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曹大爷

作者：船长与船

我被沉在水里，膝盖上压着块石头，窒息让我痛不欲生，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挣脱，可却被狠狠地拉住，尤其是膝盖，压根无法挪动一点，不知道难受了多长时间，我终于大汗淋漓地醒来。

这样的梦，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我想大概是跟我的膝盖有关，因为它每晚都会剧痛无比，以至于睡梦中的我也受到了影响。我看了看自己的腿，又弯曲了一下膝盖，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膝盖深处感受到一股凉意，随后就是火辣辣的热。我懒得再去想这些，一头扎进枕头里。

想睡觉，却睡不着，只感觉膝盖疼，每次疼痛，我都要动一动腿，我倒不是为了活动关节，而是享受那刚刚移动所出现的清凉感，虽然随后就是更加剧烈的火辣辣的疼。我就这么挪动了一夜，等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彻底坐不住了。

我打算起来做顿饭吃，待会儿到村子里走一走。刚一下地，我便拿起了旁边的拐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厨房，习惯性地下了两捆挂面和一个鸡蛋，又打开一包咸菜，对付着吃了一口，等我吃饭，凌晨五点都没到，我伸了伸懒腰，出了门。

这个时间的村子里，根本没有几个人，只有一些习惯早起的人家，烟囱上冒着黑烟，大部分的人都还在睡梦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想到竟遇到了老罗。老罗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哎呀，老曹，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走了好久，无聊透了。”

老罗笑嘻嘻地问，我也微笑着回应了一下，随后我们俩一起朝村口的河边散步。“老曹，你真有福气呀，看看你盖的房子，咱们全村最豪华的。”说着，老罗给我竖起了大拇指。“我要是有这么大的房子，走路我都横着走。”

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房子大有啥用，我可比不上你老兄，你儿女都在身边，隔三差五地回来陪你，你再看看我儿子。”“你的儿子在城里住着，可了不得了，有出息。”我瞬间悲伤起来，伤感地说：“我倒宁愿他没什么出息。”

我跟老罗逛了一段时间，闲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回事，越逛这膝盖越难受，我想回去，但又不愿意扫了老罗的兴致，于是越走越难受，终于站不稳摔到了地上。

“老曹？你怎么了？”我想赶紧站起来，用手撑着地面，可是几次都没成功，老罗害怕了，立刻把我扶了起来，直接把我扶到了家里，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跟他说谢谢，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赶紧去治疗。

说实在的，我跟老罗并没有那么熟，就是认识，见面的时候闲聊一下。我这个人并不热衷于交朋友，老罗则不然，他是个很开朗的人，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他的笑声，生活乐观固然没错，但我却很不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老罗走后，我也觉得自己的膝盖不行了，于是想让儿子带我去看看病，可是给儿子打了几个电话，他根本就没接。我又泄气了，随手把电视给打开了，坐在那里发呆。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儿子终于给我回电话了，我赶紧跟他说了膝盖的事情，他笑着说：“知道了爸，等我有时间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我觉得不行，于是让他这周末就回来，儿子语气明显就不好了，觉得我耽误了他的时间，但还好，他一口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我如释重负，膝盖是我的大问题，眼下终于能解决了。

到了周末，儿子开车来接我了，我们去了市里面的医院，经过检查，医生说我的膝盖很严重，要动手术，要不然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我吓坏了，觉得这手术是非做不可，但又觉得不该让儿子为难，于是低头默不作声。

手术费很贵，儿子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给我做个手术，但我明显感觉到他不太开心的样子。儿子交完了费就走了，说等下儿媳会来照顾我。住院的那几天，也是儿媳一直过来，儿媳也是不情愿的样子，她也不总来，就是送顿饭，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我宁愿自己一个人。

后来，我做了手术出院了，虽然膝盖依旧很疼，但为了不再麻烦儿子，便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原以为儿子会客气地邀请我去他们家住几天，这样离医院也近，出什么事情了能赶紧反映，谁知儿子二话没说，借着我的台阶把我送回了乡下老家。

不过还好，家里以前老伴用过的轮椅，现在给我用了。到了家以后，儿子嘱咐几句便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我推着轮椅，艰难地回到了床上，平日里不起眼的门槛，此刻都成了我最大的障碍。

回到家的那几天，是我最难以忍受的几天，我没法下地，没法上厕所，更别提做饭了。平时就吃点面包饼干牛奶这些东西，吃得我眼毛金星。我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儿子都没搭理我。

更让我寒心的是，原以为自己动手术，亲戚朋友怎么也得来看看，可惜一个都没来，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我觉得有些生气，平时我都很小心谨慎地维持着亲戚关系，可是到了今天，自己却成了孤家寡人，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对他们掏心掏肺的，就该有一分钱花一分钱。

对亲戚的仇恨，蔓延到了儿子的身上，我不知怎么的，想到儿子住在城里，把我一个人留在老家不管不顾。人家都羡慕我有个新盖的大房子，却不知道我盖这个房子的时候，钱全部都是我拿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儿子给我盖的。

我这心里憋屈，再加上几天没怎么吃饭了，总觉得天旋地转，摸了摸脑门，似乎是发烧了，我更难受了，想到自己大概是大限到了，而什么都没享受过就这样的离开，实在是不值得，人到了最后的时候，自然是无所顾忌的，于是我给老罗打了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十五分钟都没到，老罗就来了。我几天没看见人，再次看到老罗爽朗的笑脸，我突然就觉得他亲切了。我给他拿了钱，让他去外面买点菜回来，我们俩一起喝两口。老罗说我膝盖有伤，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于是断然拒绝了。

看着老罗正义凛然的样子，我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认识这个好朋友。老罗大手一挥，居然去给我做饭了，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等了一会儿，老罗端上来一碗面条，我拿过来就吃，吃的时候我发现，这面条没放盐。

不仅是没放盐，连鸡蛋都没放一个，看着老罗笑嘻嘻的脸，我顿时感觉他满肚子的坏水。下面条谁都会，我这么多调料，他不放鸡蛋不拿榨菜就算了，居然连盐都不放，这不是常识吗？这面条很难吃，但我还是吃下了，毕竟人家给我做的，我面子上抹不开。

等我快吃完的时候，老罗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有一股无名火冲了上来，使我感觉非常的烦躁，甚至想把老罗拽起来打一顿才好。但我终于没这么做，嘴里喊着：“谢谢你了，老罗。”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下定了决心。

等我的膝盖好了以后，我立刻联系了买主，把我的这个老房子，以七万块的价格卖了出去。这价格很低，但我必须卖，不仅仅为了这个钱，更是为了断掉自己的后路，我已经决定，以后的日子只为自己而活。

我拿着卖房的钱和存款，跑到外面旅游了。腿当然还是不行的，拄着拐杖勉强能走，走不了路，我就坐车，花钱多也无所谓，快乐最重要。在外面玩了几天，儿子给我打电话了，厉声质问我是不是卖房了，还说我是老糊涂。

我当即跟他吵了起来，问他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自己卖为什么不行？儿子恶狠狠地说，我把房子卖了，没地方住还要麻烦他。听见他这话，我更加坚定了自己卖房子的想法，我们俩不欢而散。

挂断电话后，我依旧开开心心地玩，没一个星期的时间，儿子给我打电话道歉了，说自己错了，不该这么说我，希望我能回去。我呵呵一笑，当即骂了他一顿，他抵挡不住，匆匆挂断了电话。

后面，老罗给我打电话，我看着就心烦，但还是接通了，老罗依旧是笑嘻嘻地夸我，说我有魄力，居然还敢卖房子出去玩，我笑着跟他说：“都是因为你的清水挂面呀。”老罗愣住了，我哈哈大笑，直接挂断了电话。虽然我的未来可能很黑暗，但现在真是太痛快了，我决定，这几年的时间周游全国，不管怎么说，在人生的最后几年，我不想思考那么多，我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