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门儿

©作者 魏青锋

入了冬,太阳就像剪贴在天上的黄纸,没有丁点温度,调皮的风掀动着棉门帘,坠着的厚木板啪啪地磕着门框,还有一股股肆虐的风仿佛迷了路,拼命地往门缝窗缝里挤,丢了魂似的尖叫着。我坐在烙屁股的土炕上,翻着一本娃娃书,母亲靠着窗纺线,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握着的棉团总有抽不完的丝线,嗡嗡嗡的声音像无数只蚊子在满屋子飞。

有噗噗踏踏的脚步声渐渐走近,随后棉门帘的一角被揭起来,一绺光亮穿过门缝跌落到地上,瞬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站在门里,红围巾包着的脑袋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捂着嘴巴含混不清地说着话:“冻……冻死人了!”听到熟悉的声音,母亲赶忙招呼:“春芳呀,快上炕,炕上暖和!”春芳嫂子迅速解了围巾,踢掉棉窝窝,却又想起没关门,光着脚丫蹦跳着关了门急急地爬上炕,一双大脚伸到了被子里,冰得我差点跳起来,她便嘿嘿地笑,故意在被子里逮着我的脚丫子冰。我伸左伸右地躲避着,母亲便笑了:“被窝里一点热气都被你俩踢腾没了!”

春芳嫂子才正经坐下,从怀里掏出千层底,扯出线绳,却着急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母亲咯咯地笑了:“又没拿顶针?”她讪笑着,母亲拉过笸箩找出顶针扔过来,纺车的嗡嗡声中又揉进了刺啦刺啦纳鞋底的声音,还有两人不断的说笑声,说到刁钻的婆婆,母亲严肃地说:“小点声,一会你婆婆听见了!”“我就是要让她听见哩!”虽这样说着,但声音还是小了很多。说到高兴处,春芳嫂子亮起嗓子唱了起来:“一根干柴顶门哩/哥哥不来哄人哩/不来就说不来的话/闪得妹妹把门留下……”母亲哈哈大笑,一个线团砸过来:“酸不酸,娃还在跟前哩!”屋里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却很快戛然而止,她急急地溜下炕,到处找鞋子:“婆婆到小姑子家去了,我还要回去做午饭!”

春芳嫂子走了,母亲也下了炕,开始生火做饭。一会儿父亲回来了,哥哥姐姐也放了学,正吃着饭,又有人噔噔噔进了门,半截身影挡了窑里的光线,整个屋子都在一片昏暗中,父亲眯着眼睛打量来人半天:“得印呀!”边招呼着边拿了水烟袋递过去,又划拉着火柴点着了煤油灯,从墙角抓一把麻秆放桌子上,得印叔抱了水烟袋,按了烟丝,伸手拿一根麻秆,在煤油灯上点着火,火苗凑近烟管头,“呼噜噜”地声响随着换气一会大一会小,麻秆易燃,随着火势不断变短,他仍不舍得扔掉,等烧到了手,就“哎哟”一声使劲甩着手,就像灼疼是可以甩掉似的。

一锅抽完,得印叔闭目舒颜,一副陶醉的样子,末了才拔起烟管,鼓着腮帮子“呸”地吹一口气,一坨烟灰便飞出老远,炕上的猫瞧见了一个箭步跳下来,用前爪拨一下,扫兴地走远了。得印叔连抽了几锅,兴致更高了,抬起屁股,已然圪蹴在了凳子上,使劲抽一口,喷出三股烟雾,烟雾中高声地谈笑着,都是谁家猪跑了拱了谁家的院墙,谁家的新媳妇清早出门扣子扣错了位置,惹大家笑得正欢,烟雾散尽,凳子上却空空的,人俨然已经出门走了。过不多时,又折返回来,嘴咧着露一口黄牙:“哎呀,婆姨打发我来借簸箕的,一抽烟就忘记了!”窑里就又爆出一阵哄笑声。

吃完饭,我想起天民家的母狗下了一窝狗崽子,就往门外走。母亲瞅见了:“这么冷,你干啥去?”我已经跑远了,声音从大门口传过来:“串会儿门,早早回来!”

来源:黄河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