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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有故事的人,一种是没有故事的人。

叙事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古往今来的传奇,大多是当事人自己讲出来的。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斩白蛇的故事就是刘邦从亭长到开国皇帝的叙事起点。

司马迁的记载是这样的。刘邦以亭长的身份,押送人到骊山给秦始皇修墓,很多人路上都跑了。刘邦寻思,照这样下去最后杀头的是我。于是在一天夜里把大家都解开,说你们都走吧,我也要逃了。这一群人里有十几个人,决定不走,追随刘邦。刘邦喝了酒,赶夜路,让一个人在前边探路。突然探路的人回来报告,前边有大蛇挡路。刘邦说,“壮士行,何畏!”于是赶到前边拔剑把蛇斩成两段。

往前又赶了几里路,刘邦躺下睡觉。后边的人来到蛇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哭。问她哭啥呢,老太太说,我儿是白帝子,化成了蛇,被赤帝子斩了。这个时候大家都不信,“人乃以妪为不诚”,但突然老太太消失了。他们赶上刘邦,把故事告诉了刘邦,刘邦的反应是“心独喜,自负”。而跟随他的这些人则“日益畏之”。

这个故事当然是荒诞不羁的,白帝子闲着没事专门挡在路上,等着被赤帝子斩杀,这图啥呢?问题是,这个故事是什么时候编出来的。有可能完全是事后编出来的。但更有可能是刘邦现场发挥,找人配合演出来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整件事都发生在晚上,人本来就有恐惧心理,夜幕的掩护也方便演员上台下台。

历史学家拉姆齐·麦克马伦认为,要想深刻理解历史,就需要推断出那些历史创造者的想法,也就是说,他们的叙事是什么样的。

我们结合刘邦斩白蛇和陈胜吴广搞的“大楚兴,陈胜王”,就知道秦朝末年风雨飘摇之际,肯定有无数的故事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只不过大部分故事没有传播开,湮没在历史深处,还有的故事像陈胜吴广的故事一样,传到半路就由于主角的崩塌而漏出原型。假如最后陈胜吴广他们赢了,那鱼和那狐狸就得供起来,故事就是另外一个讲法了。

当这些神神叨叨的故事跟随剧组一路传播的时候,当然有无数的人会质疑它们。但是解构主义者清醒而分散,没有力量,他们被一群讲着同样故事的越来越强大的人打败之后,就会加入到这个故事里边来。第一天,“这群神棍”。第二天,“相信相信的力量。”

很多人以为现代社会是理性的天下,技术的天下,这都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一个人类学家和一个经济学家,采访了一些公司的员工。结果发现各家公司的故事都有一些共同特征,类似于人类学家所说的原始部落用来讲述自身起源的创世神话。这样的故事往往聚焦于一位男性(极少数情况下是一位女性),这个人在创建部落——或者说,在此处应该是创建公司——的时候展现了非凡的远见或勇气。这样的叙事倾向于回归到创始人的故事,从而让很多讲述公司现状的故事更具说服力。(据《叙事经济学》)

不光住在林子里的人有部落,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通宵写代码的人也属于自己的部落。

人从来不会臣服于数目字,只会臣服于数目字讲述的故事。那些名人和名牌,卖的都是故事。消费主义的本质就是一群没有故事的人,购买一个参与别人故事的机会。所以要想抗拒消费主义,不是用剁手来吓唬自己,也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告诫自己我不需要,而是正视自己对故事的需求,找到讲述自己故事的方法,或者找到参与别人故事的更有性价比的方法。所以消费主义是不是坏,得看跟谁比,名牌包包再坑,也比缅北强。

不管是一个人、一家公司还是一个社会,遇到瓶颈期、停滞期,数字的增长乏力或者下滑都是表面现象,核心是自己的故事讲不下去了。要想走出来,就不能只折腾表面的数目字,而要重新梳理整个故事的逻辑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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