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愤怒的水煮蛋

编辑|童言

我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写的故事:大学生离开学校,跳进社会的大染缸,盖住身上的学生标签,走进音乐声嘈杂的“第三空间”,在昏暗的灯光中挥舞着手臂,调出一杯又一杯五颜六色的饮品,如同一位迈着灵动的舞步四处跳跃的舞蹈家,将热情的火种播撒在狭小的空间的每一处。于是黑暗被点燃,夜晚和白昼交织在一起,无法分辨。

可一周半后,在连着第三个晚上面对着微微散发荧光的电脑屏幕,手指被无尽而零散的思绪裹挟无所动弹,我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完整,诚实地写出这篇故事远远没有我想象中的简单,尽管从当初决定要学调酒,到拿到毕业证书,过程可比我想象中简单。

我只是随意观点开了关于调酒的视频,视频里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肘撑着长木桌,厚镜片挡不住他的目光直直望进镜头:“调酒师是一位计算者,一位实验家。调酒是需要公式的。”

鬼使神差地,我就停在这个调酒视频的账号,一口气看了几十个。

我和调酒最初的相识一点都不浪漫也不酷,不过是带有浓烈的赌气色彩的一次挑战自我。因此我非常需要某种凭证来证明我打败了它:就算我要学调酒,也要找一个专业的培训学校,拿到一张证明我专业水平的证书,仿佛这样子才能证明我不仅仅愿意尝试这个领域,也有将它学好的能力。

就算是去“玩”,我也要玩出和其他爱好者不一样的成就。

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在选择学校上,在搜索引擎找到这所在维也纳的学校是德语授课时, 就抱着顺便精进一下我的德语的想法报了名。

深秋的维也纳阴沉沉的,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双唇紧闭,脸被风吹得有些表情狰狞。高跟鞋皮鞋敲击地面的频率如此频繁,布了电车轨道的马路上偶尔有电车懒洋洋地经过,象征性敲两下铃提醒行人,在空荡荡的车站前停下,又缓慢向前去。

我满身雨水地抵达学校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那是开学前一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前聚在了一起,一片忙乱。放眼望去几乎是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二三十岁,看面貌都来自于欧洲地区。穿梭于各个谈话间我得知,大家几乎都是奔着这所学校在欧洲和北美的认可度来的,对那张证书也摩拳擦掌。虽然只相见了不到两个小时,大家彼此已经混得半熟了,三三两两围成小圈子聊着天,然后一同回宿舍。回了宿舍后大家还不过瘾,又三三两两约着去酒吧。

或许为了促进学生之间的感情和方便社交,宿舍就在距离学校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地方。我们戏称这是学校鼓励学生考前去酒吧喝个烂醉的举动。我最开始是有些犹豫的,毕竟如果要学习环境,自己住是最好的。可是这里的学生宿舍只需要不到600欧元一个月——比自己找地方住便宜了整整一半,也比我在德国交换时的住宿便宜了三分之一。

虽说前一天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第一天老师还是带我们参观了整个学校。迎面是一个大教室,和一般学校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人群瞬时有些沉寂,大家还没看到想看的东西。带队女老师仿佛看穿了大家的心思,她介绍完了教室后带我们向右拐,来到花样调酒练习区域,那里的地板上铺了厚厚的防摔层,因为每天都有人无数次地在练习时将摇壶、玻璃瓶、冰铲摔倒地上;大教室后方是一长排高桌子,每张桌子摆了一排量杯,用来练习free pour,也是考核的一部分,自由倒酒,双目即为尺,酒瓶一倾一停,酒谱上写了多少杯子里就是多少。一切必须得丝毫不差,否则成品的味道便大相径庭。

free pour区域右手边是整个学校最吸引人的吧台区,分为10个练习吧台和4个实战吧台。一切瓶瓶罐罐都按照正规鸡尾酒吧的吧台设置,只不过练习吧台所有液体都是染色的水,实战吧台则是货真价实的酒、果汁,和糖浆。

我已经从老师的介绍中走神,开始勾勒自己调酒时的模样。这个领域在我看来越来越逼近科学学科,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重叠一个实验员的形象和一个调酒师的形象。

参观完学校后,女老师开始介绍课程安排。整个培训分为理论和实践两大部分。上午我们花两个小时学习理论知识,午休后则是漫长的基本功练习:要么去练习free pour倒水,要么去防摔层上练习耍杂技,而对酒谱比较熟悉的人则去练习吧台演绎书中酒谱。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他摸上自己唇边的白胡子,念叨着:“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在学校读过书了。”

我才注意到原来同学里还有位年纪大的。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学完全部内容吗?我探过头去与他攀谈。这位老人名字叫Chris,来自德国南部,五十八岁,退休后便在周边国家四处游历。他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两个月前他刚刚娶了一位热爱红酒与鸡尾酒的新妻子,于是他便来到了维也纳学调酒。

“我的妻子不知道我在这里,我打算学成后回去给她个惊喜。”讲起他的妻子,Chris的脸上充溢着幸福明媚的微笑,仿佛一位十几岁坠入爱河的男生。

终于等到我最感兴趣的部分,老师介绍说,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尽头,是一张调酒界认可度较高的调酒师证书,可要拿到这张证书非常不容易:我们要分别对每一个技能都进行考核,有笔试也有实践。最后大约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可以拿到证书。

将我拽进调酒世界的“公式”很快便出现了:老师让我们打开人手一本的厚厚的理论书,最后整整十五页是这一个月我们要记下的酒谱和鸡尾酒基础结构:多少酒配多少果汁,多少糖浆……看着一张张配比原则,恍惚间以为自己坐在初三的化学课堂中,对着密密麻麻化学方程式抓耳挠腮。

“要熟记酒谱。熟记的意思是什么呢,比如新鲜的柠檬汁一定要写‘新鲜’两字,漏了这个酒谱就没有分!”老师在梳理第二天要背的酒谱的时候反复强调一个字都不能漏。“精确,是调酒师的一大要领。”

同学们在座位上发出模糊的聒噪声,和音响放着的模糊背景音乐交杂糅合,大概是在抱怨。

把头微微低下,我在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来培训的同学们大多都已经工作多年,很多人已经不知道“学习”是什么感觉。可是我不一样,我几个月前还在学校奋战期末,上个月还在法国语言班朝九晚五地背单词、刷题。和生活中的其他琐碎相比,学习是我再擅长不过的事情。

当天晚上在宿舍,我对着明天要考的几个酒谱和理论知识翻来覆去地背诵、默写,又在网上搜索原料的特性,只为了记得更准确,一点错误都不犯。室友们有约着去夜店的,有约着去酒吧的,我通通推掉,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研究一张张酒谱寻找规律。

它们是什么味道?它们闻起来如何,尝起来如何?我还不清楚。但是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先知道青柠檬汁需要配朗姆酒,而黄柠檬汁一般搭金酒会比较和谐。我如同一个程序,编入数据,分析数据,寻找规律,如同从前对待每一个需要记公式的学科。

偶尔思路飘荡间,我会盯着“青柠檬”三个字感受到舌根的酸涩感和花香,想象着和清冽的酒液混合在一起后究竟是酒味更胜一筹还是柠檬香气更浓郁。当我看着名为“激情海岸”酒谱里的蔓越莓汁和橙汁搭配的时候,忍不住思考如果不配橙汁而是西瓜汁会怎么样,或许蔓越莓的重酸味可以被西瓜的清爽冲淡,留有淡淡的甜味,而淡红色配艳红色也很和谐……

但这些想象转瞬间便被一股力量击碎:现在不是天马行空的时候,考试的时候老师可不听你关于蔓越莓汁和西瓜汁有多配的说辞,只会扣你的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打量手中两张满分的小测卷,忽的一下,纸片突然从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长满粗犷的毛发的脑袋:“嘿Shen,你在发什么呆?” 双肩也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把我从闪闪发光的大门前拍回了教室。

这个毛茸茸的脑袋的主人是B。他中等身高,留着粗犷的胡子,走起路来有规律地左右摇晃。他是也门人,从小和冲突与战争相伴,九年前在一场波及范围比较广的武装冲突影响下决定离开家园。他逃去了德国。本以为这只是他漂泊不定的生活中的短暂居所,没想到一停就是九年。时间一晃而过,如今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在德国南部的一座城市做着厨师工作。“开心就好”是他的人生信条——或许不是,但这两天他已经至少说了五次这句话——而昨天听说有许多考试时抱怨地最大声的也有他。

B一把抓过我的试卷,草草瞄了两眼,丢回给了我,“挺厉害的”。我起身装水,余光扫到他座位上的卷子,一片通红的叉和醒目的“34%” 像黑夜里有人拿激光笔照进了我的眼睛。我呆愣了一下。B注意到了我在看他的卷子,狭长的眼睛一挤,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我昨天没怎么学。” 说罢好似表达决心一般地又马上补充:“我今天也不学。”说罢,他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里,仰起头,伸开双腿,仿佛陷进去了一般。

第一天考试,或许有不够重视或者新鲜感没过去的原因,大家的分数都挺惨不忍睹,但是如B一般直截了当说出自己不打算学的人还是第一个。我不是个喜欢主动打听别人想法的人,却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句:“那你来这个培训做什么呢?”

话一出口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刚打算缓和地解释两句,B却满不在乎地接过我的话:“来玩啊!开心就好。” 说完他一鼓嘴,吹出了一个黄色的泡泡,我才注意到他嘴里一直藏着一块泡泡糖。他顺手随意地拿过我桌子上的书,自如地仿佛我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三两下翻到今天考的酒谱,又将书立起来,问我:“黑俄罗斯怎么做?”

我对他有些没边界的一系列行为略有不满,而他看待培训的儿戏态度我也不置可否,但脑子里的答案还是如同从拧开的水龙头里的水般自动流出:“古典杯,冰柱,不需摇晃;伏特加50毫升,咖啡利口酒20毫升,不需要装饰。”

“你说得没错。可是,” B把书平放下来,指着“黑俄罗斯”酒谱中的“伏特加”问我:“不用伏特加会怎么样?如果我一定要用朗姆酒呢?为什么不能用白兰地呢?”

我在脑子里快速检索昨天学习的关于伏特加的知识,沉默了两三秒,B却是当我回答不上来了,接着说:“是吧,你也不知道,就算你拿了两个满分。鸡尾酒这个东西很主观,根本就没有什么答案。就算我们现在去问老师,她给出来的解释也只是她的想法,我们完全可以扔掉伏特加瓶子用别的。”

“如果用白兰地就不叫黑俄罗斯了。”我直觉他说得不对,可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解释,也不想保持沉默显得我全盘接受了他的看法落了下风。一时间有些着急。

“名字有这么重要吗?”他接话总是飞快,仿佛说话不需要思考,只是将脑子里的东西往外倒。

教室前端的大音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调小了音量,舞曲的旋律愈发模糊,只有一阵阵“嗡嗡”声波浪般缓缓漫过整间屋子。其他人聊天的声音也变得混沌起来,失了真。他稍稍直起身,刷拉拉地翻动书本,快速掠过一张又一张酒谱,五颜六色的图片在我眼前如同幻灯片般飞过,晃得我眼睛发疼。

“这些,这些”他的手指快速摸过一杯杯凝聚了无数人巧思的杰作,又迅速翻过,“有什么用?”

我的脸有些紧绷着。我是一个不愿意和别人产生冲突的人,但是他对经典,也就是他口中的“答案”不屑一顾的态度让我十分不舒服。可是这才刚开始第一天,我的知识也不足够让我有理有据地反驳他,为什么“黑俄罗斯”只能用伏特加来做。“我的想法和你的不太一样,我认为每一门技术都需要投入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学习已经有的知识,才能在这上面进行创新。”

“你高兴吗?” B忽得来了这么一句。

这人聊天怎么不讲逻辑。

我愣了一下,“这不重要,我来这里是想学习怎么做好一杯鸡尾酒的。学习的过程肯定不是什么时候都轻松愉悦的。”

即使我的语气听起来绝对不算特别友善,B也完全不恼,哈哈干笑了两声把书还给我,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真像书里的标准答案。挺好的,学生。我已经离开学校十年了,过了背书的年纪了。”他伸了一个大懒腰,闭上眼睛:“我的话,世界上所有规则都是我自己定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平淡的快乐就是标准答案。”

和B的谈话在我的心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我一路旅行,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人,五花八门的生活态度。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一片湖中,在短暂的水花后一切回归寂静。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重复着听课——练习——背诵三点一线的生活,隔三差五晚上光顾周围的小酒馆,和老板们聊天讨教。调酒师们大多喜欢好奇而谦虚的客人,于是我额外学到了不少关于各种酒的知识,以及他们如何互相搭配组成和谐而不无聊的风味。

我以为自己的调酒培训生活会就这么沿着轨道一路下去直到结束,直到倒数第二周,导师突然宣布三天后要举办原创鸡尾酒比赛,并且随机分了组。我看到坐在教室前方的B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名单,回头朝我咧嘴一笑。

鸡尾酒比赛的规则听起来很简单:一个星期时间,每一组设计出一张原创酒谱,在评委面前做出来并讲解创意和思路。规则简洁明了,可在学习了如此多的经典后,想在这些前人的智慧基础上做出点新花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调配鸡尾酒最重要的是不同味道的碰撞与结合。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确定这杯酒的基本风味,比如它是偏甜的,是带有果香的,或者是突出基酒的风味的……浩荡烟海中有无数种碰撞的可能性,但其中需要遵守的规定也错综复杂,也就是因此鸡尾酒才能作为一门艺术长青不朽。

我将自己学习过的所有原料都列举出来,执着笔尖两两配对,再尝试着加入第三个,第四个……脑中储藏的理论知识在这个时候却相互碰撞衍生了无限的疑问,无限的条条框框。我感觉自己走在一座设计精良的巨型迷宫中,拿着零散的地图碎片,一个个路口逐一试过去。我以原料为笔,在脑子里画出一张又一张图,用耐性与智慧对抗无序与宏大的原料世界,可每当自以为找到了一条出路,迎面而来的却是先前路过的分岔路的另一端。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对着空白的解题区和公式纸沉闷思索的一个个瞬间。

无数的选择,无数的可能性,我叩问那些沉默而宏大的知识,寻求一个可能的出路,迷失的同时也越挫越勇。这是我一贯的风格,遇到困难是不可能轻易退缩的。不过是投入时间罢了。

可是,这一次我还有时间吗?后天就要比赛了,现在还没写出个像样的酒谱。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一点,该去吃午饭了。组里有三个人,除了我和b外还有第三个人,但是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上课也是来一天不来一天的。B也是,在分组第一天找我聊了聊,说了些有的没的想法后再无下文。想想三人小组却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心里隐隐窜出一股怒火。果然还是不能太相信队友吗,B自从分组第一天说了句“不用担心”便再也不过问,也不知道他最后打算怎么应付这个比赛。

脑子里浮现出他嘻笑的样子,狭长的眼睛,还有面对惨淡的小测分数时一句轻飘飘的“我的世界规则由我来定。”

我叹了口气,和这么一个人合作真有点伤脑筋呢。

练习吧台前七扭八歪地摆着许多瓶瓶罐罐,有些果汁开了口还没来得及拧好。我在一张写满草稿的纸上画了一条黑色的横线,这已经是我划掉的第六个酒谱方案了。右手边是一杯黄白色的试验品,表层蛋清带来的白色浮沫还在缓慢地左右涌动。

“白兰地和鸡蛋清没问题,但橙汁和简单糖浆搭配起来过于普通了,就像加了糖的橙汁……或许应该减少一些糖浆分量……”我默默思索着,在纸上修修改改。

突然,身边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刚刚吃完午饭的B迈着大步踏进教室,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我打了一个激灵。“你都在这里写了一个半小时了,有点成果没?”他大大咧咧地问我,我定睛一看他的嘴角还有一些褐色的没擦干净的酱汁,估计刚刚吃的是烤肉之类的东西吧。

“你也不来想想,我都否了。”我摇摇头,给他展示我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要么太甜,要么酒精味太重,要么水果味和酒味不搭配,要么尝起来太平庸没有记忆点。刚刚那个就太平淡了”我摸过脚边立着的水壶灌了一口水,“真难。”

“不难,我来。” B接过纸看了几眼,“你按照之前的配方再做一次。不用改动。” 我满腹疑问,却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白兰地,橙汁,糖浆,逐一加入摇壶。

“然后是一个鸡蛋清。” 我按照之前写的思路一步步做下去,拿出一个鸡蛋,“这是最后一个了,白兰地也只剩下最后一份,用完不知道老师还给不给新的了。”在吧台边缘磕了一下敲开鸡蛋,猝不及防地,B突然抓住我拿着带有蛋黄的蛋壳的手,向下倒扣,整个蛋黄一下子滑入了摇壶,埋没在了其他原料中不见踪影。

“你做什么?!”

我的眼睛猛地瞪大。鸡蛋清是鸡尾酒的常用原料,用来制造一种柔和清新的口感,选用它制作原创鸡尾酒也是一个很常见的思路。相比之下,蛋黄就罕见许多,它不在我们学习的经典鸡尾酒里,我甚至不知道蛋黄是否能直接加到摇壶里。我盯着摇壶里晃荡的液体,感觉脑子都停止运转了。

可是旁边的人却十分镇定, B迅速撤回手,仿佛把蛋黄扣进摇壶的另有其人。“摇吧。”

这个在摇壶里,漂浮在陌生液体里的除了生蛋黄,还有我对失败的恐惧。我不是一个害怕尝试的人,但我是一个特别害怕浪费时间的人:我希望自己每一次尝试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严谨和勇敢的共同产物。因此我的尝试总是在一定限度内,在被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而我每次走出舒适圈时都清楚这个决定会给我带来一些收益。比如说我会尝试用不同的基酒来调配,但是总是记得60毫升的酒要配30毫升的柠檬汁——只能是30毫升不能是40毫升,不然整个公式就要推翻重来。

我对鸡蛋黄在鸡尾酒中发挥的作用一无所知,而我本应该在加入摇壶前做足够的搜索,确认它应当遵循着什么酒谱结构,正如我在决定休学前做的长达一年的准备。可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这个鸡蛋黄就已经出现在了摇壶里。

这可以吗?这真的被允许吗?

我将两半摇壶相互扣紧,举到与耳朵同高,按照摇蛋清的力度使劲摇晃的时候如此想着,默默祈祷着,这离经叛道的蛋黄能见容于茫茫鸡尾酒世界中去。仿佛一个犯错的虔诚信徒在寻求着神的饶恕,我不知道成果会看起来如何,会不会有浓厚蛋腥味,会不会根本无法入口,但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只有接着摇晃,用力地摇晃,仿佛要让不该出现的蛋黄,就此消失,永远消失。

摇晃了十几秒后,我将摇壶在吧台上立起来,打开。

眼前的液体是澄黄色的,很厚重,质地仿佛小时候我发烧了妈妈给我熬的稀粥,看起来不怎么像是能喝的样子。

我皱了皱眉。

“试试什么味。” B拿过摇壶,倒进一个古典杯,仰头喝了一口:“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创新。”

真的吗?我拿过杯子,放在唇边,迟疑着抿了一口。一股淡淡的蛋腥混合着橙子果香和微不可见的酒味直冲我的脑门,有点像碾碎了一个咸蛋黄和放了两周的橙子摆在了一起,榨成汁后再和在电饭煲里放了一周的大米饭搅合在一起。这个味道是如此的荒谬,以至于我笑出了声。我笑着说,“很有趣,但鸡蛋的味太重了,我觉得不行。”

B接过杯子又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我们最后就做这个。”

我眼前一阵头晕目眩,感觉自己之前一切的实验和努力此时像个笑话。我的语气变得尖锐了起来“这一点也不好喝!鸡尾酒哪会有这么重的鸡蛋味?”

“没有鸡尾酒有这么重的鸡蛋味,所以这是我们应该创新的方向。鸡蛋的味道就是这杯饮料的最大特色。它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喝,但是谁规定了鸡尾酒可以有花香果香酒香,而不能有蛋香?”B不动声色地将书本推到一旁。

确实有一定道理,但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我反驳B,再买材料重新研发,即使用回之前被我遗弃的配方也好,我不能忍受他如此随意:随意地看了看我的酒谱,随意地往里丢了一个蛋黄,随意地把成果里的瑕疵说成特色。最重要的是,B做起来一切的态度很随意,仿佛生活本该如此。

不对!这不对!任何成就都需要努力的堆叠和试错的毅力,绝不应该拿玩笑间做出来的成果滥竽充数。

“嘿,” B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迫使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我愣了一下,他的眼神没有往常的嬉笑和无所谓,而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随心所欲一下。说真的,Shen, 你太严肃了。”

“最坏的结果会怎么样?这只是一个小原创比赛,就算我们真的拿着这杯酒被评为否决了,又怎么样?这杯酒或许一点也不传统,也不好喝,但是它好玩。它有不被看好的原料,被毫无章法地做出来,而且最重要的是,研发的过程我们是快乐的。”

B直起身子,“你每天都在背酒谱,背理论,写酒谱,很好;但是,你高兴吗?”

我被他一连串的提问冲撞得有些愣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在我的世界观中,无论是学习还是别的任何事情似乎总是把“成果”放在第一位。即使是调酒,这个“很好玩”的事情,我也总是绷着一根弦,努力努力再努力,把接触的任何事都尽力做到最好。我从未质疑过这个心态本身的对错,因为对于我,这便是我一直秉承着的价值观。

这难道不对吗?即使是一个小比赛,我也应该全力以赴。如果总是随着自己的内心行走,想学就学不想学了马上听,是否会错过更多的获得成就的快乐呢?

心里有个叛逆的声音逐渐取代了让我反驳B的声音,告诉我或许可以试试看开点,不要那么在意结果。试试吧,试一次不会怎么样,试试吧。有双手在不断地拧松我的弦。

“好吧。就用这个。”我深吸了一口气。管他的输赢,我们这次就要用这个源于意外,两分钟想出来的酒谱参加比赛。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我感觉压在胸腔里的一股气流顺着我的话语从嘴巴消散了出来,心底没有深思熟虑后的踏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快乐和忐忑不安。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故事?”坐在正中间的评委在打分纸上写写划划,抬眼看向我们。

我的视线越过B,瞟向沉默的第二个队友,她微微低着头,高挑的身子此时却极力试图向后站,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出。她估计没什么可以说的,毕竟从头到尾没怎么参与研发过程——虽然真正的研发过程只有两分钟。看来还是要我来出场,我吸了一口气。

“是的。我们这杯酒加了一整个生鸡蛋。这是我们的一大新尝试。或许和我们学习到的传统酒谱结构不一样,但是我们认为这是个很有趣的选择,因此就算结果差强人意,我们队依然决定用这个配方参赛。”

“确实是很创新的想法,只不过直接加一整个生鸡蛋并且不对别的原料配比进行调整,还是草率了一些。这杯酒的整体风味有些被鸡蛋盖过了,我会建议去掉鸡蛋黄,这会是个中规中矩但是很平衡很不错的成品。”

我悄悄抿了抿嘴,去掉鸡蛋黄后的配方便是我最后独自研发出来的配方。

“喂,发挥得很不错啊,”一出门B就狠狠拍上我的肩膀,我整个人一抖。“而且你看评委也承认这个选择很创新,只不过要调整而已。最重要的是我们很放松,开心就好,我们都只活一次,纠结每一件小事的结果真的没有必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这是第一次参加某种比赛而没有因为紧张把自己的手心掐红。或许知道这个酒谱不可能赢得比赛,我的心态反倒轻松了许多,也自然了许多。心底里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我好像听到了自己身体里某些肌肉打开的声音,仿佛一个被一直按压着的弹簧突然放松开来,和从前集中精力终于达成后,脑子充血的激动感不同,这是一种淡淡的,无所事事的感觉,就好像有两个人在夕阳底下跑步,一个人哼哧哼哧计着时冲线,另一个人却在慢慢跑着,还悠闲地说:“嘿,夕阳真好看!”

原来这就是不计输赢的感觉吗?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但不想让B注意到,我赶紧抬头将眼泪憋回去。

鸡尾酒比赛后,便是备考证书的冲刺阶段。好像那天的释然只是昙花一现,我马上重新投入了备考状态,恢复了听课——练习——背诵三点一线的生活,机器重新开始运作,高效而精细。

心绪被一个任务完全占据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结业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和之前女老师说得差不多,班上大概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拿到了证书,其他人都没能通过,包括B和德国老爷爷Chris。

证书镶了金边,镌印了复杂精妙的花纹和大大的学校标志。这是调酒界非常受认可的入门证书,也是许多人最开始报名这个培训的目标所在。如此多人愿望落空,自然是不大高兴的。

我走出教室想透透气,望着马路两边穿梭的车辆,奇怪地意识到,自己拿到证书时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相反,一种闷闷的,怅然若失的情绪在胸中涌动。这个情绪过于微妙,仿佛深秋大街上躺着的落叶上的水珠,把枯黄的叶子表面打得有些湿润,但看不太清。

“喂,恭喜你。”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B。他走到我身边,打开一盒口香糖,往自己手上倒了两颗,示意我拿一颗。

“谢谢。”我接过口香糖,“真可惜,你就差5分。”

B耸了耸肩,解嘲般哈哈干笑了两声。“是挺可惜的,不过这一个月我很开心,就算没拿到证书我也学到了很多知识。我快乐最重要,学到了知识第二重要,拿到证书与否排最后。”

“那就祝你一直能快乐下去。”我自认为是一个擅长沟通的人,可面对他时总是有些词穷。

“那当然。你也是。”

当天下午我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宿舍,马路前就着冷空气匆忙交换的寥寥数语成为了我和B的最后一次对话。B比我晚一天走,我在楼下叫了出租车,将行李放上后备箱的时候抬头,和三楼宿舍窗户往下看的他对上视线。他朝我使劲挥了挥手。

脸上感受到些许冰凉。雨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我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对司机说,

“走吧。”

往常来说,每当取得一个新成就或者拿到了一张新的证书,我都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时不时将照片或者证书拿出来欣赏一下,为自己感到自豪的同时激励自己继续前进。可是获得调酒师证书后的半个月我却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如同一团棉絮松松散散地塞在心底某个角落。我自然是为自己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的,与此同时,无论是B的话还是被淘汰的原创酒谱都提醒我,在追逐结果的过程中,我忽略掉了许多事物本身自带的快乐——调酒归根结底是简单的原料搭配。任何事物的发生,碰撞产生的新现象,任何细小的发现都应该让人为之一振,即使他们因为无法融入当下的规则被弃之如敝。生活或许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