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外星”你会想到什么？

怪兽、激光枪和机器人大军？奴隶贩子、赏金猎人和只管送死的量产亡命徒？雇佣兵、跨银河矿业公司和师法自然参透宇宙的原住民？

在光速旅行时代还恪守着君主制的星系文明？手攥无尽星空却惶惶不可终日的毁容暴君？天降重任且出身贫寒（建议还是验一下DNA）的英雄？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对决？我是你爹，我杀了我爹？

把这些在脑子里统统过了一遍之后，“外星”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

这不怪我们。是那些讲故事的人太缺乏想象力——对大多数影视作品来说，“外星”只是层看上去很新奇的包装，等你撕开一看，唉，尽是些什么“套壳西部片”“套壳中世纪”“套壳古罗马”“套壳《哈姆雷特》”“套壳《与狼共舞》”……初看挺不错，现在真的过时了。

直到《拾荒者统治》横空出世。呃，对一部上线HBO Max后热度有限，中文译名也很草率的动画片来说，“横空出世”这个词或许有点过。

《拾荒者统治》

片子开头好像也只不过是“又一部外星动画片”：星际移民飞船在一颗行星轨道附近失事，少数幸存者乘救生舱降落到星球上……

接下来你会看到一个男人费劲地钻进一头长得有点像牛的大动物肚子里（字面意思），从里面掏出两颗半透明的“蛋”。正当你琢磨眼前这都是啥的时候，他爬出来，湿漉漉地，把蛋往一起那么一磕——它们开始发光。多好的手电筒啊！

在《拾荒者统治》里，类似的惊奇时刻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正如我们很难数清类似的奇怪生物到底出现了多少种。大概只需五分钟，你就会明白，这不是“又一部外星动画片”。

这是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外星动画片。

撇除掉一切史诗和浪漫，《拾荒者统治》带给我们的是一个分外严酷的外星世界。这里的任何东西——动物、植物，以及天晓得是有机还是无机的莫名之物——都能随时要人的命，而且是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几丛小花看上去挺美？小心它们突然喷出的尖刺。水上飘着个机械零件很奇怪？靠近点会发现它其实是只抱脸虫。林间的大号猪笼草里住着白色的巨鸟，一言不合就喷强酸。

阴暗处的真菌会释放致幻也致命的孢子，它们喜欢尸体。长着人脸的娃娃鱼会隔空移物和精神控制，它会把你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事变成幻觉，然后成为你的主人。

如果你受伤，无人机大小的“蚊子”会嗜血而来，倾巢而出。如果你的脚踩错地方，不仅会被恶心的黏臭液体弄一身，还会招来背生尖角的鸵鸟状生物把你抓进大树里面（字面意思）……

跟这些事情比起来，那些体型巨大张牙舞爪的传统型怪兽简直都不叫事，当然它们同样能分分钟把你弄死。

更不用说随时可能来场超强风暴什么的，不光能量惊人，还会降下锋利的“金属冰雹”。即便你没当场被穿成刺猬，也会因金属晶体在伤口上的增生蔓延而挂掉。

在这么个鬼地方，能多活一秒钟都算幸运。而故事开始时，《拾荒者统治》的几位主人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快两个月。他们在救生舱降落时失散成了三组。

一组是船长萨姆和植物学家厄休拉，二位都不缺勇气、智慧和意志力，但看待这颗星球的方式存在分歧，好在这并不影响协作的默契。他们已经开始学着利用星球上的资源，制造出许多有用工具——

比如把某种软体动物当成防毒面具，用“果实”中的纤维做成电线等等。借助这些工具，他们成功发射了坐标信号，令飘在太空中的飞船残骸降落。

原来还有很多船员沉睡在睡眠舱内，只有唤醒他们，集合更多人的力量，大家才有希望求生。然而降落点过于遥远，必须尽快赶去——在怪兽把船员们当成天降的罐头吃光之前。

一组是战斗力不俗的阿齐和她的机器人伙伴利瓦伊。相对而言他们的装备最齐全，甚至还有辆摩托车，但旅程也最长。在这场生存之旅中，阿齐吃尽苦头，却也逐渐感受到这狂暴自然的另一面。

而在外星黏菌作用下，利瓦伊觉醒了自我意识。最后是落单儿的卡门，有心理问题，某种程度上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他遇到一只神秘的生物，从此陷入万劫不复。

看上去诱人，凑过去危险——就像剧中的许多生物一样，《拾荒者统治》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陷阱，很多人就是被预告片所展现的独特视觉风格所吸引进来的。

没办法，哪怕只看一眼，你也会脱口而出“吉卜力”三个字。那些奇诡、瑰丽，塞满你所有视觉神经的外星风景啊！

色彩斑斓的巨大真菌，遮天蔽日的黑色森林，会开花生种的白色结构体，桃源般的洞中小天地……怎么能不让人想起《风之谷》和《幽灵公主》来呢？

或者是比宫崎骏再远一些的美学根源：法国漫画家莫比斯（让·吉罗）。他的笔触细腻、想象力惊人，擅长将复杂而密集的迷幻意象，与广袤荒芜的环境背景相结合，从而生发出格外有视觉冲击力的疏离感和超现实况味来。

本剧在笔法和构图上对这位大师多有借鉴之处，故而虽然预算之有限肉眼可见，画面之美却令人无法抗拒——即便血淋淋的肉体破坏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感无处不在。我们也愿意让这个美丽的噩梦继续下去。

从第一季来看，《拾荒者统治》并没有太多情节。恰恰相反，这部动画把大量篇幅都用来描绘那些外星生物，不厌其烦地呈现它们的捕食、繁衍、迁徙等行为。这些既奇妙又让人困惑的细节非常多，但其实又跟情节没太大关系，仅作纯粹的展示。

更进一步说，“人”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们只是一些外来者，闯入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陌生世界。

他们不是舞台上的主角，也没有征服或者拯救的使命，他们只是被捕食被寄生被奴役的对象。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命运是随机的，全看那颗星球的心情。

这才是《拾荒者统治》与大多数科幻作品的本质区别。难怪很多评论都提到了波兰科幻作家莱姆的“去人类中心主义”。

而剧中“人面娃娃鱼”让卡门在幻觉中与爱人重逢这场戏，分明是莱姆代表作《索拉里斯》（当然还有那部电影）的再现。

所以，如果换个思路，把本剧当作一部纯粹的BBC纪录片，一部外星版的《地球脉动》来看，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这颗在人类视角中很残暴的星球，难道不是一个完整、和谐的生态系统吗？

动物A死掉会变成果子，吃掉果子的动物B又会被循着气味而来的动物C抓走；有在巨大腔体中孵卵的“水母”，就有专门钻进里面取卵的“甲虫”；当许多“毛球”依附在其他生物身上令其行动迟缓后，打配合的捕食者就会出现……类似的共生例子简直太多。

实际上，两位主创（本剧的雏形是他们在2016年制作的动画短片《拾荒者》）的灵感来源，就是自然纪录片。

在构思时，他们也借助了现实中的地球生物。比如非洲角马迁徙的壮观景象被直接搬到了外星，而那些生物身上开合发声的气囊，又明显受到军舰鸟，乃至无畏龙等恐龙生物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