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酷热高温持续了大半个月后,瓢泼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

林江市成了林“海”市,网友们纷纷调侃:欢迎来林江看海。

“林江市电视台新闻记者江雁秋从市水文局获悉,7月27日6时至28日6时,我市平均降水量124.5mm,最大点位于……”

“除了仙度、宝西外,各区市降雨量均达到大暴雨级别。”

“受本次降雨影响,部分河道出现洪水,全市大中型水库共进水2039万方,其中苍山水库进水最多——388万方,个别水库超汛限水位。”

江雁秋一边报道一边吐水,雨太大了,雨衣扛不住,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湿透了。

市郊某水库计划开闸泄洪,村民需要迁移,电视台收到消息,派了她和师父庞大去做现场转播,走到一半……他们被困在高速公路上了。

出城车多,进城车更多,师父说:下车吧,我们来个雨情现场直播。

江雁秋于是变成了落汤鸡。

“进来吧,雨太大了。”庞大终于大发慈悲叫她进车里,雨衣薄如蝉翼,全贴在了身上,女孩曲线玲珑,瑟瑟发抖,分外好看,也分外可怜。

就这身材,这脸蛋,怪不得电视台那么多人追她呢,庞大心想,只可惜,这是朵有主的玫瑰,还长满了刺。

“对面已经通了,我们这边应该也快了……”

话音还没落呢,一连串惊天巨响:砰,砰,砰砰……震耳欲聋。

江雁秋回头,瞳孔紧缩。

进城方向十几辆车像失控了一样,飞速前冲,撞击,扭曲,飞跃,翻滚,挤在了一起,也叠加在了一起。

暴雨中的世界末日没有声音,什么都不如此刻惊心动魄!

江雁秋扭头往那边跑,庞大推开车门,连雨衣都顾不上了,抱着摄像机跟上。

天啊,连环追尾第一现场——大新闻啊!

02

这是一起多车连环追尾,现场惨烈,血流成河。

损毁最严重的是前三辆车,两辆大卡车把中间一辆红色大众挤扁了,两厢车变成了一厢,血流得连暴雨都冲洗不干净。

江雁秋往最前面奔去,她有些腿软,这车前后缩短了一半,车里的人……还活着吗?

她踩上了一个木牌,上面的“出入平安”无比讽刺,木牌下的彩色小铃铛发出轻响。

江雁秋戛然顿住,弯到一半的腰怎么都不敢再往下一寸,人静止在了半途。

整个身子都麻了,像七老八十的老妪。

“江雁秋!”庞大喊着,“人还活着吗?还活着吗?”

膝盖重重磕在了地上,跪在了血水里,江雁秋双手去拉扯已全部变形的车门:“妈……妈!”

被死死卡在座位里的那个中年女人,脸上还凝固着她熟悉的微笑。

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说一句:“雁秋啊,妈今晚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回来吗?”

我回来,我回来,妈妈……

江雁秋疯了,她拉不开车门,和妈妈近在咫尺,她却拉不开车门!车门整个变形锁死,而妈妈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个车厢,她的胸骨塌陷,全碎了。

“江雁秋!江雁秋!”外面还有什么声音,江雁秋都听不到了,“报警了,我们都报警了,你让开,让我看看。”

很多人涌了过来,有人被吓得尖叫,有人在帮忙,还有人拦着说等警察来吧,没用了没用了。

有用的有用的,那是妈妈啊!

江雁秋人站不起来,她被庞大拖着离远了一点,雨太大了,此刻她脑海中只有惊雷声。

一声又一声,绵延不绝。

这场盛夏的暴雨,此刻才真正拉开帷幕。

03

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的长廊上,江雁秋坐在塑料凳上,她全身都在滴水,脸色惨白。

离她咫尺之遥的一堵墙背后,医生盖上了江妈妈黄若英脸上的白布。

“若英!若英啊!”悲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蔡伟被人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冲过来。

医生正好从抢救室出来,被蔡伟给死死拉住,一句话都还没说呢,他就给医生跪下了。

“救救我老婆,”蔡伟哭得要昏过去,“救救我老婆,求求你医生,这个家不能没有她啊。”

医生扭头去看江雁秋,她嗓子哑得厉害:“这是我继父蔡伟。”

医生叹了口气,扶起蔡伟:“节哀吧,送过来时,人就已经没了……”

被挤成了肉饼,当场就断了气,哪里还有机会抢救,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医生叹息着走远,抢救室内传来蔡伟撕心裂肺的哭声,痛不欲生。

江雁秋这才看到杵在后面的蔡晓月,这个16岁的继妹满脸泪痕,默默哭了不知道多久。

江雁秋扶着膝盖想起身也去急救室,却在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她发起了高烧,淋雨加上目睹母亲之死,这场病来得气势汹汹,摧枯拉朽,把她整个人都毁了。

高烧引起急性气管炎,最后蔓延成肺炎,呼吸困难,呕吐,腹泻,半昏迷。

直到几天后,江雁秋才能勉强下地,她要回家收拾母亲的遗物。

葬礼还有几天举行,有些东西要烧给妈妈,也有些手续要和继父商量,要去办。

“你自己真的能行?要不然再等几天,等我出差回来陪你去。”男朋友程立铭说。

这几天,他都在医院照顾女友,实在是放心不下如今江雁秋这摇摇欲坠的身体。但因工作需要,他得马上出差。

“我自己去吧,”江雁秋说,“实在收拾不动的,我等你回来再说。”

事故责任书已经出来了,这是场毫无争议的因为疲劳驾驶造成的汽车追尾事件。

第三辆大卡车的司机,已经连续在路上跑了三天,据说这三天他累计休息时间还没10小时,返程的路上,他扛不住,打了个盹。

失控追尾,他和第一辆大卡车一起,把黄若英的红色大众,挤成了一团铁泥。

造成了这一起十车追尾,1人死亡5人受伤的重大交通事故。

04

江雁秋回到了城南,蔡伟父女都在家。

黄若英命苦,第一任丈夫是个消防员,20年前死于一场大火,她单身15年,把女儿拉扯大。

江雁秋17岁时,黄若英再婚,和蔡伟各自带着一个女儿,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后来江雁秋读大学,除了寒暑假,她一般不回家。这一年,她在林江市电视台实习,就和男朋友程立铭一起,在电视台附近租房住了。

黄若英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早年有个哥哥也病死了,哥哥没孩子,嫂子改嫁了,父母那边,蔡伟说还没通知。

“我怕他们受不了,也想和你商量,可你一直昏昏沉沉的,还吸氧,和你说话也没回应。”

蔡伟解释,沙发上的蔡晓月低着头,看不清脸。

江雁秋精神萎靡,她还在低烧:“外公外婆都有心脏病,等我和他们说吧。”

“好。”蔡伟答应,又说了这些天在忙的事情,医院,殡仪馆,交通局,银行,保险公司,还有陵园那边,事情很多,琐碎而辛苦。

江雁秋头晕沉沉,实在是难受,感觉像在做梦,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些都您做主吧,我先去整理东西。”她起身去主卧,眼角无意瞥见了蔡伟眼睛里的光。

是那种非常灼亮的,突突闪耀着的光芒,有点像……在黑夜中盯着人看的狼的眼睛。

再看却什么都没有了,疑是幻觉。

“还有……这套房子……”蔡伟拦住她,支支吾吾。

黄若英一直在做服装生意,固定资产就这套房子,二婚前,她就把房子给了女儿。

江雁秋扶着门框回头:“房子你们先住着,这边离晓月学校近,蔡叔您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走的。”

蔡伟脸色不太好,他苦笑:“谢谢雁秋,你这样说,叔叔就放心了,叔叔怎么都可以,可晓月才高一,我怕影响她。”

江雁秋摇摇头:“不用担心,我做不出赶人的事。”

让他们住到蔡晓月高考完吧,市电视台离这边挺远的,这房子她也用不着。

05

几缕半明半暗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这套三居室里流转。为了庆祝二婚,迎接家里的新成员,房子是五年前重装的,花了不少钱,可见黄若英的认真。

江雁秋坐在床边,迟钝了很久的心现在才开始疼,一点点一丝丝,刚开始是撕拉拉的,后来就像有刀在划,划得鲜血淋漓,血流不止。

她真的,没有妈妈了。

屋子里妈妈的味道还在,衣橱里还残留着母亲独有的味道……

江雁秋拿了些旧照片,再去收拾旧衣服,她时不时停下来缓气,胸口憋闷,太难过了。

她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看到了母亲的银行存折,黄若英在某些方面很老派,她喜欢存折的一目了然,说银行卡虽然方便,但总不如纸质的一行行让她放心。

三本存折都只有几千块,加一起不过两万多。

江雁秋有些奇怪,她又翻了翻:“妈妈的银行卡呢?”她问,“蔡叔,你去办销户了?”

“没,”蔡伟出现在门口,右手搓了搓裤缝,“我没办,你妈的银行账户里,没钱。”

怎么可能?!江雁秋震惊。

“真没有。”蔡伟上前一步,他显然委屈极了,更显然憋了很久,不吐不快。

“这三年生意不好,你妈一直在亏钱,就靠着些老客户苦苦撑着,本来指望明年经济能景气……结果……”

他说着说着又抹了把眼泪,转身出去,拿了一沓东西过来,全部摆在了江雁秋面前。

是几乎所有银行的账户核查情况,这几天蔡伟去查了,黄若英名下的所有存款,就这些,一起是113400元,多一分都没有。

“房子是你的,钱没有,人还没了。”蔡伟无比委屈,“我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

江雁秋头痛得要裂开,眼睛火烧火燎,一阵阵发黑。

怪不得这几次老妈和自己吃饭都在唉声叹气,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可就剩下11万,江雁秋还是太吃惊了。

“钱……”蔡伟推了推,“我没动,都给你吧。”

江雁秋摇摇头,不了,一分为二吧,都要生活,也没多少。

06

江雁秋没收拾完就走了,她实在坚持不下去,在这屋子里多待一分钟,对她都是煎熬。

母亲新逝,她的血曾从车子里流出来,浸透了自己的衣裤和双手,江雁秋这些日子每天都在噩梦中徘徊,迟迟走不出来。

——她需要时间来平复和休息,像溺水之人,她需要找到那根浮木。

目送着她走远,蔡伟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吓了一跳。

自己的亲生女儿蔡晓月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鬼一样。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姐姐去年你们买了巨额保险的事呢?”

黄若英去年和老公一起买了份保险,夫妻双方都投了保,受益人是对方。

江雁秋不住家不知道,但蔡晓月知道。

“那是我们夫妻自己的事,和她没关系。”蔡伟没好气,“我警告你啊,别多嘴!”

蔡晓月没作声,蔡伟再度敲打女儿,“你看看这个家!”

他环顾四周,南城黄金地段的三居,市场价4百万,可有屁用,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还有……

他越想越气,“还有她说自己多有钱多有钱,做生意多少年多少年,结果呢?结果呢?”

蔡伟嗓音猛地尖锐高亢起来,眼睛里全是怨恨。

“结果毛都没有,就十万,全部加起来才十万,还要分一半出去!!!”

他咬牙切齿,“黄若英这个贱人,她让老子拖家带口千里迢迢来投奔她,说在这里安家,还说这才是爱她,五年来,老子做牛做马,可结果呢?!”

五年了,黄若英忙生意,说一个女人累,蔡伟就帮着打下手,跑进货,南下北上,任劳任怨,千依百顺,结果呢?

结果这女人死就死了,还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我呸!蔡伟快气疯了,都说夫妻离心离德,可到底也过了五年,黄若英就这样防着他?

去年那个保险,还好哄着她买了,不然他可真亏大发了。

对了,还有车祸理赔,那也不是小数目,他也要想办法全弄到手。

“死丫头,我告诉你,不准说出去,不然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大学,你以后的生活……可都要靠它,你要靠我养你,就等着过穷日子吧!”

蔡伟咆哮着,脸色差到了极点,脸上肌肉都抽搐起来。

后脑勺一阵凉,他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穿堂风,回头,呆住了。

江雁秋从门外一步迈进来,那张脸,冷到了极点。

江雁秋听见真相了吗?继父的恶毒嘴脸,她会怎样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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