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的2021，你会用哪个词？”

镜头里的陈警官略带腼腆，却又掩不住得意，笑着说：

“爆火！”

“爆火”的陈警官在另一档访谈中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主持人问，对你的2021年做个总结吧。

陈警官说：“这一年，两字：成功！”

这时候的老陈，身份还是秦皇岛海港分局网安大队民警陈国平。

这时的他，认为成功就是大家都知道了国家反诈中心APP，都知道了反诈主播老陈。

这时的他，还会谦虚地说，“这已经到了人生的巅峰，超不过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嘴上说着“超不过了”，内心却在蠢蠢欲动。

2022年3月27日，陈国平脱下警服，用小号直播，连麦了“柬埔寨小六”。

一直被质疑是诈骗团伙头目的小六，在老陈温和的质问下逐渐神情慌张。

这一名场面看得网友直呼过瘾。

结果就有了另一个名场面：榜一大哥连刷333个嘉年华致敬陈警官，价值百万人民币。

“公职人员直播开打赏”？！这样的质疑声越来越多。

上千个举报电话打到单位，“电话都给打爆了”。

没多久，老陈接到了上级的约谈，领导明确表示，让他好好回归到现实生活的工作中，希望他能找到职业的边界感。

2022年4月8日，陈国平发视频宣布辞职，专注公益。

有人说，是直播间百万万的打赏让他冲昏了头脑。

老陈自己说，是约谈内容让他感到很气愤。

所以辞职到底是出于义愤，还是那100万打赏给的底气，恐怕只有老陈最清楚。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觉得自己有功。

他觉得国家反诈APP的推广，他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是网友们并没有放过他，从他开通打赏，他就已经被网友们钉在了耻辱柱上。

辞职后再连麦时，网红们也不再毕恭毕敬，而是不理睬甚至奚落他。

辞职后的收入锐减，网友们的不依不饶，连麦不再被尊敬，这一切，让老陈几近崩溃。

很快，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2022年6月1日，陈国平登上热搜第一，话题是#反诈老陈被指连麦女主播做不雅动作#。

话题持续发酵，甚至严重到孩子在学校都觉得抬不起头。

没完没了的网暴，几乎要逼疯了老陈。

他在直播间里眼眶通红疯狂怒吼：战！战！战！每一次直播就是一场战斗！！

网友们都在担心，他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大家都开始怀念那个正襟危坐、一脸淡定的老陈，怀念那句特别经典的——

“我是反诈主播，请问您是什么主播？”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反诈老陈”，再也回不去了。

见过他“调侃”女主播，见过他失态怒吼，再来看他最近转型吃播，似乎就没有那么奇怪了。

无数的诋毁又一次涌向他，说他“吃相太难看了”。

人们无法接受一位曾经的军人、曾经的人民警察，为了一点可怜的流量，自甘“堕落”成这样。

人们希望他永远是那个穿着警服、随机连麦，永远以“反诈主播”姿态出现的老陈。

只是，老陈真的变了吗？

那些骂他的人，对他又了解多少呢？

老陈辞职的时候45岁，如果他能沉住气，再等4年，他就可以提前退休。

因为他入职已经16年。

但是他没有等。他想了三天，就决定辞职了。

45岁扔掉了铁饭碗，家人仍然选择支持他。

妻子给出的理由是，以前一年有两百多天在外面跑，辞了也好，“可以回家多陪陪孩子了”。

真正爱护自己关心自己的人，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么低。

出名了，辞职了，继续直播的时候，孩子曾经问过他：“爸爸，你现在挣了很多钱吧？”

老陈无言以对。

他想跟孩子说，爸爸没挣到钱，爸爸现在不光没挣到钱，还没了好名声。

可是孩子不一定信，也理解不了。

就像无数网友不相信不理解一样。

2022年，陈国平收入超过133万，缴税近40万。

算下来，纯收入将近94万。

当然，这里面包括他辞职之前收到的百万打赏。

依照在直播间的承诺，百万打赏早已被他捐出去了，前后共捐了84万。

2022年的夏天，他还捐了价值50万的抗原试剂。

熟悉的小饭馆老板听说他捐了50万，惊讶地问：“你都给捐了？你知道现在挣钱多难吗？”

老陈笑着说，“这钱不捐，留着是祸啊。”

（青龙满族自治县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防控指挥部办公室给陈国平的感谢信。受访者供图）

有谁会跟钱过不去？他本来可以不捐，因为没有人逼着他去捐这50万抗原。

但他还是捐了。不止这50万，还有很多很多次捐款。

为了自证清白，他甚至开通了一个账号，定期公布自己的直播时长、收入截图。

打赏的钱是怎么来的，花到了哪里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以为这样做，就能让那些谩骂的人闭嘴。

可是他错了。

存心骂他的那些人，总能找到骂他的理由。

而他，百口莫辩。

连麦女主播事件最火的时候，他曾经解释过，因为自己连麦过太多男扮女装的主播，所以那天确实判断失误。

原本是想用娱乐化的方式植入反诈内容，在逗大家开心的同时，也提醒大家，不要以为看到的就是真的。

没想到弄巧成拙，被骂油腻、不尊重女性。

他诚恳认错道歉说：“我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不应该娱乐调侃，虽然辞职了，但我也不再是普通人。”

可惜，道歉声被谩骂声淹没。

333个嘉年华的百万打赏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曾经解释过，那场直播是受抖音邀请，与平台合作“助力疫情防控”的公益直播，所以用的是私人账号，也在直播开始的时候就说了，“如果有打赏，会全部捐出去”。

可是没人愿意听。上千个举报电话打给了单位。

一个反诈主播到底能有多招人恨？

上千个举报电话，真的都是热心市民吗？

老陈直播间的铁粉恒顺，是少有的特别理解他的人。

恒顺说，老陈的直播间很奇怪，有时候刚开播有1000个粉丝，然后突然就掉到700，但是少了那300人，直播间的氛围反而变好了，没人骂了。

再去看看掉的那300人，都是没有财富等级、没有灯牌，甚至话术都类似。只要涌进直播间，骂他什么的都有。

而恒顺因为总是帮着老陈说话，也经常被“问候”全家，甚至会受到“死亡威胁”。

普通人，顶多就是不喜欢老陈，觉得他油腻。

而有些人，却是实实在在地憎恨老陈，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分享反诈知识，希望老陈和他的支持者永远在网络上消失。

一个号主消失，或许很容易。

但是想成为老陈，到底有多难？

他需要从事过基层反诈工作，需要亲自跟进过很多真实的反诈案件。

然后从诸多受害人的惨状中起心动念，立下一个宣传反诈的决心。

他还要利用仅剩不多的工作之余时间，自掏腰包拍片子。

道具要找人借、场地要找人借、客串的演员要刷脸邀请，事后还要请人吃饭。

一个片子成本大约4000，一两个月能拍出一条。

这样不计回报地付出，要坚持三年。

然后，才有机会成为第一批有直播权限的抖音政务号。

为了留住直播间网友，还要再自掏腰包地送礼物。贵的送不起，只能送个钥匙扣。

甚至还曾冒险发布过抓捕现场的视频。

从2018年到2021年，三年里坚持每周直播。

从开始直播，就要面对各种无脑谩骂、投诉、举报，甚至有举报说他冒充警察，穿警服直播。

即使这样，也坚持从每周三场，增加到每周五场。

坚持三年，直至连麦“东厂公公”，一夜走红。

这才有了后来的各种采访、各种活动、各种跨年晚会的邀请。

这就是“反诈老陈”爆火之前，走过的三年。

很多人，也许根本就坚持不了三个月。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视频时，我也很想说一句“油腻”。

没有了那一身警服，老陈就像一个泯然众人的中年油腻男。

可是如果真的深入了解他这个人，了解他的经历，你会不忍心苛责他。

恨他的人，是因为他揭露了诈骗真相。

烦他的人，是看不惯他的“吃相”。

陈国平脱下警服的那一刻，人们心里的英雄形象就幻灭了。

仿佛这世上少了一个正义的警察，多了一个难堪的主播。

可是对陈国平来说，他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宣传反诈。

不管是对连麦女主播的调侃，还是对着镜头大吃大喝，都只是他探索反诈宣传的一个尝试。

可惜没人愿意相信他。

就算他捐了所有直播收入、公开所有账目，仍然挡不住别人的质问和诋毁。

辞职后的老陈把几乎所有积蓄都投资了养羊，就是为了给自己和家人找个生计，就是不想靠直播谋生。

可是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能够当作八卦和谈资、甚至黑料的，永远都是：

一个光荣的人民警察，没能扛住百万打赏的诱惑，辞职干直播赚钱。

哪怕，这根本就不是真相。

讲两个小故事。

1960年，漂亮国总统竞选首次采用了电视直播。

所有人都认为，经验老到的副总统尼克松一定会胜出。

但是，当时尼克松刚做完膝盖手术，面色苍白，身体消瘦，忍着高烧就上场了。

而肯尼迪，来自马萨诸塞州的一个资历甚浅的参议员，以活力四射的形象出现在尼克松旁边，助手还为他上了点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自信且光彩照人。

几乎是从二人刚开始辩论的那一刻，6500万观看直播的选民，就已经决定了把票投给谁。

（左一：肯尼迪；右一：尼克松）

当时流传的说法：听电台的人认为尼克松赢了辩论，看电视的人却偏爱肯尼迪。

《奇葩说》第一季海选的时候，曾经有这样一个辩题：

“美但笨”和“丑但聪明”，你会选哪一个？

颜如晶的辩词直接把高晓松给说哭了。

颜如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美但笨”，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美和帅的人总是可以比丑的人更容易得到很多好处。所以美的人和帅的人需要很聪明吗？不需要。颜值先攒够，其他慢慢凑”。

一番辩词直接说哭了高晓松。“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长得丑。”

如果反诈老陈有一张吴彦祖的帅脸，人们对他，会不会更加包容？

毕竟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颜值即正义。

一个没有颜值的油腻中年男，如果再没有一身警服的加持，又凭什么想得到万众瞩目呢？

丑，就已经是原罪了。

更何况，做的事情得罪的是诈骗犯。

薄弱的群众基础，强大的敌对势力，就这还想坚持做反诈主播，老陈到底有多难？

也许老陈早就设想过，这条路会很难，但是他没想过会这么难。

脱离了组织孤身奋战的老陈，更像是那个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他把反诈当成了自己的信念，却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当他红着眼眶在镜头前怒喊：战！战！战！

人们质疑他精神出了问题，却没人想过，经历了那么多网暴的老陈，再次站在镜头前，需要多大的勇气。

老陈只是一个天真的俗人，一个执拗的轴人。

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坏人。

2021年抖音直播年度嘉年华的舞台上，老陈激动地高呼自己的心愿：

“我的愿望是，不会有人再被骗、被拐、被伤害！”

其实这就是他真实的愿望。

如果你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个轴人，请你一定要好好地呵护他。

他们只是想要守护梦想，对抗黑暗。

他做了我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扛下了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的压力。

他们无数次地被谩骂被诋毁，却仍然愿意坚守梦想，继续走下去。

他们只是天真的俗人、执拗的轴人。

但绝不是坏人。

- End-
本文作者 | 大琦
策划 | 蓝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