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王厚亮,1962年6月生,淄博市淄川区人,清华大学材料学博士。曾任合肥市发改委主任、安徽省经济和信息化厅副厅长,现任安徽省半导体行业协会常务副理事长、合肥工业大学兼职教授。长期深度参与推进安徽暨合肥市电子信息产业发展规划,推动京东方、维信诺、康宁等重大项目引进、建设与管理。曾荣获中国开发区协会“拓荒者”、安徽省推进引进重大项目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

王厚亮:认准的事就要坚持干下去

□ 淄博日报/淄博晚报/博览新闻

记者伊茂林 视频剪辑孙颖

最忆是淄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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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是淄博

如果从产业发展、经济实力提升、城市影响力扩大等方面,略数一下十几年来中国有哪些城市让人印象深刻,合肥应算一个。合肥的异军突起,与当地新型显示、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等产业密切相关。在这个发展过程中,王厚亮是一个重要的见证者、参与者和推动者。他说:“认准的事就要盯住不放,坚持不懈干下去,这是家乡给我的教育,也是山东人的品格。”

家乡给了我坚持不懈的品格

王厚亮在家乡淄川上中学时,看过一部叫《地质之光》的电影,地质学家李四光为祖国找石油、矿藏的事迹深深印在了他脑海中。从淄博四中毕业后,王厚亮报考了合肥工业大学,报考原因只有一个,听说这所大学地质勘察专业出名。

王厚亮在大学里有一门课是《晶体光学》。天然矿物有偏光现象,科学家发明了一种神奇的高分子液态晶体材料——液晶,它也有偏光特性,给它不同的电位、电流、电压,液晶分子就会转动,表现出不同的分布和趋向,又衍生出特有的透光性和旋光性,人们戴的墨镜就是根据这个原理做的。

“哇,太神奇了!”这可把王厚亮迷住了。上这门课的林文通教授特别认真,对学生特别亲切。这门课很抽象很难懂,尤其考验人的空间思维能力。那时候有大半年时间,王厚亮几乎每天晚上都到自习室里学到凌晨,终于把《晶体光学》这门很容易让人犯迷糊的课程学得明明白白。期末考试,他考了满分100分。那时,在大学里能考满分是很少见的。

从合肥工业大学本科毕业后,王厚亮又在这里读了地球化学专业硕士。硕士毕业后,他回到家乡,任教于山东建材学院博山分院。有份稳定的工作,离家也不远,在很多人看来已经不错了,但王厚亮觉得这里各方面都好,就是天地小了点,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就这样,在博山任教8年后,1996年,王厚亮以坚韧的毅力考入清华大学,攻读材料学博士。

在清华读博士期间,一件小事深深触动了王厚亮,让他坚定了一个想法。那时,很多地方政府和企业都到清华大学寻求技术和项目合作,王厚亮跟老师们接待过不少来寻求合作的城市和企业。他发现来谈合作的团队中,缺乏懂技术和产业的人员。有一次,有个项目没有实现产业化,他问对方领导有什么要求,这位领导认为跟这么著名的高校连上线就很好了,项目成不成功没关系。王厚亮当即意识到,地方政府掌握那么多资源,如果没有精通产业的官员,政府怎么可能精准决策领导好产业?若产业搞不好,我们国家怎么能强盛?于是,到经济建设一线做一个懂技术、懂产业的官员,搞好项目,发展高科技,实现产业报国,这个想法在王厚亮的脑海中萌发了。

瞄准电子信息产业

2000年5月13日,在清华大学党委推荐下,博士毕业的王厚亮到国家级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任副主任。过了大约两周,王厚亮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清癯的老者,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着朴素,仙风道骨。看着王厚亮,这位老者开门见山、语重心长:“你是清华大学的材料学博士,你来合肥工作,一定要抓好电子信息、抓好集成电路,这关系我们国家的产业安全。”

此后每隔几天,这位老者都要到经开区来问王厚亮电子信息项目搞得怎么样了,还给他介绍专家、企业和项目。这位老者名叫况延香,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半导体专业人才,退休前是中国电子科技集团的高级工程师。

“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一次次来督促我发展电子信息产业?”这对刚到政府任职的王厚亮触动很大,他认真了解了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现状,再加上况延香老人的关心和耳提面命,初出茅庐的王厚亮决定把“第一板斧”就放在推动电子信息产业发展上。

万事开头难。当时整个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没有一家真正的电子信息企业,在这个产业上可以说是一张白纸。王厚亮发现在合肥另一个区有一家生产电子元件二极管、三极管的企业。他慕名前去拜访,想把这家企业引到合肥经开区搞集成电路项目。王厚亮带着团队前前后后去了100多次,真诚终于打动了这家企业,这是王厚亮引到合肥经开区的第一家集成电路企业。说到这里,王厚亮颇为感慨:“能做成这件事,靠的还是我们山东人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

此后,一个个电子信息、集成电路企业陆续落户合肥经开区,从点到线,产业链雏形开始显现。

从解决“缺屏之痛”入手

王厚亮专注电子信息产业的一系列举动还是引来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这位新来的王主任,天天搞什么电子信息,这玩意能行吗?”面对质疑,王厚亮不解释、不争论,用行动作出了回答。2000年,合肥经开区工业产值28亿元,第二年53亿元,第三年过百亿元,第四年超过150亿元,工业经济总量从合肥全市第七跃升至第一,电子信息产业贡献巨大。

成绩越大,发展压力也越大,瓶颈出现了。如果没有大项目、没有高科技项目,发展难以为继。“要搞大项目!”管委会主要领导给王厚亮提出了新要求。去哪里找大项目呢?2000年,合肥已引进青岛海尔,建立了海尔工业园。2004年初,王厚亮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到海尔工业园,请教他们有什么大项目。这里的负责人抱怨说:“还大项目,这个工业园用不了多久就要关掉了!”

“为什么?”

“不挣钱,我们在这干嘛?”

“为什么不挣钱?”

就是在这番对话中,王厚亮了解到,电视机用的电子显像管正在被液晶显示屏取代,海尔当时生产的电视机用液晶显示屏需要从日本、韩国进口,从青岛入关运到合肥,运费大约三四十元,电视机组装后再运到青岛出口,又得三四十元运费。一台电视机的利润也就是七八十元。如此一算,可真就是不挣钱。

合肥海尔工业园这位负责人对王厚亮说:“电视机用的液晶显示屏就是百亿级的大项目,你要是能在合肥把液晶显示屏解决,你算一算一台电视机能挣多少钱?这个工业园不但能起死回生,还能继续扩大,挣大钱!”

解决“缺屏之痛”,这成了王厚亮朝思暮想的问题。他放眼全球产业,考察了全国各家液晶显示屏制造企业后,目光最终落在了北京京东方

京东方的前身是始建于1953年的北京电子管厂,是我国“一五”时期156个重点项目之一。2003年起,京东方经过引进、消化吸收、技术创新等多种手段,在显示屏生产领域已经走在了全国前列。如果能与京东方合作,不就解决了合肥海尔工业园面临的“缺屏之痛”了吗?王厚亮开始想办法和京东方接触。

牵手京东方,拉起产业集群

从2004年开始跟踪京东方,一年拜访好几次,连续三四年,王厚亮能看到的也只是人家的展厅,合作迟迟提不上日程。如何破局?王厚亮再回清华,找到了他的大学老师,他的老师又介绍了张百哲教授。这位张教授是京东方的独立董事,在中国显示产业界和京东方都很有话语权。王厚亮的老师告诉张百哲教授说:“我这个学生王厚亮,看来是真想和京东方合作,跟踪好几年了,你能不能帮帮忙?”

张百哲教授爽快地答应了,但他提出,这么大的项目关键看当地主要领导是啥意见?他得见一下合肥市委书记。张百哲教授到了合肥,王厚亮陪同,在市委书记孙金龙的办公室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影。正在苦等之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正是孙金龙。他穿着解放鞋,挽着裤腿,鞋上、裤上、腿上都是泥,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回来。这次洽谈很成功。“你们这个书记是好样的,能干大事。”张百哲教授事后悄悄告诉王厚亮。

接下来就是谈资金问题。引进京东方的生产线,需要投资180亿元,当时合肥每年的财政盈余只有20多亿元。合肥市再次表现出最大诚意和魄力,他们集中了三年的财政盈余,再加社会融资,准备了90亿元资本金,剩余部分银行贷款。

真诚打动了京东方。此前,与京东方有合作意向的还有深圳、武汉、成都等城市,最终,在艰苦的竞争中,合肥脱颖而出。2008年9月12日,合肥与京东方成功签约。2012年,历经4年运营,合肥京东方6代线开始盈利。2017年12月,投资458亿元的合肥京东方全球最高10.5代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件项目投产,实现了中国显示产业在全球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战略性跨越。如今,从液晶显示到柔性显示再到微显示,合肥的显示产业及配套能力都是全球最强的。

除了京东方,维信诺、康宁、晶合集成、彩虹液晶、视涯科技、乐凯科技、三利谱、江丰电子、奕斯伟等一大批行业龙头企业陆续进驻合肥。循着合肥京东方的路径和模式,合肥把集成电路、人工智能、新能源及新能源汽车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红红火火地迅猛发展起来。

电子信息产业究竟给合肥带来了多大变化?新型显示、集成电路、人工智能三个产业成为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电子信息产业在合肥集聚了超过十万名行业高层次科技和经营管理人才,每年创造近四千亿元的工业产值。有个例子很说明问题,合肥下辖的长丰县,从国家级贫困县摘帽到晋身全国百强县,只用了4年时间,而长丰县的支柱产业就是电子信息。

王厚亮从2000年到合肥经开区任职,后到市发改委、省经信厅工作,直到2022年从合肥集成电路行业龙头企业党委书记任上退休,一直奋战在合肥暨安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第一线,他始终念念不忘的就是:“植根创新沃土、矢志产业报国!”

记者手记:

采访最后,王厚亮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合肥市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战略研究报告》,签名后送给记者。这是他任合肥市发改委主任时主持聘请赛迪顾问起草、编制的。这本册子上清楚地写着,2008年编写,2020年重印。

一个城市某个产业的发展规划,时隔12年后能一字不动地重印,可见当初规划制定得极具严谨性、战略性和前瞻性。我们从中看到了王厚亮的坚持,也看到了一个城市的坚持。

看准的事就要坚持干下去,一张蓝图绘到底,一茬接着一茬干,一辈子就干一件事,这是淄博老乡王厚亮给我们的启示,也是新兴城市合肥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