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浪漫诗人诺瓦利斯有一句名言:“哲学是一种乡愁,是一种无论身在何处都想回家的冲动。”其实乡愁也是对逝去的美好事物的追忆,而诗歌则是追忆乡愁最便捷的方式。诗贵含蓄而贱浅露。诗歌之所以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其主要原因是语言凝练,内涵丰富,具有耐人寻味的含蓄。江城的《七律·乡愁》就是在含蓄的语境下悠悠诉说心灵深处的悲情。附江城原玉——《七律·乡愁》(新韵)
满城风雨近重阳,举目苍茫望故乡。
小径黄花着雨紧,横塘烟苇遇风狂。
萱堂日暮春晖暖,松岗霜秋野草荒。
最是无情庭树影,芳踪不见上东廊。
△江城书法作品
诗的开头直接嵌入潘大临的残诗,起手突兀,出人意外,借风雨渲染气氛,点明地点:城里;时令:重阳。诗人或即景抒情,或寓情于景,均铺叙委婉,引人注目并迫不及待地往下读。正当重阳节来临之际,旅居城市的诗人忽然遭遇满城风雨,这满城风雨既是具象的,也是意象的。具象的是满城风雨骤然而至,而意象的则是悲伤信息突如其来。当具象和意象不期而至时,诗人举目眺望遥远的故乡,思绪万千,悲情油然而生。
起联擒题,开门见山,道出了事情的缘起,运用倒装法,先发其声后写其人,笔势轩昂。这一“起”,蓄千钧之力, 糅合景、情、境,让人水乳难分。
面对小径,人们往往联想到曲径通幽,一条景致幽深僻静的小路。此刻我脑海衍生出两种情绪。想象中的小径路上,若摇曳落叶、罗裙,营造的氛围是多么的温馨、浪漫,但这与诗意不符。其实诗人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潜伏于字里行间,具有别样的意境。
△小径黄花
“横塘”内涵丰富,绝大部分诗词都把她当意象来描写,泛指水塘、送别地,最易令人伤感。“烟苇”是在湿地生长的草本植物,寓意正直、善良、有爱,深藏着诗人对其化身的尊敬、隐忧和痛惜。《乡愁》在“着雨紧”之后仍不罢休,接着来个“遇风狂”。黄花和烟苇啊,你们脆弱的身心怎能承受得了狂风暴雨的猛烈袭击呢!显然,诗人把花的凋残飘零、意外遭遇,与人的青春易逝、命运坎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描绘了一幅悲情的“雨花图”,营造的乡愁在横塘悠悠流淌,勾起多少人泪眼婆娑。
△横塘烟苇
这充满阴风晦雨的颔联,承首联把感情渐次推进,正如“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每每往下读,心都一次比一次收紧。
诗行至此,完成了起、承,开始转折。诗人用 “萱堂”借代母亲;用“日暮”借喻晚年。步入耄耋之年的母亲,常做善事,为子孙后代积恩积德,而子孙们对老人的孝敬又让老人如同沐浴春天的阳光,精神矍铄,这是诗人倍感欣慰的!诗人还用“松”借代男人及其坚贞不屈的气概。令人揪心的是,诗人心中那棵顶天立地、坚毅高尚的松树,安种在贫瘠的山岗,周围的野草荒芜了。我未经求证句中诗意,也不敢妄想,怕触碰到极低的泪点……
处在转折点的颈联,转出另一层诗意,期间喜悲交集,教人百味杂陈:喜则喜,“萱堂日暮春晖暖”;悲则悲,“松岗霜秋野草荒”。
△江城老家一角
诗人在引领读者经历“起”“承”“转”之后,把“合”落在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家庭院,场景由城市切换至农村,画面一帧接一帧“蒙太奇”式地映入眼帘。“庭树影”本无情,可是诗人缘何直叹“最是无情”呢?诚然诗人在借庭树之影喻影中之人。那么影中之人去哪了?诗人笔下的“芳踪”为何不见上东廊呢?谜底有待读者去抽丝剥茧慢慢揭开,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芳踪”应是诗人心中的重要人物,抑或是女性。
△江城老家一角
结联收合全诗,紧扣题旨,给读者留下谜一样的“芳踪”。
话及诗中谜团,历史上有许多谜案,如唐代杜牧的《赤壁》,不仅留下“折戟沉沙”的千古名句,同时也留下了“铜雀春深锁二乔”的千古谜团。史学家、文学家、评论家们认为,曹操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谋略家、文学家,有很强的定力,不可能为大美女二乔修建铜雀台,甚至去发动战争。那么杜牧的“铜雀春深锁二乔”纯属调侃吗?业界研讨多年,至今未果。
品赏完诗的意境,我们来分析“诗眼”和句型。七言律诗的基本句型有四、三式,四、一、二式,四、二、一式等十多种,其中的四可变为二、二。诗人在《乡愁》里不仅下功夫炼字锻句,还灵活运用了不同的句型。
起联用的是二、二、一、二式,例如:
满城/风雨/近/重阳, 举目/苍茫/望/故乡。而颈联用的则是二、二、二、一式,你看:萱堂/日暮/春晖/暖, 松岗/霜秋/野草/荒。由诗可见,起联、结句等炼的是第五字如“近”、“望”、“上”,这些动词的嵌入,引领所在诗句的灵动,富有活力,成为“诗眼”。
而颈联炼的则是第七字如“暖”、“荒”,以形容词当“诗眼”,平添了浓郁的文学韵味。一个“暖”字千钧力,一个“荒”字百滴血,一“暖”一“荒”道出了诗人忐忑、无奈的复杂心情。句型的变化,使诗的音韵起伏跌宕,朗朗上口,蜿蜒环绕,既丰富了诗的音乐性和节奏感,同时也营造了悲情中的音韵、意境、含蓄的凄美。而“诗眼”的锻炼又给全诗注入深遽的文化内涵。
也许有人认为,《乡愁》里的“风雨”重字。
笔者认为,诗应以意为上。更何况,古诗重字之作屡见不鲜。宋·李清照的《残花》五十四字,其中“花”字重复十七次;李之仪的《卜算子》四十五字,“长江”、“君”各重复三次;在格律诗成熟的唐代,杨炎《流崖州至鬼门关作》里的“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同样重字。这些重字作品流传千古而不衰,靠的是诗意。
你看,《乡愁》一开头就用“风雨”概述,之后把“风”、“雨”拆分而叙,以重字形式出现,不但没有削弱诗意,反而收到渲染气氛,增进感情,强化记忆,突出主题,深化意境的效果。恕我直言,不是所有的重字诗都有此诗情诗味,这要看诗人对重字的布局和赋予重字的内涵。当然,初学者还是按格律操作为好。
欣慰的是,全诗不从正面着笔直抒悲情,而是信手拈来,不忌讳重字,以诗意为上;从合掌缝隙里外拓对仗空间,打了“擦边球”;通过多种修辞手法表现,看似写景,实则抒发内心对亲人的真挚感情,温婉含蓄。如果说,起句的“风雨”带给读者的是密不容针的悲情节奏,那么,结句的“芳踪”留给读者的则是疏可纵马的想象空间。这就是一首好诗的重要标志!
△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海南省书法家协会主席、海南省书画院院长吴东民墨宝
我与江城首次谋面于他的工作室——“云起斋”,那是文化气息和黑郁金香绕梁的地方。作为海南省书法家协会连续几届的理事、文化名流,江城是个虚怀若谷、多才多艺的汉子,他自我总结时屈指而数:“交友第一,写字第二,唱、作民歌第三,写诗第四。”我与江城皆因各自杂务缠身,卒卒无须臾之间,但我常常关注他在社交平台发布的诗词、散文、书法、崖州民歌。在我的印象里,他的诗文风格,清雅脱俗、轻松欢快;书法作品,得益二王、米芾艺术真谛的熏陶,无论技法和章法,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给人以潇洒、愉悦之感。像《乡愁》这样的悲情之作,我是首次品读,感慨之余,匆匆写下这篇文字。
△江城云起斋一角
作者简介
陈介雄,笔名辰良。原《海南声屏报》总编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词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中华诗词》等。《减字木兰花·风谷机》《马》《自题》《宣纸》等作品获全国诗词大奖赛一等奖。专著《品味人生》入选新华出版社《中国当代记者丛书》。曾囊括全国广电报好新闻所有奖项(消息、通讯、评论)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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