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山水俱佳、人杰地灵,自古便是书香之地。教育、读书,早早地印刻进福州人的文化基因里。在崇学重教氛围之下,闽地弦歌不辍、文教勃兴,全省各地纷纷兴建书院,特别是清代以后,福州出现了鳌峰、凤池、正谊、致用四大书院。其中,“独占鳌头”的“东南第一学府”鳌峰书院为当时福建最大的书院。
闽中素号海滨邹鲁,盖自龟山载道而南,三传至考亭,而濂洛之学大著,其渊源上接洙泗,由宋迄今,闽士蔚兴,与中州埒。 ——张伯行《鳌峰书院记》
鳌峰书院(林丽钦 供图)
福建巡抚张伯行创建书院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张伯行出任福建巡抚,创建鳌峰书院。旨在网罗各地笃志好学、材良行修之士,为其讲明濂洛关闽之学,为国家储备优秀人才:
又念士首庶民,间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尤当萃而教之,以成其器,为国家储用者也。 ——张伯行《鳌峰书院记》
张伯行(1652—1725年),字孝先,号恕斋,河南仪封(今兰考县东)人,清代文学家、理学家、教育家。(来源: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
书院创建之初,张伯行个人出力甚多,“捐俸购屋于九仙山之麓,葺而新之,为鳌峰书院”。
书院最初依照故宅旧格局进行修葺、更新,宅初时计有“厅、房、楼、台共六十四间,并池、亭、假山”。其规模之大,可见一斑。
后来,又不断扩大其规模。时人感叹:“规模制度,宏琏丰敞……求之各省,或罕俪矣。”
雍正十一年(1733年),清政府发布在全国创建省城书院的上谕,鳌峰书院被确定为福建省城书院。之后的历任总督、巡抚都不断完善这所宏大的教育殿堂的营造与规制。
至嘉庆十一年(1806年),扩建后的书院计有藏书楼、监院公廨、正谊堂、崇正讲堂、敦复斋、笃行斋、崇德斋、致用斋、考棚等教学、办公设施,学舍共130多间;专设有大成殿、文昌阁、五子祠、二十三子祠、张公祠、三贤五先生祠等祭祀场所;有荷池、鉴亭、假山等园林胜景。道光二年(1822年),又重修增设堂、室、考棚等。
鳌峰书院在历次扩建、改建之后,其间屋宅毗连,书架壁立,树色联缀,曲院风荷,是精致秀美的园林建筑群,也是培识修慧的清修之地。
鳌峰书院全图(韦力 供图)
鳌峰书院的营建,也不断得到清政府和地方的鼎力推毂。书院运转伊始,其建设资金主要由官府予以供应完善,来源为朝廷赐银,地方拨银。自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始,为保障书院经费供应,省、府、县各级官吏也积极捐银。此外,田租、园租、利息和社会捐助也是其重要来源。
执闽学之牛耳 享文薮之盛誉
鳌峰书院作为福建最高学府,对来自全省九府一州的学子要求极高。
每年二月初,书院开始面向全省招生。每年报考生徒有五六千人,录取名额初时仅一百多人,即便后来追加到三百多人,竞争依旧十分激烈。
录取的学子禀赋颖异、天资既高,有“日给廪饩,岁供衣服”的待遇,但考核也赏罚分明,极为严苛。
譬如,书院学子每个月要接受三次考课。每月初六、十六的馆课,“由山长主持,高坐堂皇,命题宣讲,或讨论经文,或演绎济世之学,诸生环列侍听,肩背相望”,后改以八股文章和试帖诗作为主要学习项目。每月二十六的官课,“系各衙门轮课,自督、抚两院,藩、臬两司,粮、盐两道,并福州府,以次轮流,周而复始。”
在授课之后,诸学子需要接受考测评定。精研学业、排名前列的学子将按等次颁发不同的奖学金。而考课无故不到者,将接受严厉惩罚。
《鳌峰书院讲学录》书影(资料图片)
在严格的章程约束下,所有学子平等地接受赏罚,要顺利毕业只能痛自鞭策,忧勤惕厉。
严格的书院章程成就了超高的成才率,巩固了书院省级文教中心的权威地位。
《鳌峰书院志》的科考名录显示,在康熙壬子科至嘉庆乙丑科(1672—1805年)的历科乡试中,鳌峰书院共考中850名举人、250名进士,而清代福建全省仅有进士1700人,约占全省进士人数的七分之一。
《鳌峰书院志》(来源:闽都文化研究会)
而这些成果,除了得益于学子自身的禀赋努力,也离不开学问博洽的良师辅弼。
一方面,福建历任政要都十分重视教育。在书院创建伊始,张伯行即“访求闽中士有行谊、博文好古者,令郡县资送,延入学舍”,为学子“讲习居敬穷理之要,明体达用之学”。在书院中,除山长外,还另设监院1人、书办2人、丁役数人,并定期聘请名儒硕彦为学生讲学。而每任总督、巡抚、学政等,都带头定期到鳌峰书院讲课倡学,或举办重要祭奠活动。
另一方面,由总督、巡抚等官员礼聘德才兼备者为书院山长,并且给予优厚的待遇。山长既是书院的主持者,也是书院的主讲者。书院历任山长均为贯通古今、造诣深远的硕学通儒。其中有理学名家蔡璧、蔡世远父子,著名古文学家朱仕琇,“于学无所不窥,而以朱子为归宿”的著名学者孟超然,提倡经世致用之学的郑光策,经学名家陈寿祺等人。
《鳌峰书院课选》(来源: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
清代福州的俊彦英才先后继踵,他们又几乎都能在书院中找到传承关联。
林则徐14岁考中秀才,20岁考中举人,其间在鳌峰书院求学7年,师从陈寿祺、林春溥、郑光策等巨擘泰斗。
林则徐(1785—1850年),字元抚,又字少穆,福建侯官(今福州)人。(来源: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
清代儒学家陈寿祺是诗书继世、翰墨传家的名家,曾任广东、河南乡试副考官、会试同考官,又任记名御史、国史馆总纂,后于鳌峰书院任山长11年,为《福建通史》总纂。林则徐就读鳌峰书院期间。陈寿祺是他的老师兼知己,两人常于学术和政治上切磋琢磨。
清代教育家郑光策以“经邦济世”的经世致用之学作为书院教育的根本宗旨,强调“绩文之源”,探究“为民兴利除害”的社会革新。在郑光策教导下,至道光时期,林则徐逐渐成为全国经世致用派(亦称社会改革派)的引领人物。
郑光策还是梁章钜的老师兼岳父。梁章钜14岁入鳌峰书院,经史文墨卓绝超群,孜孜不懈、用心沉着,生平著书70多种。梁章钜与林则徐、杨庆琛、廖鸿荃皆为同学,经常切磋砥砺,颉颃互竞。从鳌峰书院走出的知名学子还有陈若霖、陈化成、张际亮、蓝鼎元等。
这些学子或能济世匡时,或为硕学通儒,他们经世致用的文化品格,通过为官主政一方、办学浸润一代、为文传诵一时的方式流播传布,深刻影响了福建近代教育。
刻书藏书 嘉惠来学
除了育才之外,刻书和藏书,是宋元以来福建书院的传统。
清朝书院刻书为人称道的有两大成就,一项为阮元于嘉庆、道光时期在诂经精舍、学海堂的刻书活动;另一项就是康熙时期张伯行在鳌峰书院刊刻的《正谊堂全书》。
在创建鳌峰书院的当年,张伯行便开始着手刊刻《正谊堂全书》。其间,“搜求闽地先儒遗著,手自刊校,分立德、立功、立言、气节、名儒粹语、名儒文集六部,刊成五十五种”。
《道统录》清同治五年(1866年)福州正谊书局刻《正谊堂全书》本。(韦力 供图)
鳌峰书院的刻书不仅有《正谊堂全书》,在乾隆年间还刊刻过范咸的《鳌峰拔萃》,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刊刻了朱仕琇的《鳌峰课艺尤雅篇》,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刊刻了张甄陶的《鳌峰尤雅》,道光五年(1825年)刊刻了陈寿祺的《冶南文薮》,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刊刻了张元奇的《鳌峰书院课艺》。可见鳌峰书院在整个清代始终有刻书之举。
鳌峰书院设有专门的藏书楼:
庭南有门,门外西闱通致用斋,东通鉴亭,西廊北堂垣东夹垣为室贮书版。 ——《鳌峰书院志·室宇》
藏书楼中所藏书籍类丰富,数量巨大,据不完全统计,共藏书896部、23625卷。
鳌峰书院藏书印(韦力 供图)
藏书的最初部分来自张伯行的捐赠及购置:
(张伯行)购置经史子集书籍共四百六十部……出家所藏书千卷,充牣其中。 ——《鳌峰书院志》
还有一部分为皇帝御赐或官员和地方人士相赠。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皇帝赐经书八部及御书《孝经法帖》一本、《渊鉴斋法帖》十本、《淳化阁帖》十本。乾隆十一年(1746年),又赐《律书渊源》一部。
鳌峰书院在专设藏书楼的同时,藏书管理制度也十分完备。嘉庆十年(1805年)的藏书章程中有明确规定:
诸生借书,凡有大部书籍,仅许先领一、二卷,阅毕即缴,再换下卷。只准在院中披阅抄录,不得私带回家。如有带回者,查出即将原书取回,不许再借。如有遗失,饬该生赔偿。每年将散馆时,该书吏将诸生所借之书,一概收回。监院官详细查点,倘有遗失,着该胥赔补。
福建鳌峰书院藏书目录(韦力 供图)
鳌峰书院刻书藏书之举,使得书院藏书楼中图书盈架、缥缃万卷。书院学子徜徉在书海之中,汲取先人的精神遗产,孕育着经世致用的文化品格,为福建推行经世致用新学风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
鳌峰书院藏书章程(来源:福建省图书馆)
闽学东渐 传薪台湾
鳌峰书院作为当时的“东南第一学府”,是推动闽学由闽入台的重要桥梁,也是台湾书院建设的榜样。
闽学借由书院,得以传薪台湾。
现代教育家张正藩指出:“台湾书院所定规制,大体与闽省同。盖台湾居民泰半为闽籍,其所建书院亦多取则于八闽,尤以受福州鳌峰书院之影响特大。”
康熙二十二年至光绪十九年(1683—1893年),台湾先后设立书院计有60多所。这些书院在建筑风格、组织结构、章程规制上均与福建一脉相承,尤其与鳌峰书院渊源深厚。
台湾宜兰的仰山书院“以宋龟山为闽学之宗,而兰之海中,亦有龟山屿,故名仰山,志景行也”。“仰山”意为景仰杨时(龟山),传承闽学。
陈寿祺主持鳌峰书院时为厘清宿弊而制定的《鳌峰崇正讲堂规约八则》《拟定鳌峰书院事宜》等学规被仰山书院因循沿用,奉为办学圭臬。
道光六年(1826年),福建巡抚孙尔准赴台巡视,从福州鳌峰书院藏书中拨出《史记》《诸葛武侯集》《二程文集》《朱子语类》等共45种166部图书给仰山书院,“以为诸生稽览之资”。
台湾仰山书院(资料图片)
台湾府治(今台南)的海东书院,按鳌峰书院规制设立,被清政府定为省级书院,为台湾最高学府。就读于鳌峰书院的福州学子薛士中,雍正、乾隆年间曾两次出任台湾府学教授,首任海东书院山长,在该书院讲学达6年之久,并亲定院规。
鳌峰书院山长丁莲曾受邀到台湾讲学,“倡明经术,海外化之”。鳌峰书院优秀学子蓝鼎元学成后,赴台振兴当地的政治、经济、文教事业,被康熙赞为“筹台宗匠”。
鳌峰书院也吸收了不少优秀台湾人士参与管理教学。《台湾通史》记载嘉义县优贡陈震曜,“历署建安、闽清、平和教谕”,后又“监理鳌峰书院,助修通志,访刻先儒遗书”。因为直接招收台湾学生,鳌峰书院中来自台湾的推崇慕习者众。
鳌峰书院图(来源:福州市博物馆)
古厝焕新生 文脉贯古今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清政府下达书院改制上谕,存续1300多年的书院制度戛然而止。全国1600多所书院纷纷转型改制。
据《福建书院概览》记载,历经了198年辉煌岁月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曾经象征科教鼎盛、闽学昌达的福建最高学府——鳌峰书院改办为“福建法政学堂”;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科举废止,书院改为“校士馆”。
1911年,伴随着鳌峰书院昔日风华的陨落,鳌峰书院在一场战火中灰飞烟灭,仅剩假山一座。
鳌峰书院旧址,今仅存假山。(来源:福建省闽台文化交流中心)
2010年,鳌峰书院重建。书院依托与旧址紧邻的李世甲故居部分建筑,占地面积600多平方米,约为原建筑面积的十九分之一。
鳌峰书院重建建筑图(来源:福州市鼓楼区安泰街道)
走进书院大门,穿过花木扶疏的前厅,便能望见正厅上方高悬的两块匾额,一块是康熙五十年(1711年)康熙皇帝御赐的“三山养秀”匾,另一块是乾隆三年(1738年)乾隆皇帝赠御书“澜清学海”匾。这是对书院的亲加勖勉,亦是福建文脉绵延的见证。
乾隆所赐匾额“澜清学海”(来源:福州市鼓楼区安泰街道)
匾额“三山养秀”(来源:福州市博物馆)
虽然岁序更迭,但书院文脉仍在延续,人文气息依然浓郁。
如今,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小学在书院旧址上建立;旁边的格致中学里重建的鳌峰书院,还不定期举办各类文化讲座和活动。
此外,作为两岸文教交流的平台,鳌峰书院仍发挥着独特的作用。2020年,鳌峰书院举办的两岸国学大讲堂升级为常态化活动,着力打造两岸“国学共同家园”;2022年,第六届海峡两岸书院论坛在福州举行,鳌峰书院与台湾书院的交流合作正以新的形式进行。
阳光下,一棵棵百年香樟树树影婆娑。鳌峰书院旧时宏大的园林建筑群虽早已不在,但“书香之气正浓,书院文化正盛”的景象仍在呈现,福建百年教育的名片历久弥新。
鳌峰书院门口(来源:福建纪检监察)
(本文综合了闽都文化研究会、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福建纪检监察、新福建等平台相关文稿)
参考文献: 林家溱著,福州坊巷志,福建美术出版社,2013; 福建省图书馆编,福建书院概览,2017; 邓洪波编著,中国书院学规,2000; 陈谷嘉 邓洪波主编,中国书院史资料(中册),1998; 徐心希主编,福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和学习宣传委员会编,闽都书院,2009; 卢美松,福州通史简编,2017; 金银珍 凌宇著,福建书院建筑的布局结构,2010; 陈薛俊怡编著,中国古代书院,2015; 邓洪波编著,中国书院文献研究,2018; 王炳照,中国古代书院,商务印书馆,1998。
来源:“学习强国”福建学习平台 编辑:张浩明 校对:王国栋 校审:李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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