有走进剧场的观众才能了解真相和结果,她只关心艺术创作和观众。“我希望能够用我的舞蹈来传递一些正能量和美好信息,把我对美的观察、感想分享给大家。”

创新还在继续。这位舞蹈家近年来也聚焦生肖舞蹈系列艺术片的制作。此前,《春牛图》在她的故乡大理拍摄。视频中,数千位当地百姓共舞迎春的热烈场面,引发强烈反响,网络播放点击量超4亿次。后来,舞蹈“贺岁档”成为其舞蹈视频化尝试的突破点。《虎啸图》就联合谭盾、龚琳娜等艺术家,结合武术、单板滑雪、跑酷等时髦元素,打造出新国潮的样态。《玉兔与嫦娥》则是与李玉刚、陈添、华宵一等青年艺术家,来了场古今、虚实结合,从中寻找生命的极度奔放与脆弱。而即将到来的农历龙年,杨丽萍格外重视,她带领团队认真制作了《舞龙》,目前进入后期制作阶段。

“我想用短视频影像的方式表现生肖文化,为舞蹈引流。”她介绍。据悉,未来,不仅仅是十二生肖会依次亮相舞台,以前经典的孔雀、月光、麒麟、时间等经典形象也会陆续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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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是永恒的,但我不是”

杨丽萍近些年将很大一部分精力用于新人演员的培养与舞蹈的传承,舞剧《孔雀》就被认为是传承之作。

在2022版《孔雀》中,她的角色就明确为“传承者”。杨丽萍全力让新人演员走向C位。乔月禹出演了前三篇章的女孔雀,空灵缥缈,美中有力,动作的每一次定格与释放都诠释着孔雀的高贵优雅;王思龙饰演的男孔雀,刚柔并济,至真至纯,为爱牺牲自我的最后一舞尽显凋零之美;即便是马垣涵饰演的反派角色乌鸦,也是美且立体的,其对美的执著真实动人,对美的向往化为了心底的执念,最终酿成两败俱伤的结局,从而引发对人性的思考。

青年演员在演绎新版《孔雀》时颇有感悟。采访中,他们告诉记者,《孔雀》的内在精神,值得长久揣摩。饰演神灵的杨必熙深有感触:“我能感受到大家的呼吸,感受到灯光的变化,感受万物的复苏,感受时间,感受一切。那一刻神灵通过内心的世界,赋予台上的所有生命一种新的内涵。”

年轻人直言,从杨丽萍身上学到的不仅有舞蹈,还有对艺术的执着的劲头。“一开始磨合了很久。杨老师给予我们无限的耐心,带领大家一步一步打磨推进。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借助每一个动作,把孔雀的魂、孔雀的奉献与爱最好地传递下去、传播开来。”乔月禹说。

“能与杨老师合作是特别幸运、幸福的事。杨老师的教授,并不局限于《孔雀》本身,还引导我们怎么去看待舞蹈、对待艺术。”马垣涵表示。

“不仅要把动作传给他们,还要带领他们通过这个剧陶冶自己,让自己不要盲目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是一种修行。”杨丽萍解释。“孩子们都很聪明,非常有才华。这么年轻就要演绎这么复杂的人物,其实是非常严峻的考验。王思龙原来是学古典舞的。马垣涵饰演的乌鸦是演出以来最年轻的一版,我们甚至叫他‘乌鸦宝宝’。他们的羽翼还没丰满,但都把身体、肌肉、灵魂呈现在了作品中,完全燃烧、完全释放,这都让我非常感动。”

“《孔雀》是永恒的,但我不是。”杨丽萍动情地说。跳孔雀舞的这几十年来,她早已领悟了《孔雀》的精神内核,更乐于将舞台交给新一代舞者,让经典生生不息、源远流长。“50年之后大概就没人认识我了。但作品会一直流传下去。孔雀是我们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总会有人前赴后继地去表现它。把我的传给下一代,然后下一代比我更好,留下更多好作品。我会因此无比欣慰。”

挑选传承者的标准是什么?杨丽萍认为,还要看作品类型。不同作品不同风格,需要的舞蹈演员自然不一样。“《孔雀》需要身体兼具刚与柔,展现出独到的美丽。《十面埋伏》中戏曲元素比较多,所以需要戏曲表演经验。不管作品风格如何多元化,总有一些标准不可或缺。要有技,要有艺,还要有德。人们总说文如其人,其实舞也一样,必须全面考察。”

杨丽萍坦言,对于舞者而言,天赋、热爱和努力并无主次之分,它们都很重要。“有天赋的人,可能用脑子更多一些,稍微想一想,就能上台表演。但那些技术性强的舞蹈,要不要刻苦练?不努力不可能跳好。优秀的舞者都是练出来的。”

不久前,杨丽萍曾通过短视频平台给一些达人的舞蹈视频点赞。舞蹈大师关注普通舞者,这奇妙的互动瞬间引爆全网,登上了热搜。舞者、院团通过网络走红值得鼓励吗?对此,杨丽萍频频点头。“延安STC舞团就是我通过网络发现的,大家一起合作了两三个舞,效果非常理想。不久前我又发现一个云南舞团,其实就在家门口,但之前完全不了解,就是通过网络相识。他们都给了我巨大的惊喜。很多高手深藏民间,是网络给了机缘。他们渴望更多的平台展示,应该鼓励他们多宣传。”

伴随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AI技术似乎也给舞蹈带来了机遇和挑战。杨丽萍认为这是新样态、新趋势,神奇也值得尝试。但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依旧觉得舞台作品还是要进剧场讲述才最好。艺术作品没有十全十美的,不同观众有不同的观看角度。大家走进剧场去感受,也是精神上的补充和修炼,一定会有更多、更深的见解。”她说。(大众日报客户端记者 田可新 朱子钰 实习生 张格堃 王晨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