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宇消失了。

监狱第十一监区,编号20813杜宇离奇消失在这个铜墙铁壁,天罗地网的监仓里头,无影无踪,时间为早上六点左右。

警方调取的监控视频内显示,一阵刺眼而迷蒙的光芒赫然闪现,等到众人睁眼,杜宇已经消失不见了,就跟魔术主题电影里头演绎的一样,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凭空消失在青天白日之下,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杜宇因杀人罪锒铛入狱,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入狱之前,他一直与八岁的哑巴女儿相依为命,女儿名叫杜鹃,目前就读于某某小学,由好心的邻居收养照料。

在死缓期间,杜宇一直表现良好,改过自新的积极态度大家都有目共睹。每次干活,都是出最多的力气,干最累的活,勤勤恳恳的那个。

目的显而易见,不过是想争取减刑,亦或者忏悔曾犯下的荒唐罪行,减轻内心的负罪感与惭愧感。

眼下整个监仓里的囚犯都被这样骇人听闻的现象吓得丧胆销魂,噤若寒蝉的畏缩在铅灰的水泥墙边,除了一个凶悍而狰狞的老犯面无表情的站在地上,故作高深的在思索着什么。

小林警官惊魂未定的向上司景陵汇报了事情的经过。纵使是对扑朔迷离案件司空见惯的景陵面对此事,也是一副大惊失色,毛骨悚然的样子。

他瞪大双眼,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心中疑虑重重,却千头万绪。

事已至此,寻找真相迫在眉睫。他们迅速发动相关侦案与技术人员,紧锣密鼓展开调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定杜宇得道成仙了。”

“杜宇肯定被妖魔鬼怪虏去做小弟了。”

“妈的,我们得祝贺他,终于解脱了!”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两个小时前还处于惊恐万分之中的囚犯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悸动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下来,纷纷开始按照自己的思维揣测,哗然成一团。

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惊天动地的回响盘旋,囚犯们浑身颤抖,四下散开,惊恐地蜷靠在寒沁入骨的墙壁一角,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吵什么吵!”教管晃动着手中的电棍,声色俱厉的吼道。

2

全国各地的警察都有一个思维共性,认为世间所有或大或小,或离奇,或平常的案件都是有逻辑可寻,科学依据。

于是,面对如此一个诡异荒诞的案件,他们只能沦陷在密不透风的逻辑圈里,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不敢妄下定论,其中有人战战兢兢推测是否存在灵异的可能性很快被人制止,组长直接厉声怒斥迷信。

也许,这就是特殊文化积淀的结果。

总之,科学不能伪证,一味否定不存在神鬼之说,但也不能武断的下结论,单凭个人的主观臆想。

经过一番激烈而各执一词的争论调查与科学分析,最终,他们判定此现象为物理变化,草草结案。

也就是说,人在达到一定限制性的条件时,能够独立漂浮于空气之中,无影无形,无声无息,漂浮、游走于四维空间以外。

不知道是谁说的,有时候,看似合情合理的并非真相,貌若荒谬的,反而更接近事实。

是的,他们口中的杜宇就是我,我就是这个离奇事件的主角,一名因为愤怒一时丧失理智的杀人犯。

在服刑期间,我有一个梦寐以求的梦想,它像个魔咒禁锢了我的灵魂,深扎在心底里蠢蠢欲动,令我念念不忘。

我痴迷地渴望变成一只杜鹃鸟,飞到女儿的身边,在有生之年再看一眼她,一眼就好。我真的一点也不贪心,一眼就好。

我可能无法亲自把她的手交到她心爱的男子手中,看到她拥有细水长流的幸福。我可能也无法听到她开口喊我一声爸爸,那样动情的呼唤,那样悦耳的声音。

这样,千锤百炼的简单幸福,对于一个杀人犯来说,该是多大的奢望啊。

我只能暗暗地在心里耻笑自己的想法是痴人说梦,却无法停止不死不休的幻想与祈祷,希望有一天奇迹降临,感天动地。

也许,心诚则灵,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变成了一只杜鹃鸟,我亲爱的女儿,你一定可以认出我的对吗?

警察压根不会遐想到我会化作一只灰褐色的杜鹃鸟。

就这样,我脱离了所有自由的束缚,拼命地扑打着双翅,飞呀飞,心中只有一个迫切的想法,就是找到我苦命的女儿杜鹃。

我不知疲倦地飞呀飞,飞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似乎有点累了,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穿行人群,没有植被稠密的地方可供栖息。哪怕有啊,我也不想停留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女儿。我真的真的很想她。

更多的是不敢,缘由是当今社会,人们对杜鹃鸟颇有微词,甚至有些人还给它安上了恶鸟的称谓。

何况我还是个背负了一条人命的杀人犯,这就等同于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于是,我无暇顾及体力的不支,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自己,努力地从西街飞到东街,又飞到女儿的学校,我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儿。

她就坐在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树下,渴望的眼神似乎可以穿透坚硬的城墙,越过万水千山,在人山人海找到她思念的人。

我轻轻地落在树枝上,蛰伏于茂密的枝叶里,毫无疑问这是最好的掩映。我露出两只忧伤的眼睛,仔仔细细地从上至下将女儿打量了个遍。

我亲爱的她憔悴了很多,骨瘦如柴,面容苍白,毫无血色。我心疼的颤动着翅膀,小小的心脏一阵一阵抽搐着痛。

杜鹃,我可怜的孩子!我无能为力地苦苦凄厉叫喊道。

3

上课铃响了。

杜鹃站起身跑进教室,伴随着她的动作,我忙不迭地从树丛里飞出来,目送着她进入教室,消失于视线中。

我决定隐藏在这棵树上等她放学,等待总是如此地漫长,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不觉中,暮色渐深,日落西沉。

该死的终于放学了,孩子们雀跃的从教室里陆续一涌而出。

我急切地搜寻着杜鹃的身影,她背着红色的书包缓缓的走向大门口,那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整洁的样子昭示着她极其爱惜。

我殚尽竭力地煽动着翅膀,朝她的方向飞奔过去。

如你所想,我不敢近前,就跟在她后面慢慢地飞啊飞。她似乎察觉到了,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漂亮的清水眸子,就那么意味深长的瞪着我,一眨不眨失了生气。

我饱含深情的眼睛牢牢地紧锁她那张忧伤的脸,呜呜的嘶哑着,她期许的双眸认真的看着我打着手语,她说:“你是杜鹃鸟吗?我叫杜鹃,我爸爸叫杜宇。我们都是杜鹃,种族相同对吧,你也一定能听得懂我说话对吧。阿姨说爸爸去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爸爸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这个世界了,他就会化作一只杜鹃鸟,永远地陪在我身边。我在等他回来。”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刺中了,眼睁睁的看着心心念念的女儿就在跟前,却不能拥抱亲吻,内心十分痛苦。

我一边扑打着双翅,一边声嘶力竭的一声声喊着,布谷、布谷

显然,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徒劳的,没有丝毫作用。杜鹃听不懂杜鹃鸟的鸟语,她听不懂啊!

在这充满着悲哀的回旋声中,我沮丧地望着她,很想告诉她爸爸回来了,可是我只能急得发抖却束手无策。

她无望地耸耸肩,双眼,空落落地,充满着哀婉凄迷,向着不可知之处望去。

我知道,那是家的方向,她在思念我。

此时,萦绕在我心头的愿望格外强烈,希冀这双眼睛能够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的快乐。

我跟随着她的步伐,回到了从前的小区。

我满含泪水的目光掠过熟悉到骨子里的单元楼,宽窄的门,老旧的色泽,过去的一点一滴就摆放在那里。

杜鹃有些不情愿的上楼。敲门,面容苍老的妇人开门。

我想,我应该认识她,这个心善的邻居,之前就住在我家隔壁。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感谢她收养了杜鹃。我恨不得立马向她行三叩九拜之礼,感激她对杜鹃的抚养之恩。

她的丈夫死得早,她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孤独度日。现在,杜鹃陪她一起生活,至少增添了一点人气。餐桌上整齐的摆放着她早已做好的香鲜味美的晚餐,就等杜鹃回来吃饭呢。

阿娟,今天上课累不累啊?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邻居忙给杜鹃盛饭,关切的询问道。

杜鹃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4

在一切眼泪、厄运没有登场前,我拥有着这个光怪陆离世界里最纯粹,最赤诚,最简单的快乐。

我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贤惠的妻子,乖巧的女儿。毫不夸张地说,我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唯一不幸的是,我的女儿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和妻子一直都对她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不容许任何人用中伤的言语诋毁她,驱使她自卑,自尊,敏感成长。绝对不允许。

我和妻子一致决定不再生二胎,要把毫无保留的爱奉献给她,让她快乐,正常的长大。

我们想告诉她,她与其他同龄孩子并没有多少差异,只是上帝给了一个耐人的考验。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普通的公寓里头,我一丝不苟的在公司与家中穿梭,妻子则专心致志在家里照料女儿,接送上学,心理疏通。

我和妻子都很知足于这样平淡而快乐的生活,将我们亲爱的女儿视为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疼爱。

我和妻子经常带着女儿去郊游,去跑步,去上兴趣班,去做女儿喜欢的事……她会灿烂的嬉笑,我们心满意足。

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甜蜜幸福的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生活有太多的不测,老天让它遭受了意外的的阻力。不久,一个突如其来的厄运,将我们猝不及防地打入了地狱深渊。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妻子去接放学的女儿,却因为在路上堵车,晚到学校两个小时,抵达的时候,女儿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我们一下子从命运的春暖花开跌进冬风凛冽。

我们报了警,却迟迟没有音讯。

女儿的丢失,让我和妻子几乎崩溃。同时那个令人艳羡的家庭支离破碎,妻子原先那张精致的脸日益憔悴,不修边幅。面对骨肉分离的痛苦,她茶不思,饭不香,夜不寐,终日里以泪洗面。

我和妻子忍住内心汹涌激烈的悲伤,收拾行囊,日夜兼程,踏上寻女之旅,翻山越岭穿州过省,虽然艰苦,却从不放弃一丝丝线索希望,一路扶持慰籍彼此。

春花秋月,严冬酷暑,颠沛流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不觉,二年了。

一次次重生又破灭的希望,让妻子支离的心再也承受不住,她神情恍惚地从十一层高楼坠落,像是一块豆腐一样砸向地面,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眼见昔日那个相依相守的妻子冰凉的躺在殷红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我不由的跪到地上,双手在妻子的脸上颤颤巍巍摸索着,嘴唇早已发青发紫,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路丢失女儿的伤痛积攒成了对人贩子无孔不入的痛恨,在此时,我万念俱灰地抱着妻子血淋淋的身躯,哭的天崩地裂。堆积在骨子里的悲伤在生离死别面前无限放大,清晰到可以解剖每一个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和妻子渐渐被一群行人包裹起来,目睹这场庞大的亡故,他们肃穆的脸上烙刻下悲悯,同情,惋惜的神情。

不经意间,我扫到一个人,面露笑意站在人群中,麻木不仁。

他的淡漠,幸灾乐祸成功激怒了我。我想到了被拐走的女儿,如果她遇到这样的人,她该怎么办?

我不敢往下想,思维和身体不谋而合的暴怒起来,不受控制猛地站起身,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冲向那个人狠狠的刺中他的心脏,他当场暴毙。

你问我为何随身携带刀,因为我时刻准备着跟人贩子作一场殊死搏斗。

那个无辜而冷漠的人成为了我迁怒于人的牺牲品,我杀了他。

我是个杀人犯。

我发出疯癫的带着抽搐的吼笑,手里提着滴血的刀子大摇大摆走在攒动的人群里,行人纷纷向我投来异样而畏惧的目光。

唯恐避之而不及。

我悲伤的从回忆里抽出身来,静静地看着杜鹃,她正坐在书桌前忧郁地凝望着窗外。

一个白色间蓝格子的日记本,在桌子上苍白无力的摊开。

上面写着:杜鹃鸟终于做了自己的巢穴,不再四海为家,有了父母的疼爱。

我怜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落在杜鹃的肩上用嘴轻轻啄她,以此安抚,眼圈发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她突然问我,杜鹃鸟,杜鹃鸟,你能带来我的爸爸吗?

我竭尽全力嘶吼,却说不出话。

随即,她的眼睛模糊起来。

紧接着,她剧烈抖动肩膀抽泣的样子鲜明地刺入我的眸中,使得我心中升腾起一阵汹涌的哀愁,突如其来的袭击,随即便深陷剧痛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带着笃定的希望朝着家里的方向打了一个手语,我深深明白,拇指,食指,小拇指伸直,中指,无名指蜷拢意为我爱你。

她爱我,她不恨我,她不怪我,但是我自己不能把自己饶恕。

5

在狱友们鬼哭狼嚎的哭泣声中,我从幻想里回过神来,四下张望了一下,面对死亡的威慑,人类的本性暴露无遗,他们有的面如死灰浑身僵硬不会走路,有的浑身哆嗦,走不动路……

反正,应有尽有。

我平静中透着紧张和焦虑,还有蔓延全身的恐惧,临死唯一的遗愿,就是见女儿一眼。

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想。我没有被判死刑缓期二年,而是死刑立即执行。

我的女儿也没有找到,她会不会被好心善良的人收养呢,不得而知。

今天,就是死刑执行的日子。

武警将我们脚镣手铐拆卸下来,然后绑上绳索,由公、检、法验明正身并进行执行死刑的宣判,我们对其决定性不可抗拒的厄运签字画押。监仓送来丰盛的饭菜,面对最后的早餐,再无想吃的冲动,我们都瘫软的颤抖的落泪,甚至屁滚尿流。

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我们一排跪开,法警在用粉笔在我们背后心脏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枪手的刺刀抵近背后的圆圈,刑场指挥员小旗往下一挥,紧接着就响起了刺枪上膛的声音。

咯嗒的一声,继而咚的一声,扑倒在地。

结束了,深负罪孽的生命终结了。

我的灵魂剥离了我的身体,幻想终成真,我的亡灵化作了一只杜鹃鸟,带着强烈的目的性飞离这里。是的,我要找到我的女儿,兑现承诺,守护她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古有望帝悲国忧,今有杜宇思女切。

我飞跃山川河流,平原洼地,仿佛听见来自遥远地方的呼唤,一句接着一句震撼人心的“爸爸”,异常清晰地窜进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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