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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外》2023年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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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外

尊重 发掘 培养

《舱外》杂志创刊于2022年4月,由“高校科幻”平台创办,是专门面向高校科幻创作者服务的一本刊物。《舱外》寓意着不断前行,去探索去寻找去想象。刊物定位为发掘、培养新人,帮助新人走在科幻创作的道路上,为中国科幻事业的发展输送新鲜血液。每期杂志经过投稿、选送与编排,将为读者们带来故事、评论、圆桌会记录等不同形式的文本,展现科幻创作、评论与交流的不同面,并通过“高校科幻”公众号发布每期《舱外》的精彩内容。欢迎搭乘《舱外》,共同寻找漫长星际旅途中的思想光源。

SHORT STORY

短 篇 小 说

默土

■ 作者 / 招绒花

在梦中的第一次轮回里,她成为了自己死掉的宠物狗,视线停留在离地七十公分的地方,将作为人的一生中未能观察到的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看见了死亡的那一瞬间的景象:巨大的、不可阻挡的压力将她从那个舱体的破洞间抽出,她张开嘴狂吠,声音却湮灭在无垠的真空中。没有限度的苦寒沿着她的毛发渗透进皮肤,然后是肌肉骨骼,直至她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僵硬且散发着冷气。

她划动脚掌,触碰到那只一同被抽出飞船的黑箱子。宠物狗的大脑并没有关于这个箱子的详细知识,她只是怔怔地盯着,思索那里边是否装着关于宇宙和命运的终极奥秘。她的生命定格在那只箱子上,视线中的两重黑色渐渐合二为一,成为一只宠物狗所能见识的最浓重的光的逃逸。

她叹气,在驾驶舱中坐下,触亮仪表盘。导航系统还在维持工作,告诉她,她此时位于两座星系的正中间,前后都是深不可测的没有礁石的海洋。

她手动调出电波通讯仪,尝试在各个波段发送信号。她的人工智能助手在那次袭击中被打碎了芯片,因此一切都得自己来。

寂静的宇宙中只有她一个人。孤独的、可悲的一个人,不知归处地行进着。没有人回答。正如她每隔三个月醒来一次所做的尝试一样,令人绝望而又怨怼。这片海洋里只有她一个溺水者。

她拖着缓慢的脚步向休眠仓走去,机械地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三个月的定时。踏进休眠仓的时候,她想:或许我会永远地流浪,直到在宇宙的边际坠落下去。

她几乎是生无可恋的走着,这时候有一个异常冷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万户号,你好。我收到了你的信号。”

于是她从休眠仓跳了出来,以她所能最快的速度,对于一个七年中有四年半都在休眠的人的腿部肌肉来说,冲到了驾驶舱,点开通话,张了张嘴,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跌坐在驾驶座里,嘴微张着,思考自己该怎么与七年来第一个人类交流。

半晌,她发过去一句:

“你好,我是万户号,你在哪里?”

大约过了七分钟,又好像是第二个七年从指缝里溜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好,这里是全球宇航员基地。”

她对这个科研基地一无所知,她快速在终端操作台里搜索,符合结果为零。她不禁对宇宙那头的人产生了一丝怀疑。

“我的飞船在七年前被击毁了引擎,失去了推进动力。你是我这些年来联系到的第一个人,全球宇航员基地,请问我们能否交换方位?”

这一次的回复比上一次来得快。

“很抱歉,万户号,基于星系保密条款,我不能暴露我的所在地。”

她有些失望,但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基地未出现在民用资料库中。

“明白,我已将我的方位发送过去了。全球宇航员基地,能否提供人道救援?”

接着是从周遭空间里拔地而起的寂静,横冲直撞,挤进每一阵与宇宙波共振的频率中。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和着她的心跳声。

“抱歉,基于星系保密条款,我不能代替我的星系提供救援。”

她突然觉得方才的对话不过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她将在睡眠中死去,而残存的理性意识决定不让她消逝的过程充斥着痛苦与悲伤,于是赋予灵魂出走的事件一丝想象的感性。

她为这吞没一切的寂静而困扰,索性堵上耳朵。指尖血液窜动的声音打破了无声的牢笼,使她从这深不见底的恐惧中解脱。

没有希望不是最痛苦的事,这种存在于幻想中的快乐并不具备现实指导意义,因而虚幻、无助,站不住脚。但看到希望又失去它是另一回事,你曾尝到甜头,触碰到自由与解放的裙边,所以残留的绸缎触感成为永远的循环的噩梦。

她抬起头,透过驾驶舱广阔的屏幕向外望去。看不见尽头的宇宙像一张温柔而充满弹性的网。静止的、不动的网,它不出动出击去捞捕任何人,它等待所有人向它扑来。神秘空间的天然诱惑力是宇宙的诱饵,不出意外地也钓上了她这条小鱼。

她想起第一次踏上万户号,手指摸过了这艘飞船的每一寸。而如今万户号四分之一的身体被击破,散落在黑色天鹅绒幕布上,她花上一辈子也无法再找回它们。

“或许这个名字就预示着不详的结局,”她对她的飞船念叨,“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你躯体的一部分真正成为了太空中划落的星星,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了。在这么美好的宇宙里流浪,不应该和死亡和梦境挂钩,而是应该永远浪漫。”

她更多时候在缅怀她的人工智能伙伴,它曾陪她在星际穿梭,知悉她的每一个想法,并在适当的时候煮好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她已经很久没喝到咖啡了,连速溶咖啡也没有。咖啡豆在流浪最初的一个月里就消耗一空,她也没有机会到任何空间站补给。万户号在那重重一击后不可逆转地偏离了航向,冲无人曾经踏足的星系远行。

她点开通讯记录,没有回应。她于是有些恼怒地猛地站起身,朝餐饮区走去。

她从储藏柜里拿出一包标记为三百八十六的皱巴巴的袋子,这是她飞船上所携带的四百份食物之一。还有十四顿饭,她就要在旅程中因饥饿而死去。

她把袋子加热,倒出一袋像果冻的东西,这玩意儿是高蛋白高能量的聚合物,但可以被做成各种口味。她翻过包装袋,上边写着鹅肝酱配小羊排。

人类进化到二十六世纪,自欺欺人的本领也与日俱增。她用勺子舀下一块颤悠悠的果冻送进嘴里,努力让因长时间休眠而变得迟钝的味觉重新体会鹅肝酱的滋味。

但事实上,至少在她懂得鹅这个字眼代表着什么意义的时候,鹅这个动物就已经不存在了。大量生灵消失在时空里,但并没有全然湮灭。它们被电脑记录下来,从物质实体变成虚拟数据,再由更多的数据模仿,摇身一变为高级餐厅里的精选鹅肝。

但她品尝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鹅肝的滋味呢?她忍不住思索。或许在数字化的过程中,鹅肝的口味因为数据遗失而被胡乱地改造为另一种形式。或许真正的鹅肝苦极了,但是我们不知道。

我们无从去探究逝去东西的真实性,就像人类历史,就像尽管我们从历史中领悟了战争的残忍,却从未能够抵挡它一样。人类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游说自己,好让生活容易一些,好让一切行为的合理性从过往经验中找到依傍。

而她此时此刻却没能找到任何依傍,只是孤独地流浪。那个声音顺着电波而来,盘旋了几圈又沿着原路逃离。

你说得对,我不该抱有任何期望的。她对盘子里的食物说。或许他们受到星系条款的制约,不能离开基地,因此也不能救援我。

这样的自我开解让她感到好受一点,于是坐回到驾驶舱,从桌台上拿过那张薄薄的纸板。她在上边点了几下,一直想看却还没来得及看的那本书就出现了。六个世纪前的旧书,却和其他当代的流行小说一样被归置在先进的电子阅读器里。历史的沉淀感就此消亡,取而代之的是被科技研磨过的一马平川的时间轴。

她把阅读器抬起来,放在鼻子旁边嗅了嗅。

你和我小时候在博物馆里闻到的那些书不一样,她对阅读器说,那些书会散发出灰尘的气味,让人鼻子发痒。

她打开第一页。

那个声音又突然响了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

“很抱歉,万户号,我去处理了一下紧急事故。你还好吗?”

她有些自嘲地笑笑:“除了快要没有食物和七年没有与人类说过话之外,我一切都好。你怎么样?事故很严重吗?”

对面传来电流的杂声,却没人说话,过了一小会儿,那边的声音显得有些落魄:“我们的实验室和蔬菜种植棚着火了。”

这听起来就不太妙,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科研基地驻扎在哪个星球、任务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没有新鲜蔬菜可以吃了。当然和她比起来,情况又要更好,她很快连聚合食物都没得吃了。

“我知道这或许会让你们为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但我希望你们能够提供救助。我快要没有食物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淹过她的头顶,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游泳池里呛水的经历。她曾如此地迷恋过水和海洋,并同所有人宣告未来要加入深海科研队,她自以为帅气地把人造腮悄悄摘下来。水珠很快从鼻子钻进大脑里,又跃进每一根血管中。泳池底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死死地向下拽去。

她就是在那时第一次看见那艘沉船。巨大的、老旧的、像挂满藤壶的鲸鱼背部一样斑驳的沉船,从海洋深处鸣响震耳欲聋的汽笛,将人类千年间对未知的冒险欲化作高声呐喊,载着恐慌和死亡缓缓开动起来。

对海洋的喜爱从此泯灭了,但那艘沉船仍永久抛锚在她的脑海里,成为梦中的第二次轮回。那时她是无畏的船员,在甲板上高歌,于浪尖上舞蹈,被风暴击倒进水底时仍旧死死地拽住大船,随之一同沉入海底。她的灵魂缠绕在船帆上,变成精准的风向标。对水的恐惧在梦中不复存在,太空反而变得更加令人绝望。

如果当时她没有摘掉人造腮,现在也就不会在更加无边的海洋上流浪。人生的每一个转弯都微微拨动了前行的舵,因此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宿命,只有无数的决断与选择。

“很抱歉,万户号,基于星系保密条款,我既不能向你提供我的位置,也不能发起救助。”

那个声音微微颤抖,却仍在保持着通讯时应有的理性。

她挥了挥手,通讯面板消失了,整个驾驶舱变得透明,她霎时跌进了柔软的黑色天鹅绒幕布,孤单地望着群星渐渐靠近,又慢慢离开。

“除了因为条款的限制,”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有来源,像是上帝的昭示,“我检查了你发来的方位,我现有的飞船没有足够的燃料完成前来救援你的往返,你离我太远了。”

她闭上眼睛,躺倒在座位上,低声说:“那我们讲讲话吧。”

那边又沉默了,仿佛是正拿出一本和人差不多高的保密条款在快速翻阅。再开口时,那个声音显得有些空洞:“我是这个科研基地剩下的最后一个成员了。”

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把操作面板重新调出来。柔软的橙色光线再次勾画出整个飞船的轮廓,她看着通讯状态旁边那个呼吸的绿点,突然感到不再孤单。当孤单被乘以二,它的数值反而会变小。她清楚自己应当为全球宇航员基地的其他人哀悼,但她心中仍不道德地滋生出一丝宽慰。

“那我想或许这是命中注定。”她轻声说,“拥挤的人类世界里很难再找出第三个在广阔的宇宙里看着这么多星星流浪却觉得孤独的人了。”

“这是我没法来救援你的又一个原因,”那人补充道,“我不能抛下整个科研基地。”

“我理解,”她说,“生命和宇宙一样,总是有尽头的。”

“我得去睡觉了,”那个人说,“这个星球已经是深夜了。”

“能和我共享你们星球的时间吗?”她慌忙说道,“我已经失去时间感很久了。”

“当然可以,”那人话音刚落,操作面板上的时间就全数更改了,“晚安。”

“晚安。”她回复。

她又做梦了。但这次的梦不太一样,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终点在哪里。她要睡八小时,然后起床和那个无名氏说话。时间被抻的首尾相衔。现在与过去,过去与未来,在梦中和现实里都是搅拌成一团的面糊。

她在梦里看到了那个无名氏,但只有一个背影。她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并数次想要加速超越那个人,去看看他的样子。但她脚步加快,那个人就更快,她宿命般地被困在影子里。

直到他们这样奔跑至宇宙尽头,那个人在悬崖边上停了下来。她也跟过去,无边的虚空之中,有一条明亮的线划在脚下。群星像瀑布中的落叶,急促地沿着这条线坠落下去。她侧过头去看那个人,他指着前方说:你知道如果我往前迈一步,会发生什么吗?

她摇摇头,看着那个人向着虚空迈了出去,然后消失不见。她回过头,那个人站在她身后,笑着冲她说:我往前走,就会回到后边。就像我预测未来,就会看到从前。

他话音刚落,她就感到太阳穴上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定时唤醒仪一秒不差地将她从睡眠中拉起来,她扭过头,是早上九点整。她猜测在那个遥远而未知的星球上,科学家或许也已经起床,并在阳光中捧着一杯热咖啡慢慢喝着。这样的幻想奇异地对现实产生了关照,使得她嘴里仿佛也尝到了咖啡豆的滋味。

她走到洗漱间,不舍地将嘴里的咖啡味儿和身上的薄汗一同冲掉,又挤出一包食物加热以后,在驾驶舱坐下。

她调出通讯面板,发送了一句:“早上好,遵守保密协定的没有名字的科学家。”

小绿点很快就呼吸起来,然后那个声音蒸腾着热气,将她周身环绕:“早上好,你可以叫我k。”

“k是你的代号?”她有些惊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一个代号,”那个声音轻轻地说,显得有些忧郁,“所有的名字都是一个代号,我们可以叫不同的名字,被唤作不同的称呼,玫瑰即使换了一个名字,她也依然芬芳。”

很难想象这样充满哲思的交谈,竟然是在她快要因饥饿而死之前发生的。她多希望能在另一个时候,另一个地点,另一个境况之下,同千万光年外的人讨论人类存在的本真含义。但此时此刻,她的心脏砰砰跳动,却像是结局到来之前的匆忙收尾。

“我也有一个名字,”她往后靠去,驾驶座随着她的动作变换形状,最后温柔地将半躺的她包裹,“我是个星际远商,准确地说曾经是,我的货舱已经被打碎成无数片星屑,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捡到其中之一。总之,我曾经是个远商,我在星系间穿梭,把一些被禁止或者说难以流通的美好创造带到不同的文明去。那个时候我叫REN384,那是我的远商编号。”

“REN384,”那个人若有所思,“我知道你。你很有名,至少在我出生的地方是这样的。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你带来的。”

她感到既兴奋,又有些害羞,被别人知晓自己的存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值得骄傲和欣喜的事情。“那个礼物是什么?”

小绿点突然熄灭了,过了大约七分钟,那边的人说:“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它对我很重要。”

音乐声悄悄地潜入,从万户号的裂缝中溜进来,捎带的那丝宇宙的冷气并没能使来自和平年代的温暖的音律冻结,反倒使它脆生生的。她闭上眼睛,滑进丝绸里,已经不复存在的莫扎特星的粉色大气像是草莓牛奶一般飘到视野里。

战争初期的冷酷啸叫和顽强抵抗,被柔软的、春意的、顺遂的音符包裹起来,化作斯尔纳琴的低吟浅唱。她还记得,她能看见,她和万户号第一次降落在莫扎特星的场景。视网膜被薄雾般的粉色大气染印,所有残忍的东西都在目光中绝迹。

她沉溺于这久违的音乐中,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是莫扎特星被电磁屏蔽网封锁前,她带出来的最后一张刻印了他们歌声的音乐插件。此后的七年里,莫扎特星人的歌声在太空中喑哑了。她擦掉眼角很快干涸的泪迹,冲他说道:“你去过莫扎特星吗?”

“我没有,”他的声音低沉而悲伤,“在我……可以离开我的星球之前,莫扎特星就已经遭到封锁。我常常在新闻里看到它,但它已经不是曾经的样子了。它丑陋、粗劣,粉色大气被电磁屏蔽网搅合成不堪入目的呕吐物——它和一块矿石没什么区别。”

“浪漫是被战争破坏的,”她长叹一口气,“浪漫太脆弱了,浪漫有死亡和孤独来摧毁。”

“没有什么东西在战争面前是不脆弱的,”他说,“我们都是脆弱的,我们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别的意思,于是试探着问道:“全球宇航员基地,是用于军事的吗?”

小绿点有规律地呼吸着,他却没有讲话。过了半天,他似乎是默认了这一点,缓慢地补充道:“我来自猎户座星系。”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个星系这场战役的第一发起者正是一个穿着猎户座星系舰队制服的军官,让她在深海监狱里蹲了八个月。

“你为什么要参军?”她颤抖着开口,却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我没有选择,”那个声音低沉地说,“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但你对许多挣扎着想要活下来的生命说不了,”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们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

“所以我是在赎罪。”

她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重,想要弥补两句,小绿点却熄灭了,她又陷入孤独和黑暗中。

战争也将她变成了一个恶毒的人,让她的话语长满尖刺,往所有人身上扎去。她把飞船调至透明模式,对着群星中不知道哪一抹闪光,说了句对不起。

此后的一个星期,她每天都会与他聊上一会儿。他仿佛不曾介意那天她的指责,用他的话来说:“我的确有罪,你说得没错,而且你的插件在无数个深夜中为我带来了慰藉,我很感激。”

在他工作的时候,她也在工作,她这几天一直在尝试修好飞船的影像传输系统,这样她或许能够看到他星球的样子。她的脚没法再踏足陆地,但她的眼睛或许可以。与他这些天的交谈使她重新又获得了一些希望,尽管食物储存正在以每天一袋的速度消耗下去。

她从柜子里抽出编号为三百九十三天的袋子,对他笑着说:“还有七天我就要没东西吃了,上帝创世只需七日,我饿死也只需七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也具备了神格。”

他担忧地叹了口气。她并没有花多久就发现他是一个缺乏幽默感的人,他总是太过认真。有一天她问他:“既然科研基地只剩你一个人,为什么你还要工作?已经没有人逼迫你了。”

“这是我的任务,”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慌忙补充:“我不是再为战争服务了,我有别的任务。”

任务的内容她当然不知道,因为“基于星系的保密条款,我不能透露我的任务细节,我只能告诉你,我希望我做的是好事。”

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点头,她相信他,正如她从小就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一样。

“你相信有外星人吗?”她问那边的人。

“我当然相信,我认识很多外星人,”他像是在做什么工作,声音离得有些远,“你就是其中一个。”

她笑了,挖下一大块食物塞进嘴里:“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外星人’,大脑袋,灰皮肤,细细的四肢。我从小就相信,这个宇宙里一定有与人类不太一样的智慧生物。”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过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机器人呢?你认为他们是怎么样的。”

她偏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小的时候,家里就有一个儿童陪伴机器人。它和我一样高,但我渐渐在长高,它却永远那么小。它叫欧若拉,和我关系很不错,为了怀念它,后来我的人工智能也叫欧若拉。可惜它不在了,我的人工智能也不在了。人类孤军奋战地创造,最终却又孤军奋战地离开。”

“发生了什么?”他似乎对机器人的话题很感兴趣,“它为什么不在了,你的小机器人。”

“它的型号过时了,”她深吸一口气,“制造公司不再更新适配的软件,我爸爸于是把它拿去免费以旧换新,带了一个更高级的机器人回来。可是我长大了,而那个机器人,再也不是欧若拉了,我的北极星。”

她只听到他的呼吸声,过了半天那个人说:“我从来没有拥有过机器人,事实上,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很少,你的音乐插件是其中之一。这是属于我的真实的回忆,没有人可以抢得走。”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她想起欧若拉,想起它白色的、覆盖着硅胶的、圆筒状的身体,她小的时候常常要求和它一起睡觉。欧若拉不是冷冰冰的机器人,它被设置成拥有人类的体温,它的滚轮可以使它快速地到达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它能读懂她的情绪,并在适当地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在她梦中的第三次轮回里,她就变成了欧若拉。世间万物骤然变得很高,她仰视着作为人类的自己,看着那个名叫她的小女孩儿越长越大,越走越远。她的滚轮开始变得迟钝,硅胶外壳开始出现破损,开口说话开始充满不自然的电流声。她的心渐渐地产生跳动,但她的外表却变得越来越不像人。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偶尔感到心痛,仿佛在她圆筒身体里的某个机械部位,有一团鲜活的血肉正被无情地切割、丢弃。她并试图在梦中梦里获得一丝安慰的幻觉。

回忆停留在爸爸的手伸向关机按钮的那一刻,这之后就是空白。一望无际的纯白的世界,她在那里与自己作为人类的灵魂相遇。她问自己:我活过吗?我有生命吗?但是灵魂缺少嘴巴,因此无法说话,只用一种充满哲理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希冀这样的凝视能带来什么形而上的启迪。

他消失了几天。小绿点变为枯萎的种子,很久没有显现生机。

这几天她起床后都会向他发去一条信息,但总得不到回复。她于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维修影像系统的工作中,这并不容易,因为从前一切毛病都有欧若拉来帮她解决。

“或许因为保密条款,他不能让我看见他的脸。”她对她的掌上电脑说,“但我也可以让他看看我,看看我的飞船,看看宇宙星空。从陆地上仰头张望,是看不见这样壮阔的场面的。”

又或者,又或者,他其实是机器人,有着白色的、覆盖着硅胶的、圆筒状的身体,他不愿让她看见。在这片宇宙中的沙漠里,她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片幻想的绿洲。那水源是否真实存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把希望吞食下去,就可以不饿肚子。

为了安装新的信号仪,她不得不穿上最讨厌的行走服,在一片死寂中钻进冰冷的真空里。飞船的后半截还保持着破碎的样子,从外边看去,竟然恍惚中成为了断臂的维纳斯,散播出悲剧的哀美。回过头,浩渺太空静止不动,视线最深处爆发的超新星,正传输着几十亿年前光的绝唱。

她正是在此时遥望到宇宙尽头的。宇宙是有尽头的,他对此感到欢欣鼓舞。无尽是无穷,是无可揭秘,是无从逃离;但当你能看到终点,再漫长的马拉松也不至于令人崩溃。但知道有人陪着,能让她重新获得从容奔赴死寂的力量。

她盖上面板,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掌上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影像传输系统恢复工作了。她钻进船舱,脱掉行走服,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窜到控制面板前,向他发去视频通话请求。

连接音持续了二十秒,就当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得到他的音讯时,视频被接起来了。

她看见了无尽的白。绵延至地平线尽头的雪原在夕阳的浸染中反射出橙色的微光,视线所及皆为茂盛的、蓬勃的、充满侵略性的白,白得晃眼而夺目,像是她梦中的纯白来世。天空中垂挂着巨大而沉默的行星组,是三只眼睛的巨人,透过漫长的星河凝望着她。呼吸被冻住了,又被风声吹动,发出冰凌碰撞的清脆音符。

他长得很普通,和任何普通人一样,但有些单纯,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同时有着三十岁的声音和阅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我的星球,我并不诞生在这里,但我属于它,它也属于我。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个宇宙打招呼的日子。这里的一天是十三个小时,长日几乎无尽,黑夜只有三个小时。你所恐慌的无边黑暗,却是我急切需要的东西。

“整个星球都是白色的,但这不是雪,是氯化钠。这是个很咸的星球,你要是来了,可以不用花钱买盐。

“我偶尔会离开基地,去远方散步,试图在这个星球上留下我的脚印。但脚印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我什么也留不下来。我站在陆地上,却好像在漂浮。”

“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的声音也带着笑意,“我自由了。”

“恭喜你。如果有酒的话,我会提议我们一起喝一杯,”她挠挠后脑勺,“为自由,为和平,为解放,为革命。”

“还要为保密条款的失效,”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为大声说话的权利。”

这是最后一天了,她冲着编号为四百的包装袋说道。她挤出一半的食物,然后想了想,把剩下的一半也挤了出来。她今天一醒来就给他打去了视频,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边吃饭一边与他聊天。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端着盘子朝驾驶舱走去,半路上被自己胡乱脱下的行走服绊了一跤,差点摔了出去。她把行走服一脚踢开,冲正在盐原上散步的他说道:“要是可以的话,我多想到你的星球来,至少出门就不用穿这该死的笨重的行走服。”

他神色一滞,脚步停了下来。她与他对视,摸不清他黑色瞳仁里的潜台词。他揉揉鼻尖,鼻尖更红了。

“我想如果你来的话,是需要穿行走服的。”他说。

“为什么?”她把食物放进嘴里,没品出什么味道,大概是因为过期了的原因,“很冷吗?我不太怕冷的。”

他摇摇头,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因为这个星球没有氧气。”

她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此时的感觉非常像从前在大学上课的时候,只不过走神了十分钟,再抬起头来就已经听不懂教授在说什么了。每一个字都是熟悉的字眼,每一个词语都是惯用的表达,但连在一起却成了意义不明的含糊的陈述,需要你花十倍力气才可以弄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可是,”她摇了摇头,思考了半天,又摇了摇头,“可人必须要用足量的氧气,而高级机器人是不存在的。至少现在还不存在。我看过报道,科学家很难解决情感与记忆的问题。”

“我是这个宇宙里第一个高级机器人。”他平静地说,仿佛这句话并不具有任何使人惊慌的信息量似的。“在我的任务完成之前,我也是这个宇宙里唯一的高级机器人。”

她被波涛吞没,说不出话来。她又想起她的小机器人欧若拉,她开始后悔自己没能给它一个体面的道别。还有她的人工智能欧若拉,在被击碎前的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和我不一样,但我很高兴认识你。”

她想起那艘沉船,那艘巨大的、老旧的沉船,又轰隆隆地在她大脑中开动了。还有她的宠物狗,它柔软的脚掌,它的低吠。那片盐原、粉色的大气、超新星、水手、星际旅行、猎人星系舰队、公约组织、太阳、冰淇淋、自行车、森林、蕾丝裙子、老电影、水钻高跟鞋、云朵、挂满藤壶的鲸鱼背部、全球宇航员基地……

万物没有包含她,她包含了万物。每一粒微尘、每一束强光、每一句叹息,都是生命,都是无所拘束的自由与和平。死亡突然失去了所有恐吓的意味,因为她知道她终究会化归。她的身体将化为无数个分子,而其中一些将越过星河、穿过大气、逃过烈日,成为某人发间的一颗盐粒。

她站在宇宙尽头的线上,这次是一个人。

星宿奔腾而下,呼吸逆流而上,她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她对他说:“你和我不一样,但我很高兴认识你。”

那天剩下的六个小时白昼里,他们一刻不停地在交谈。从她第一次卖出商品,到他第一次睁开眼睛;从她当上宇航员后就放弃的最喜欢的蓝色细高跟,到高级机器人的生产工序。

她告诉他之后的事情,她回忆着说,那一年的地球没那么寒冷,不是因为她作为国际商人已经小有名气,不用再赊账住进阴暗的阁楼里,而是莫扎特星上的歌声和粉色大气的存在让她开始有了一种温柔的渴望,她甚至感到幸福的活着,贫瘠的星球的发展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渺茫和愚蠢的幻想,是切实可行的,是人们力所能及的事。

于是她再次回想到她儿时的梦想,她坚信如果她相信这种感觉并足够努力,她就能紧紧抓住那份可能性,她决定要面试万户号的宇航员,然后去莫扎特星驻守。

你还是个小男孩。她对他说,应该在和儿童陪伴机器人玩躲避球,而不是在荒凉的星球上研究如何复制自己,复制一个复制人。这是我三十年生命里,听过最幽默的笑话。如果是和平年代,让小孩参军是十恶不赦的事情。

她又说,我肚子里像是有酸溜溜的小蠕虫,这七年里我等在这儿被所有人忘记,还正好能看见我的目的地,我的莫扎特星在战争后留下的残骸,那只小虫就会爬过我的躯干和四肢。我感到痛苦,我不知道是因为孤独,还是死亡的威胁。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痛苦,我做梦,拼命地做梦。小男孩与小女孩,流着泪的宠物狗。莫扎特星给我传染了一场躲不掉的霍乱,尽管它已经消失,我还是会生病。你呢,你不需要睡眠,你不会死亡,你无需流浪,你会感到痛苦吗?

他坚定地点点头,又舔了舔嘴唇,低下头:“整个科研基地的人都因为窒息而死,包括掌握制造高级机器人技术的那个科学家。是我杀了他们。”

他垂下睫毛,挡住忧伤的视线,又继续说:“联合星系命令我切断整个基地的氧气供给,我看着曾经的同事挣扎、喘息,最后变成面色青紫的怪物。”

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那个自责的高级机器人。她猜想他曾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纠结和痛苦,并花上三天三夜将那群无情却又无辜的灵魂妥善埋葬。半晌,她开口:“革命总是伴随着流血牺牲,你保护了更多人的生命。”

他悲伤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抬起眼看着她:“联合星系与我们的联盟已经瓦解了,之后在联合星系的帮助下,人们会很快结束战争,重新带回和平。至少我会为实现这样的结局而努力。”

“你会在那里吗?”她问,“我是说,复制出来的你。”

“我会在那里,”他说,“我会在所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无所不在。”

“那你会选择永生吗?”她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不会有任何人质疑他的属性。他嘴角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翘起的微红的鼻尖,他眼眸中荡漾的善意与关切,与她自己没有任何区别。但他鼻翼翕动吸入的东西却与自己不同,毒气可以是滋养他的甘露,而她在那里将会窒息而亡。他像骤然降临的神祗,是来解救灵魂的。

如果我也是高级机器人就好了,她在一瞬间这样想,那么我就可以游过半个宇宙,在无边的盐原上起舞。莫扎特星的歌声将会在白色星球的某一寸地表上响起,成为人类历史中最盛大的迪斯科。

但她不能是高级机器人,她只能是人类,脆弱的无助的人类。这样的易碎将会百倍衬托出他的不朽,使这场跨越光年的际会如创世神话般动人。

“我常常在怀疑我是否有生命,”他在盐原上侧躺下,注视着她,这样的注视消弭了距离,让她产生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脸颊的错觉。“如果我没有生命的话,那我就不能永生,我只是存在着,像沉默的巨石。”

“我能感受到你的鼻息,还能听见你的脉搏,”她闭上眼睛,“你对我来说,就是真正地活着。”

”我以前总是把孤独看作是宇宙背面,但认识你后才知道孤独不过是道路拐弯。我不是你的宽慰,我也无法带给你宽慰。对于孤独,唯一的宽慰是爱和死亡。”

“我不再害怕了,”她揉揉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战争会结束,歌声会继续唱响,莫扎特星总会再次复活,地球永远不会孤独,也许在宇宙那头,有同样一个星球,它会陪着地球一样流浪,它与地球全不相似,但它的存在是宇宙不贴切的补偿。”

“敬恐惧,”他说,“正是它创造了相遇。”

他们一起看了日落。千万光年的距离并没有阻挡两个孤独灵魂的交织,闭上眼睛,他们的肩膀轻轻摩擦,他的发丝碰到她的耳朵,他感觉痒痒的。

“我的食物吃完了。”她侧过头对他说。

“但你永远都会在这里。”他也看着她,像是答非所问。

她在驾驶座上躺下,一挥手,整个飞船又消失了。他播放起音乐插件的音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

她在掌上电脑的屏幕上戳了几下,飞船开始发出呲呲的声音。

氧气渐渐抽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蒸腾起来。时间以光速流动,像湍急的大河。她伸出手,能摸到人生中每一处选择。悲伤和欢喜随着浪头一同窜进他的手掌中,她将一切紧攥,然后蹦上群星的尖,俯瞰着整片黑暗。

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正共享着同一片黑暗。

她跳下宇宙尽头的悬崖,坠落、坠落、坠落,然后降落在古老家乡的草地上。她八岁,正是他现在的年龄。从有着金色沙滩的海边飘来的云低低地在土地上空延展,背景是一座顶峰冒着烟的悬崖。弥漫在画面中的光线仿佛透过一层灰烬的面纱。她面前是这个世界日渐寂灭的辉光,在火焰中上升。

此时此刻对于地球而言,一半是宁静的夜晚,星空倒映在黑色的血中,宛如钻石般明亮。另一半则有着正午强光波浪般碎裂的寂静。她看到她的家乡,码头对面的焚化炉燃起白烟。一个小老头推着破旧的板车来搬运尸体,她给了他一笔钱,好让他买两瓶干净的啤酒。老头颤巍巍收下,很快又抱怨起来,问她是否在夜间都要继续烧着。

是的,她回答道。继续烧,一直烧下去。

这之后有声音,有光亮,有轻柔的触碰,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他伸出手掌。他明亮的眼眸在发光,而发丝浓重的黑却隐匿在太空景色里,与万物融为一体。

“唯一的宽慰是爱和死亡。”

她听见他说。

但她不敢肯定,这是否又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原文刊载于

《舱外》2023年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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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绒花

在读计算机系大学生

正在探寻严谨科学下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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