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月秋雨寒凉,惊雷划破天际,吹熄了宫灯。
我被赐了毒酒,死在年久失修的冷宫。
堂堂骠骑大将军之女,先皇亲封的安平公主,当今的南越皇后。
却被新晋宠妃沈绾儿一瓶毒酒药死。
我咽气后,睁眼却看到了谢栖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而我正躺在他的枕边。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眨了眨眼,迟钝地抬手抚上谢栖野在睡梦中也拧在一起的眉宇。
手指却生生透过谢栖野的眉心,也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眼眶渐渐湿润,原来,我成了一缕游魂。
也好,或许是上天垂怜,许我再见谢栖野最后一面。
自从沈绾儿入了宫后,我就已经很久没有离谢栖野这般近了。
上一次这样亲昵,还是两年前谢栖野被前朝余孽刺杀,我为他挡剑奄奄一息时。
依稀记得,当时昏迷之际,朦胧间谢栖野日日守在床前,曾用颤抖的嗓音喊我:“昭意……”
“若此间事了,往后海晏河清,朕定与你携手共江山,此生不换。”
如今他的誓言如在耳畔,可与他携手之人却不会再是自己。
我缓缓合上眼,静待勾魂使来。
不由得离谢栖野更近了些,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
假装仍像从前那般,贴近他,再近一些。
霎时,一道惊恐的女声响起:“皇后娘娘,不要,是臣妾的错,臣妾再也不敢了……”
我一惊,抬眼看向谢栖野。
他也睁开了眼,抬手伸向另一侧,揽起了右侧的枕边人:“绾儿莫怕,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见到沈绾儿的那一刹那,我微微愣神,她竟躺在乾心宫的龙榻上!
谢栖野自登基以来,从未带人歇在他的寝殿。
连我最多也只是在殿内陪着谢栖野批阅过奏折。
他竟为了沈绾儿开了先例?
苦涩来不及蔓延,沈绾儿又低低嘤噎出了声:“陛下还是将臣妾放逐出宫吧。”
谢栖野压下剑眉,怜爱追问:“绾儿何出此言?”
沈绾儿委屈的泪水成串涌了出来:“宫中谁人不知皇后娘娘是南越最金贵的女子,父亲是骠骑大将军,大哥是镇远将军,连家中最小的弟弟都任军中校尉。”
“若是他们知道皇后娘娘因我被陛下您罚入冷宫幽禁,必会震怒,臣妾惶恐……”
谢栖野深如幽潭的暗眸,杀气一闪:“朕是九五之尊,能提他们做大将军,亦能诛他们九族!”
我闻言神魂一震,怔愣地看着谢栖野。
半响,谢栖野解下床幔,俯身压下。
龙榻上响起谢栖野低哑的声音,酥酥麻麻的:“不过,你今夜该忧心的不该是此事……”
红帘烛火,撞碎了一池春水。
我想过要离开,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这深宫大院。
我明明没了心跳,却心如刀割。
早知如此,便不许那生死永相随的誓言了。
翌日,我从太监口中得知大哥昭晏进了宫。
我与大哥已有一年未见了,心中又喜又悲。
从前在家里最疼我的就是大哥。
出嫁那日,铁骨铮铮的大哥红了眼:“妹妹,若有朝一日,你在他那受了委屈,大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你讨回!”
昨夜谢栖野放狠的话犹在耳边,我瞬时心紧。
宣政殿里,谢栖野在批新上的折子,沈绾儿一旁磨墨。
哥哥威风凛凛立在殿中,脸色阴沉如墨,身边跪着一个颤颤巍巍的婢女。
这婢女是谁?
我觉得有些眼熟。
不容我细想,谢栖野抬头问:“昭将军,此举何意?”
哥哥眼神如刀,瞥向沈绾儿:“那这得问问沈贵妃了。”
沈绾儿脸色微僵,温声回应:“陛下,臣妾不曾见过她。”
哥哥朝那婢女冷呵一声:“说!”
那婢女浑身一颤,立即扬声道:“陛下,奴婢亲自见皇后娘娘被沈贵妃赐了白绫和毒酒!”
第2章
谢栖野手中动作一顿,手中的朱砂盘龙笔被重重拍到了桌上。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胡言乱语?”
婢女吓得浑身发颤,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一切都是奴婢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假!”
沈绾儿忙开口解释:“怎么可能,这几日本宫与陛下形影不离,又怎有机会去害皇后。”
“昭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皇后娘娘问上一问。”
哥哥眉头一蹙,并未言语。
谢栖野更是冷声下令:“来人,将这胡说八道的奴婢拖出去砍了!”
“且慢!”哥哥出声打断:“陛下,若真无此事,为何不请皇后娘娘出来一见?”
说着,他上前拱手作揖道:“家母两日后大寿,臣恳求陛下准予皇后回去省亲小聚,一解家母思念爱女之忧思。”
提到母亲,我瞬时站不稳了。
若是母亲知道我已亡故,只怕会痛断肝肠。
然而,谢栖野却阴沉开口:“皇后悍妒,残害皇嗣,省亲之事待她在冷宫思过后再议。”
悍妒?残害皇嗣?
沈绾儿肚子里的孩子,分明是她明知胎像不稳,故意向我请安时摔倒,才会导致滑胎!
这一切,与我有何干系。
为什么与我年少定情,最了解我的谢栖野却毫不相信!
哥哥瞳孔一缩,问出了我的心里话:“悍妒?陛下!”
“倘若我妹妹当真悍妒,当年您违背诺言扩充六宫时,她可曾有半句怨言?”
原来这些……哥哥都帮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时谢栖野说他需要扩充六宫巩固尚且不稳的政权,我怎能说不?
只要是有益于谢栖野,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不介意与他人分享他的盛宠,只求他真心不移。
可我不曾想,若是身不在了,心便也不会在了。
我感动哥哥为我撑腰,却更担心这些话会让谢栖野发怒。
我来到哥哥的面前,哽咽劝阻:“大哥,不要再说了……”
可哥哥根本听不见:“从始至终家妹未曾抱怨过一句,她次次救陛下于水火,怎就成了您口中的这般不堪?”
话落,殿内一片死寂。
谢栖野的脸色愈沉,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
“所以,镇远将军的意思是,朕错了?”
我看着谢栖野那满含杀意的眼神,心肝发颤。
我已经死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名誉,算不得什么,可绝不能祸不及家人。
我只能乞求似地望向昭宴,希望他莫再强行进谏。
哥哥似有所感,忽然拱手道:“臣不敢,既如此,微臣先行告退。”
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我的心,渐渐落地。
一抬眸,就见谢栖野没有接过沈绾儿递来的盘龙笔,而是问:“绾儿,你可有事瞒着朕?”
我不解。
难道那杯毒酒,真的只是沈绾儿自作主张?
沈绾儿刚要开口,就忽然猛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谢栖野瞬间将沈绾儿抱在怀中,一脸焦急地朝外喊:“来人,去请御医!”
乾阳殿内。
赶来的陈太医是一直是我御用,两人也算是亦师亦友,不曾想,自己竟会这样与他见面。
此刻,他跪在沈绾儿榻前,把脉片刻后郑重道:“陛下,沈贵妃身子无碍,喝几日臣开的药,静养几日便好了。”
谢栖野紧拧的眉头舒展:“无碍便好。”
陈太医颔首旋即又说:“陛下,能否请借一步说话,臣有一事秘禀。”
何事需要秘禀?难道陈太医是发现我已亡故?
我紧跟着谢栖野来到殿门外。
刚刚站定,便听太医诚惶诚恐:“陛下,皇后娘娘两月葵水未至,似是有孕之兆……”
我如遭雷击,我竟有了身孕,那为何陈太医从不曾与我明说?
这时,只听谢栖野冷嗤一声,话厉如刀:“那便抓些药,再帮她落了此胎。”
第3章
再落?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轰雷掣电,银光照亮了顾栖野幽若寒潭的脸。
我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的阴狠。
从前温润而谦逊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冷酷。
恍惚间,我想起了在五年前突然小产血崩之时,顾栖野劝慰的话——
“昭意,是不是很疼?以后……不会再疼了。”
我起初没听明白谢栖野这话的含义,只当他是心疼我受的苦。
可如今……我瞬间红了眼。
就连陈太医也觉不忍,斗胆说:“若再落一胎,皇后娘娘怕是再难受孕了。”
顾栖野却回:“这后宫之中,谁都能生,独她一人不能。”
陈太医躬着的身子一僵,许久后:“微臣……遵旨。”
我凉透的身躯摇摇欲坠,看着谢栖野无情的面庞,不由回想起六年前我执意要嫁顾栖野与娘亲对峙时,娘亲的欲言又止。
到最终的妥协:“但愿为娘多虑,囡囡不悔就好。”
不悔?我如今后悔,却已追悔莫及。
哥哥的劝慰也没错:“最是无情帝王家,在帝王的心中,情爱不过虚妄,唯有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
都说的没错……
我如今全都明白,却都已晚了。
秋风瑟瑟,落叶凄凄。
顾栖野这夜难得没有歇在沈绾儿的宫中,而是去了宣政殿。
书案上奏折如山,他逐本翻看,又逐一写下朱批回复,忙到深夜也未有歇息之意。
我看着他伏案认真的模样,怅惘堵在心口。
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是天下万民的好皇帝,也是文武百官的好君主。
却独独,不是我一人的好丈夫……
“砰”地一声巨响,惊得我回神。
只见顾栖野突然脸色阴沉,竟将满案的奏折扫落在地。
他熬红的双眸里,盛满了怒气:“满口的皇后仁德,皇后仁德!朕不过是让她冷宫思过几日,满朝的文武竟纷纷上书,她昭家好大的威望!”
伺候的太监五体投地的跪着,瑟瑟发抖:“陛下息怒。”
良久,殿外雨声渐大,谢栖野终于松了松眉宇,他走至一幅画前,背手而立。
这幅画,是我进宫成婚第二日谢栖野画的。
我出身将门,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就连题字也是他的亲笔。
而我只留下了一枚玉佩,摆在画的旁边。
那是他们昭家世世代代留给儿郎的信物。
我缓缓抬手,看着画中自己的样子恍惚了好一阵,险些看入了神。
当时快意潇洒,连笑都十分张扬。
如今……
忽闻谢栖野低声问:“你也觉得,是朕错了吗?”
我一愣,太监连忙道:“陛下乃一国之尊,行事自有考量,皇后娘娘和大臣们自会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我嗤笑,用命来明白吗?
殿外的风雨将歇,天光渐亮。
顾栖野悠悠开口:“摆驾,去冷宫。”
我眼底的光微微晃动,心底划过一丝报复的爽意。
他终于想起我了么?可是我已经死了。
谢栖野的龙撵很快,不多时便到了冷宫门口。
萧瑟的殿外,落满尚未清扫的枯叶。
谢栖野踩上去,簌簌作响。
我不由忐忑,他与我没了气息的躯体只有一墙之隔了。
却不料,谢栖野很快便停住了步伐。
我抬眸顺着他阴沉的视线看去,朱门上,赫然贴着我一封血书——
“今生缘已尽,此生不复见。”
第4章
“此生不复见……”
谢栖野凝着血红的字迹,挤出凌人的寒意:“很好,那朕便如她所愿!”
他甩袖离去,独留我一魂愣在原地。
这宣纸上的字,分明一眼便能看出来不是我所写。
我闭上酸涩无比的眼睛,苍白的脸上却扬起一抹苦笑。
可笑啊,无论何时都心思缜密的谢栖野,竟会被如此拙劣的手段所骗。
“我的字,可是你亲手教的啊……”
我终于体会到,何谓杀人诛心。
等回过神时,我才发现谢栖野的龙撵,已来到沈绾儿的宫殿外。
龙撵尚未落地,沈绾儿就已抱着一个锦盒迎了上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臣妾刚做了糕点,正要给您送过去。”
我看着谢栖野阴沉了一路的脸色,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他下了龙撵:“那朕便尝尝绾儿的手艺。”
说罢,他执起沈绾儿的纤手走进了进去。
殿内,袅袅龙涎香,满室香甜。
沈绾儿拈起一块奶团亲手喂到谢栖野嘴边,他眉头不蹙,便吞食下去。
我明明记得,谢栖野不喜甜食。
以至于嗜甜如命的自己,最后连最清淡的乳茶都戒了……
我坐在男人对面,看着他屈指勾过沈绾儿俏挺的鼻梁:“绾儿当真心细手巧,无人能及。”
接着,他的视线被桌上沈绾儿绣好的锦囊吸引。
我瞬间定住,视线不由下移,看向了他的腰间。
当初我赠予谢栖野的定情锦囊里,放着的是他们二人结发的青丝。
我心底泛起微小的涟漪,如清风刮过。
没想到,他竟还留着。
却不曾想沈绾儿从他手中拿回锦囊,醋声道:“臣妾笨拙,不及皇后娘娘手巧。”
未等她话落,谢栖野抬手便扯掉腰间的锦囊,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太监。
“赏你了。”
随即,拿过沈绾儿手中的锦囊亲自别在腰间:“日后朕只戴爱妃亲手做的,如何?”
沈绾儿一脸羞涩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半推半就:“陛下,还有人在呢。”
谢栖野抬眼冷睨太监一眼,见他支支吾吾没走:“还有何事?”
太监连忙开口:“陛下,皇后娘娘胞弟,昭岑昭校尉在殿外求见。”
小岑?
他怎会突然进宫?
谢栖野嘴唇翕动,语调散漫:“不见。”
太监神情为难,略显紧张:“陛下,昭校尉好像有急事要禀。”
我心中一颤,莫非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还是说和北疆的战况不容乐观?
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只希望只是自己的猜测。
然而我心中的不安仍腾腾加剧。
可谢栖野还是一口回绝:“让他在殿外候着!”
太监自此再不敢多言。
我哪怕心急如焚,却无奈离不开他半步。
只能看着谢栖野与沈绾儿悠哉下棋。
直至五局后过,谢栖野随意提了一句:“叫人进来吧。”
谁知,太监却禀:“陛下,人已经走了,似是昭夫人出了事。”
我如遭雷击,母亲怎么了?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被莫名的力量拽离了谢栖野。
再回过神时,人已到了昭府的门外。
抬眼,府门前挂满了白绫。
而本该守在门口的小厮也不见人影。
一股冷风刮过,我径直穿过外堂,内院,心里的不安越发剧烈。
刚到内堂,就见堂前摆着两口黑压压的棺材。
我顺着棺材往上,那上面的两个灵位赫然写着——
镇远大将军昭穆尧之灵位,膘骑大将军昭宴之灵位!
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兄长!
第5章
我怔在原地,如轰然雷击。
怎么会这样?
大哥前几日进宫时还好好的,也未听闻他禀报有何战事。
父亲更是常胜将军,驻守边疆十载,从未有一败。
怎就……!?
我四处张望,却未见母亲。
灵堂前,只有弟弟昭岑跪在父兄灵位前焚烧纸钱。
我看不到见他的脸,只听他抽噎地说:“是小岑无能,见不到陛下,也没有将阿姐带回来,让你们再见最后一面……”
“我倒希望她永远都别回来!当了皇后有何用,从未替昭家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件事!”长嫂发髻散乱的的闯进灵堂。
往日里娇媚的容颜上,此刻满是泪痕。
我鼻尖只余酸涩。
昭岑也在这时回过头,仅仅一眼就几乎叫我肝胆分裂。
曾经意气风发的弟弟,此刻竟早生华发,哪还有半点少儿郎模样!
我看着他搀起摇摇欲坠的长嫂,哑声劝慰:“嫂嫂慎言,阿姐有她的难处。”
我却满含苦笑,不,长嫂说的没错,我确实无用!
贵为皇后,不曾给家族带去一丝荫蔽!
身为昭家女,连父兄也不能庇佑分毫!
身为阿姐,更是不能让自己的亲弟依仗!
最后更是,连区区宠妃都能将我毒死冷宫,无人知晓!
我跪在父兄灵前,字字泣血,放声恸哭。
长嫂直接踩过我魂体,尖声反驳:“她有何难处?难得你大哥进宫想托她进两句良言,她却避而不见?还让陛下托词在冷宫受罚,草草打发了他!”
“你父亲边疆受敌军围困,不得不派人传信求她让陛下增援,结果却是毫无音讯!”
“可怜你大哥,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着亲兵去支援你父亲,仅五千人马如何与十万大军厮杀——”
我不可置信地怔跪在地,为何这些,我都一无所知!
不过细想,弟弟昭岑咬牙挤出的话更让我愧疚:“但父兄英烈,死得光荣!我们昭家无愧陛下,也无愧南越万民。”
长嫂浑身颤抖:“可他们都死了!死了,这英名又有何用?!”
我拳头紧握,指尖掐进肉里。
长嫂说得没错。
死了,这一世英名又有何用!
谢栖野是穿便服来的,悄无声息。
他缓缓走进灵堂,驳斥了大嫂的话:“两位将军皆为南越而死,为大义而死,是万民表率,赤胆忠心当万古流芳。”
他停顿片刻,又缓缓开口:“如今边疆无将,昭校尉,朕要你三日后,任边疆主帅,替你父亲和大哥守住边疆,你可愿意?”
调昭岑出京?!
我已经死了,如今昭家只剩下昭岑这一子。
若是再出什么差错,谢栖野是要让昭家断了香火吗?
这与灭族有何区别!
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愤怒缠绕在我的心头,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恨意!
皇命不可违,昭岑不敢不从:“陛下寄予厚望,臣自当义不容辞,但,臣有一愿,可否请陛下让阿姐回府送父亲和大哥最后一程。”
谢栖野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不日朕便将皇后的禁足解除,放她出宫三日。”
“晚了,都晚了……”
身后,一道行将就木的老妪声响起。
我转眼看去,愣在当场。
那个被婢女搀扶着的老妇人,是我的母亲吗?
短短两年光景,她竟也是两鬓斑白,憔悴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我喉头挤出艰涩:“母亲……”
可母亲听不见,径自穿过我的身体,站到了谢栖野面前。
她混沌的双眼坚毅闪烁,愤愤道:“我儿昭意……早已死在了冷宫之中!”
第6章
谢栖野脸色一沉,强掩怒意道:“依朕看昭夫人是忧思过度,在胡言乱语!”
我却是不敢置信望着母亲,震惊她是如何知晓。
迎着谢栖野含怒的眼,昭夫人眼眶发红:“臣妇在梦中看的清清楚楚,我儿尸身孤零零地躺在冷宫。”
“她被鼠虫肆咬,死不瞑……”
“够了!”谢栖野冷声打断,“昭校尉,扶昭夫人回屋歇息,传朕旨意让太医为她瞧瞧癔症!”
说罢,谢栖野甩袖转身离去。
我朝母亲伸手:“母亲,您……”
然话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闪,我便又再次回到谢栖野身侧。
从前,我只想快快走到他身侧,与他形影不离。
如今,我恨不能魂消魄散,与他划清界限!
龙撵摇晃,我透过帘子回看我的家,满腔无力,尽是悔恨……
一个时辰后,谢栖野回到宫中,还未停留便转身直奔冷宫。
只见冷宫之外跪齐了一排婢女和太监,见到他,那声“陛下”里都带着颤意。
这是怎么了?我心一颤,难不成我身死之事已被发现了?
冷宫的门紧闭着。
谢栖野缓步上前,正要推门。
门外候着的沈绾儿却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捧着一绺青丝:“陛下,臣妾按照陛下您的意思来请皇后娘娘出宫回府守孝,她却……”
“她却,断发明志了!”
我瞳孔骤缩!
皇后断发,视为国丧。
是大逆不道之举。
谢栖野盯着她手中的断发,眼里的怒似成实质:“放肆!”
他一把将断发挥落在地:“朕看她是疯了!”
疯了,是疯了,这宫中全是疯子!
沈绾儿仍在一旁煽风点火:“皇后娘娘说陛下见死不救,害死了镇远将军和骠骑将军。”
“她让臣妾传话,说与陛下的情意已断,只求废后放她出宫,从此两不相欠,永世不见。”我笑了,死人又怎会说话呢?
谢栖野啊谢栖野,只要推开冷宫的门,一切都会昭然若揭。
可惜我与你十年的情谊,终究抵不过沈绾儿的一面之词。
谢栖野果然脸色铁青:“朕偏不如她所愿,传朕旨意,皇后非死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说罢,他一甩袍袖,带着怒意离去。
沈绾儿紧跟在谢栖野身后,扯掉了所有下人,拉着他在御花园散步。
事到如今,沈绾儿还在装模作样地替我说话:“陛下,皇后娘娘应是悲痛过度,才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能全怪皇后娘娘。”
谢栖野在气头上,此话无异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谢栖野的怒气不减反增:“绾儿,朕现在不想听到半句有关皇后的话。”
沈绾儿脚步一顿,扯住谢栖野:“那臣妾的事,陛下可愿一听?”
谢栖野眉头仍皱着,语气不悦:“说吧。”
沈绾儿面容娇羞,将头低了下去。
“陛下,臣妾有了。”
此话一出,谢栖野当即朗笑出声:“好,甚好!”
话落,他抬手召来太监,当众拟旨——
“沈妃遇喜,乃国之幸事,特晋沈妃为皇贵妃,腹中子若是皇子立太子,若是公主便封长公主,大封六宫,与之同庆!”
皇贵妃?太子?
我愕然失语,历朝历代没有皇后还健在,便封皇贵妃的先例!
他是当真将我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第7章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罢了,不论是皇后,还是皇贵妃,不过一个名号而已。
在我心里,从来都不重要。
我本就已死,谢栖野封她皇贵妃也没错。
谢栖野的旨意刚下达到礼部,礼部尚书当日傍晚便进宫求见。
“陛下,三日后是千秋节,乃皇后娘娘的生辰,按照律例应将皇贵妃的册封礼延后,您看……”
宣政殿中烛火明灭,映得谢栖野那双眸子晦暗不明。
殿内死一般地寂静。
良久,谢栖野很是不耐地开口:“万寿千秋?不过只是个生辰罢了,让那些官夫人和诰命进宫祝贺一声便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冷淡,其实猜到他还在生气。
可他只会生气,不愿求证。
谢栖野对我的信任,几乎聊胜于无。
我望向昏暗的天,低声呢喃:“谢栖野,你可知三日后其实是我第一个冥诞……”
三日后。
封皇贵妃这日,宫中盛况甚至还胜过帝后大婚。
金玉帘箔,明月珠璧。
文武百官皆坐在一处,听歌赏舞。
谢栖野搂着沈绾儿坐在高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冷宫的方向。
独有冷宫那一片黯淡无光。
“姑姑,姑姑!元元来看您了。”
这声音,像跨越了千山万水,虚无缥缈。
眨眼间,我却随着风寻到了声音的源头。
是我的小侄女昭元远,长嫂牵着她来到了冷宫门外。
小小的肉团子一年不见的功夫,已经长开了。
因母亲常念叨我,据说元元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姑姑。
只见昭元元指着紧闭的宫门:“阿娘,你们不是常说,姑姑是皇后,是南越最金贵的女子吗,为什么住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
这里昨夜新掉的落叶铺了一地,萧索冷寂。
长嫂闻言,眼底划过恨意:“她惹陛下生气了,被关在这是她应得的。”
我一怔,而后将头埋得很低。
嫂嫂果真是恨我的,恨我害死了大哥。
长嫂重重把糕点放在门口,扬声朝里喊道:“阿娘托我来给你庆生,这里是她亲手给你做的桃饼,我放这儿了。”
话落,长嫂牵起昭元元转身欲走。
昭元元却站在原地不动:“阿娘,我们不进去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姑姑了,元元很想姑姑。”
风一吹,我眼胀的发酸:“元元,姑姑也很想你……”
长嫂用力一扯,语气不善:“见什么见,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她害死了你阿爹,是坏人!你这辈子都不应该见她。”
元元还小,不懂生和死是什么意思。
却在为我说话:“不会的,姑姑是对元元最好的人,把姑姑关在这的才是坏人,我要找到她替姑姑出气!”
“还真是姑侄情深呐。”
我循声望去,身后沈绾儿鼓着掌徐徐而来,言语中带着戏谑。
长嫂连忙拉着昭元元一同跪下:“民女拜见贵妃娘娘,元元还小,童年无忌,若是哪里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沈绾儿嘴角扬着,半蹲在昭元元面前,手抚上她稚嫩的脸:“如此可爱伶俐,何罪之有?”
“谢贵妃娘娘!”嫂嫂匆匆将元元抱起,逃也似的离开。
沈绾儿站在那,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只要本宫还在,谁都别想让皇后有翻身之日!”
我怔愣,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再回神,我又再次回到了谢栖野的身边。
不多时,一名太医行色匆匆冲入殿中:“陛下!不好了,贵妃娘娘突然受了惊吓,现有滑胎之兆!”
谢栖野清冷的眸直射向他:“若这胎保不住,朕看你也不必活了。”
太医吓得抖了抖:“陛下,若想保住此胎只有一个法子,需一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幼童的心头血一滴作药引,便能为贵妃娘娘保住此胎。”
他双眸微微一眯,见太医还站在那:“那还不快去?你站在此地,是等着朕去帮你寻来吗?”
太医跪地叩首:“若没有陛下旨意,老臣,不敢妄动!”
我正在心里盘算,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这方子。
下一秒,就听太医诚惶诚恐道:“根据典籍记载,全南越只有一位符合条件,便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昭宴将军遗孤——昭元元。”
第8章
元元!我踉跄了两步,几近魂裂。
沈绾儿适才放下的狠话犹在耳畔,如惊雷阵阵。
她竟真的恶毒至此!
我跪伏上前,伸手去抓谢栖野,手却穿过他的龙袍,一次次抓空。
“沈绾儿她是骗你的,她根本就没有滑胎,元元还那么小,如果要取心头血,是会死的!”
“元元已经是昭家唯一的血脉了,她不能再出事了……”
这十年,我都尽可能地成全谢栖野,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
我就求他这一次,就这一次!
谢栖野缓缓抬眸,无波无澜:“既如此,取血时千万小心,莫要伤了孩子。”
他说得极快,起身离席,招呼摆驾去探望沈绾儿。
我当即瘫坐在地,心如刀绞,意似刀煎。
当夜,昭元元就被秘唤进宫,直接去往沈绾儿殿内。
我几次想冲进去,却因为谢栖野在殿外,我离不开一步!
直到半夜才,房内突然传出一阵声响。
“不好了——”
我的心瞬间跳到嗓子眼,谢栖野三步并坐两步上前:“怎么了?绾儿怎么了?”
沉重的殿门,沉沉打开。
房内的太医跪了一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鼻。
“元元,元元你在哪里?姑姑来了!”9
我先一步冲了进去,却不见的昭元元身影。
榻上,沈绾儿强撑着坐起,白皙的脸透粉清润,哪里有丝毫病态!
见到谢栖野,她突然抽泣起来:“陛下,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害死了那孩子。”
元元——死了!?
我如丧考妣,连站都站不稳了。
很快,太医就将人抱了出来,上午还活蹦乱跳,雀跃的小肉团子。
此刻已然无声无息,四肢耷拉着,动也不动了。
我心中的城墙轰然崩塌,脑海里全是元元那张可爱又活泼的笑脸。
“姑姑,姑姑,元元最喜欢的人就是姑姑了!”
“谁敢欺负姑姑,元元一定帮姑姑出气。”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啊,元元都好久没见到姑姑了。”
我颤抖着手,虚虚摸向孩子的小脸:“元元,姑姑在这儿,你睁开眼看看姑姑啊……”
身后,谢栖野无情的声音响起:“为救龙嗣而死,是她的福分,抬为郡主,厚葬吧”
好一个福分!
我崩溃地哭出了声,冲谢栖野无力地嘶吼:“她还是个孩子!”
“谢栖野!你和沈绾儿一样!都该下地狱!”
“早知如此,五年前我不该替你挡下那剑!就应该让你死在刺客剑下——”
然而,任我如何愤怒,都是徒劳。
我只能看着已经再无声息的元元被人带走,却阻拦不了一点。
殿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边疆来的传令兵。
“陛下!北疆已被收复,娘娘胞弟昭岑主帅,已率领的昭家军凯旋了!”
昭岑回来了!
这一刻,我迎接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慌!
都说帝王无情,连大哥的遗孤都难于幸免,昭岑他又会……
这是一次,我深刻的意识到,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三日后,京城外。
谢栖野亲自迎接凯旋之师。
昭家军气冲云天,“扬我南越国威”的号子直冲天际。
然而,阵前却不见昭岑骑高头大马领队。
我紧攥着拳,遥遥远望。
这一望,便看清了将士们腰间系着白色丝带,招魂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谢栖野剑眉一蹙:“那白旗是怎么回事?”
霎时,哀乐悲声沉沉响起——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六人抬着黑棺缓缓抬出,沉沉落在谢栖野面前。
扶棺的副帅跪在谢栖野身前,眼眶红得似血:“陛下,臣等,带昭岑主帅回家了!”
第9章
狂风呼啸。
百姓们的欢呼声也截然而止。
似是所感,我转头就看见了满头白发的母亲。
她孑然一身,蹒跚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后却不见长嫂。
路人的窃窃私语也皆悉传入我耳中——
“昭家满门忠烈,皆是为国捐躯,这等南越英雄却天道不公啊!”
“是可怜啊,这老夫人刚死了孙女,长媳也随着去了,现在就连最小的儿子也战死沙场,除了那不问世事的皇后,这昭家就只留她一人了。”
长嫂……死了?
我整个人都被停在了原地。
我看着母亲抬手轻抚棺材,面上却毫无波动时。
忽然明白,什么叫心痛到极致,人也就麻木的意思。
“传朕口谕,昭家功业震世,即日起,祭英烈,举国同丧。”
我轻轻搭上母亲的手,再没看他一眼。
直到谢栖野离去,我都一直守在母亲身旁,两人之间那诡异的牵连,竟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三日后,将军府突起大火,一夜之间……偌大将军府直接烧为平地,老夫人也自焚于内!
自此——昭家,满门屠族!
国丧那日,宫中点了冥灯,挂起了白绫。
谢栖野站在依旧紧闭的冷宫门外,眼底寒气:“皇后真是好大的排场,连自己母族都不屑了!”2
话落,他才怒气冲冲地改道,转而去往沈绾儿的宫殿。
却见她殿门挂着的白绫和冥灯都不见踪影。
谢栖野制止守在殿外欲要通传的奴才,独身缓步走进殿内。
一朵丧花便被扔到了他脚边。
继而传来沈绾儿的愤愤不平声:“真晦气!本宫贵为皇贵妃,凭什么为她昭家人披麻戴孝?”
谢栖野心一沉,眼底浮现煞气。
婢女紧张在劝:“娘娘,小声点,隔墙有耳。”
沈绾儿偏偏抬高了音调,语气尽是不屑:“怕什么,如今昭家人都死光了,一群死人能奈我何?”
她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洋洋得意:“等本宫的皇儿出生,本宫便是这南越最金贵的女人了!”
谢栖野垂在身侧的拳死死攥紧。
他强忍怒气,抬步走近:“是吗?什么叫昭家人都死光了?!”
沈绾儿脸色刷白,吓得骤然失语。
谢栖野一把掐住沈绾儿的脖子,怒道:“朕不过看你与皇后有几分相像,又不想让皇后受生子之苦,才让你孕育皇嗣。”
“沈绾儿!皇后才是朕的正妻,皇子的嫡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话落,他一把甩开沈绾儿下颌,扬声下令:“来人,将贵妃禁足在殿内,无朕旨意不得出殿半步!”
“摆驾,去冷宫。”
沈绾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跪地拽住谢栖野的衣角:“陛下定是在诓骗臣妾,臣妾是真心爱着陛下一人啊!”
谢栖野只留冷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的龙撵,再一次停在了冷宫门外。
大雪飘絮,寒风似乎吹得更猛了……
这一次,谢栖野直接推开大门。
只见白色的纸钱如雪片洒在地上,扬起薄薄一层。
院内空无一人,枯树落叶,萧索凄凉。
太监大声通报:“皇上驾到,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可无人回应。
谢栖野沉着脸,踩着纸钱走进四处漏风的殿内。
他强压着怒气,砰地推开殿门:“皇后,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大步走进屋内,只见昭意的婢女茹月一身白衣,跪地向他请安:“恭迎陛下圣驾,娘娘……等您很久了。”
等?
谢栖野冷峻的眉宇微拧,就听身旁的太监,指着茹月不远处的华毯惊呼:“陛下,那……那毯子上的一大片暗渍,是血吗?”
茹月闻言,忽然抬眸轻笑出声:“李公公说的是,这是贵妃送给娘娘的贺礼,好看吗?”
谢栖野心口猛地一紧,他快步朝着昭意的床榻走去:“皇后,朕已亲自来接你出冷宫,你还要闹到何时!”
他一把掀开盖在昭意身上的被褥,呼吸却倏然顿住。
床榻上,那张本该似记忆中白璧无瑕的脸。
如今惨白如纸,再无生机……
第10章
谢栖野不可置信的抬手去拉,却见昭意浑身冰凉,纤瘦如杆的小臂,无力地垂落床榻……
他压抑着心中恐慌,转身去呵斥:“茹月,这究竟……”
可他话音未落,就见茹月突然抽过带刀侍卫的剑,狠狠划向自己脖颈:“娘娘,下面阴冷,奴婢来陪您了——”
轻轻的撕拉声,却直接将在场众人,彻底惊在原地。
鲜血,渐渐染红地毯,也慢慢覆盖了曾经的暗渍,渐渐融为一体。
谢栖野的眼神瞬间凝固,呆立在那里。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昭意,居然已经死了?
他的身体颤抖着,艰难地迈出一步。
那种冰凉的触感穿透了他的骨髓,让他的心脏剧烈收缩。
谢栖野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向昭意的脸上伸去,希望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度,确定这一切只是个噩梦。
然而,他的指尖只触摸到了冰凉的皮肤。
昭意的容颜依旧如花,但已经失去了生机。
她的双眼紧闭。
谢栖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他回过头,目光中带着怒火,狠狠地道:“给朕去查!查不到,你们也跟着陪葬!”
谢栖野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之后,有人说皇帝疯了,有人说皇帝死了。
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氛围中,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娘娘,娘娘……”9
是茹月的声音。
她睁不开眼,只觉一片黑暗,身在混沌之中无法脱身。
不知过了多久,茹月在耳畔呼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发急切。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凭借这个信念,昭意终于睁开了眼睛。
发现自己还在冷宫,她还活着!
还没来得及庆幸,沈绾儿便带着她的婢女闯进了冷宫。
昭意看着她端来的毒酒,当初她总以为沈绾儿是谢栖野吩咐的,让她来了结过往的一切。
而现在,既然知道是沈绾儿自作主张,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喝下那晚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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