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愉第一次住进武汉陆军总医院第11号病房的时候,透过大开着的门,还有长长的幽暗走廊,无意间一瞥眼,陈愉就看到斜对面17号病房里,住了一屋子的男人,陈愉没来由就打了个寒噤,只觉背后嗖嗖刮过一阵寒凉之气。

这寒凉之气,顺着她的裸露的脖颈处,她没有扣严实的纽扣处,她的白色线衫的手腕处,森森细细、悠悠颤颤、直溜溜刮进她的心坎,她只觉骨子里都是阵阵冰凉气息,挥之不去。

陈愉想,一定是自己初到这医院,或者是门和窗户都被打开了,所以才这样冷,这样寒凉入骨。这样想着,陈愉很快就站起身,关了门和窗户,又轻手轻脚回到丈夫的病床前。

虚弱的丈夫,咳嗽的丈夫,满脸消瘦,说话有气无力的丈夫,是扎在陈愉心上的一把刀,每时每刻都让她痛不可忍。

他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与丈夫不能相见,于她而言,是无尽的折磨。与其这样,倒不如带着孩子,和丈夫一同住到医院来,不但自己放了心,还能够更好照顾丈夫。

可是,她的丈夫楼将亮是坚决反对的,因为他得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肺结核,就是肺痨,这是会传染的,而且在当时,是很难治愈的,他怎能同意让妻子陈愉带着孩子在医院陪着他?

无奈,陈愉执意坚持。陈愉哭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人生死难测,就是死,她也要和丈夫在一起。

和随时随地面临死亡相比,陈愉情愿陪着生病的丈夫,即使这病会传染。

望着半躺在床上苍白消瘦的丈夫,陈愉一边给他削着苹果,一面不禁回忆起自己和丈夫一路走来的幸福与甜蜜。

1920年出生于湖北省的陈愉,她的父亲曾是国民党的一位少将,从小衣食无忧的陈愉,长大后不但接受了系统的文化知识教育,成为了一名知识女性,还生来就面容姣好,身材高挑,每当参加各种聚会酒宴时,陈愉都是全场的焦点,是无数高官子弟追逐的红粉佳人。

不过,素来眼光高的陈愉,对这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根本看不上眼。后来,陈愉在一次酒会上,与同为国民党军官的楼将亮结识,楼将亮的高大帅气、风度翩翩、谈吐儒雅,一下子就深深吸引了陈愉,而陈愉的高挑美丽也成功吸引了楼将亮的目光。郎有情妾有意,两人很快就坠入爱河。

与楼将亮成婚之后,陈愉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婚后幸福生活。丈夫爱她,公婆疼她,两个儿子的出生,更让陈愉觉得人生已经圆满。

然而,不幸很快降临。先是在1948年初,父亲战死沙场,这之后,浴血奋战的丈夫楼将亮,又感染了肺结核病,不得不从战场上退出,进入武汉汉口陆军总医院接受治疗。

陈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两个孩子,和丈夫一道住进了医院。她已经失去了敬爱的父亲,她真的害怕再失去亲爱的丈夫,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因此,即使丈夫生了会传染的肺病,她也要时时刻刻陪在丈夫身边。

然而,此时的陈愉不会知道,和害怕失去丈夫的不幸相比,在她的生命里还有更大的不幸和人生的劫难,在等着她。

17号病房

因为肺结核病会传染,身为国民党第九师上校,医院专门为楼将亮安排了11号病房,供其单独居住。后来,陈愉不放心丈夫的病,也带着孩子到了医院,便和丈夫一同住进了11号病房。

11号病房因为所在楼层较高,医院的用水量又大,因此,在白天用水量大的时候,陈愉所在楼层的水房,经常没有水或者水流量很小。

为了解决一家人的用水问题,陈愉常常需要在夜深人静用水量小的时候,去水房接点水储存起来,以待白天使用。

要去接水,就必然要走到长长的走廊上去,要进进出出经过17号病房。每一次经过17号病房的时候,陈愉都能感觉到,透过大开着的门户,17号病房里六个男人12只眼睛,直勾勾齐齐看向她,直直盯着她,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与此同时,陈愉一次次听到他们在她背后对她身材长相衣着的各种议论,议论过后,便是一阵阵淫笑。这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笑得陈愉胆战心惊,笑得陈愉寝食不安,笑得陈愉每次经过17号病房门口,都手足发抖。

一次,她提着满满一桶水经过17号病房前的时候,这6个男人毫不避讳地直接当着她的面公然调戏她,羞愤难当的陈愉,差一点一头栽倒在地。

然而,这所有的内心痛苦与屈辱,陈愉都选择一人独自承受。丈夫已经病痛在身,她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让丈夫平添烦恼,又生闷气怒气。

在夫妻二人的闲聊中,从丈夫楼将亮口中,陈愉慢慢知道了住在17号病房的六个男子的真实身份。

这六个人,一个是国军联勤总部第九补给区中校主任崔博文,一个是少将军医曾玄民,一个是少校副官石磐,一个是上尉军医凌志,还有两个并非出身军队,一个是汉口市警察局督察员查大钧,一个是军校大学生袁尚志。

这六个其实都没有病,不过是为了躲避战场作战,和医院串通好了,开了个假的患有重病的证明,然后便天天把医院当成家了,在医院胡吃海塞,酒饱饭足之后,就成天以调戏年轻小护士为乐。

自从陈愉搬进11号病房以来,他们这六个人,迅速转移目标,将调戏的对象,从护士身上,转移到年轻貌美的陈愉的身上。

得知这六个人的身份来历后,陈愉背着丈夫,很快就找到医院院长蔡德善,要求调换病房。

陈愉想,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然后,院长的一番话,却让陈愉知道,自己不但惹不起,还躲不起。

“楼太太,我明白。但是现在前线的将士们有好多都负伤严重,需要回到我们后方治疗。这病房还是紧张啊,您就先将就将就。”

“我明白,我明白,您尽管放心,楼太太,将亮为党国建功,等一有空的病房,我肯定先给你们安排。”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愉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只有暂时忍耐着。

可是,这时的陈愉还不知道,致命的危险,已经如毒蛇的信子,在幽暗阴森的角落,在等待着时机,要给她重重的一击。

屈辱的一夜

1948年9月9日,是一个对于陈愉而言,再平常不过的陪护的夜晚。这一天晚上,陈愉像往常一样,服侍丈夫吃完药后,又给两个孩子洗漱,然后哄两个孩子上床睡觉。看到两个孩子安静睡着后,陈愉这才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去水房接水。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陈愉一个人独自走出病房,还没有走多远,就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背后,影子一般渐渐逼近她。陈愉紧张地拿水桶那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而后,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人也没有。她紧张的一颗心才稍稍平定下来。

这之后,心神不宁的陈愉,匆匆走向水房,简单洗漱之后,提着一桶水,就匆匆往回赶。就在她即将到达11号病房的时候,陈愉紧张的一颗心才彻底放松下来,她的脚步明显变得轻快了。

可是,陈愉怎么也没有想到,11号病房就在眼前,此刻,她却再也走不进自己丈夫的病房。一个人影从暗处突然向陈愉迅速扑过来。还没等陈愉反应过来,一块厚厚的纱布棉就将她的口鼻严严实实堵住了,她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吓得手足拼命乱踢乱蹬,然而,又有一个人影同时窜出来,迅速夺下她的水桶,将她的手脚如铁钳一般死死扼住,陈愉一下子就丝毫动弹不得。很快,就被两人悄无声息地拖进17号病房。

随着17号病房门被咔嚓一声死死关上,陈愉一眼就看到将她团团围住的六个恶魔。她被扔在病房中央的一张病床上,她拼尽全力挣扎着要爬起来,然而她的手和脚早已被牢牢缚住。她想大声呼救,可是,纱布棉塞住了她的口。

崔博文第一个冲上来,他大睁着一双色欲深重的眼,一上手就迫不及待将陈愉的上衣一下子就扯掉了。当陈愉冰雪般洁白的肌肤突然呈现在崔博文的面前时,这个素有“采花书生”之称的恶魔,顺手将陈愉的裤子恶狠狠一把撕破。

一霎时,陈愉只觉天昏地暗,汹涌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滔滔流向冰冷的床单,她拼了命要逃脱这地狱般的所在。

可是,她感觉到无数双淫亵的手将她死死控制住,她感觉到自己突然被扔进一方厚厚的深不见底的泥潭中,她拼了命挣扎着要往上爬,却越挣扎,陷得越深。无数斧凿刀劈般汹汹的撞击,在她的身体下,一次次将她推置到生不如死的境地。

粗重的喘息声、放肆的淫笑声、匆匆的脚步声,在陈愉的头顶,共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气的大网,陈愉是网中沉入泥底的鱼,她的身上全是黏腻的脏污和血渍。

夜一点一点将她推到黑暗冰冷的最深处。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愉感觉到有人将她粗暴地拉下床来,同时耳畔听到一句无耻的警告与威胁:“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让你们一家四口全完蛋!”

衣不蔽体、泪流满面的陈愉,一步一步慢慢走出17号病房,她只觉头重脚轻,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昏昏沉沉来到丈夫的病房,面对熟睡的丈夫和孩子,陈愉咬紧牙关,在无声的眼泪中,强忍着痛苦,整理好撕碎的衣衫,而后艰难爬上床,在万籁俱寂中,用眼泪和屈辱苦捱着这黑暗的一夜,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沉冤得雪

一夜未眠的陈愉,第二日一大早,就急匆匆找到院长,声泪俱下将自己昨夜被六人强暴的全过程和盘托出,并坚决要求将这六个恶魔绳之以法。

听罢陈愉的哭诉,蔡德善先是一惊,然后又郑重向陈愉保证道:“楼太太,我对你的遭遇很是同情,我也很痛恨这群人,必须严肃处理。但这件事要是散播出去,估计你和楼团长的名誉也是会有很大的影响。”

听到要严肃处理,陈愉稍稍放下心来,可是,听到后半截蔡德善嘱咐不要声张的话,陈愉又不太放心。

果然,这日下午,陈愉惊讶地发现,一个名叫陈松连的勤务兵已经在彻底打扫17病房了。这明显是要毁灭证据。陈愉倒吸一口凉气,急匆匆找到蔡德善和院方领导,要求给出说法。

此时的蔡德善等人,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以谈判的口吻对陈愉说道:“楼夫人,您要不要为您和您丈夫的名声着想?我们和他们谈好了,他们每人支付两亿金圆券的医药费,算是对您身心的补偿。”

当时,4亿金圆券也只能买到60多千克的大米。

面对院方的虚与委蛇,陈愉怒不可遏,她直接向蔡德善宣布道:“你以为我是来要钱的吗?我是要一个公道!我要起诉这群东西!”

这天下午,顾不得一身疲惫和伤痛的陈愉,匆匆来到汉口警备司令部报案。警署接案后,当即向陈愉表示,一定会尽快抓捕凶手。

然而,六天过去了,17号病房的六个恶魔,依然日日逍遥自在,警备司令部没有任何行动。

每天看着这六个恶魔在眼前逍遥快活,陈愉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有一天,陈愉四岁的儿子被一个护士带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陈愉心急如焚,后来,武汉警卫司通知她去那里领孩子。陈愉带着孩子匆匆回到医院,院方托人告诉她,如果继续告下去,她的儿子将会有生命危险。

万般无奈之下,孤苦无依的陈愉不得不在一个深夜,等孩子们熟睡之后,将自己的遭遇向丈夫楼将亮和盘托出。楼将亮听罢,立刻就要拿枪去枪毙这六个恶魔,却不知道,此时他的枕边早已没有了武器,他自己也虚弱得连下床行走都困难。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求助于汉口市妇女联合会主席张人骥等人。在张人骥的奔走呼吁下,包括《正风报》、《武汉日报》、《华中日报》、《中国晚报》、《罗宾汉报》在内的各大报纸纷纷为陈愉发声,案件很快惊动了白崇禧。白崇禧电令国民党联勤总部第九补给区军法处必须严肃处理。

很快,六人就被抓捕。然而,数日后,这六个人又被安然无恙放了回来。原来,他们串通医院给开了一份身患重大疾病的证明。

当六个恶魔又一次回到17号病房的时候,穷凶极恶的石磐竟径直来到11号病房,对着陈愉和楼将亮夫妇二人破口大骂道:“痨病鬼楼将亮你听着,老子又回来了,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我倒要看看咱俩谁先死!”

听罢石磐的一番叫骂,楼将亮气到极致,喷出一大口鲜血,陈愉哭着替丈夫揉抹胸口,泪如泉涌。

那一刻,陈愉心如死灰。她觉得这个世道不会给她活路了。如果不是为了丈夫和孩子,她情愿立刻死去。

就在陈愉对此案全然绝望之际,没想到案件忽然峰回路转。原来,这一天,在押送六个恶魔回17号病房的时候,石磐的一番叫骂,被一名富有正义感的年轻士兵听到了。

这名青年士兵对石磐的嚣张气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最终向军法处如实报告了此事,并提出质疑,如此精力旺盛、气焰嚣张的人怎么可能病危?

此后,案件被退回军法处,由军法处长亲自审理。最终在勤务兵陈松连出庭作证及陈愉身体上的验伤证据佐证下,六个恶魔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1949年3月22日,崔博文、石磐、凌志、曾玄明在汉口被枪决,袁尚志、查大钧被判终身监禁。

此时,陈愉已经陪着身体逐渐康复的丈夫楼将亮回到了浙江老家,永远离开了汉口这个伤心地。

结语

谁无姐妹?谁无妻室?是可忍孰不可忍!若长期以往,不加严办,何以惩效尤而维风化?何以处军纪?

这是当日汉口妇女联合会发布的社会公告,字字句句都是控诉都是泪。

真的很难相信,如果没有当时的报界发声,没有正义之士的出手相助,陈愉能否沉冤得雪?

出身名门的陈愉尚如此,普通百姓要想伸张正义,在当时那个流离乱世,真是比登天还难。

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