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映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

2019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解决形式主义突出问题为基层减负的通知》,要求力戒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作风,避免“文山会海”给基层带来的治理负担,推动基层减负。但在基层调研中,文山会海屡屡变异,仍然大量存在,甚至出现越禁止、越严重的情况,以开会的方式传达“禁止文山会海”的指示等吊诡现象时有发生。

开会作为基层重要的工作方式,不仅有传达信息、布置工作的功能,还有推动工作的功能。现在,基层政府内部会议主要有联席会、调度会、视频会、现场会、工作安排与落实会、工作总结会等等。

联席会是班子成员及科室负责人日常性开会,进行工作总结和任务布置,参加人员较少,一般为主要领导。

调度会是就某项专门工作进行统一调度,一般是条线业务口的工作,单线工作居多,通过调度会能够体现工作重视,整合乡镇的治理资源;对突发性事件和检查等行动的事前、事中安排组织的会议,如天气预报明天暴雨,为预防意外发生,需要整合多部门开会做预案。

视频会,是近年来由于疫情无法开会以及视频会议兴起后增加的会议,一般中央开会、省级开会,需要县、乡、村三级全部参与,实现了中央、省与基层直接对接,改变了基层内部的治理主体关系。这样的会议比较多,开会内容与基层工作联系不大,但基层干部要求必须参加。

现场会是重点工作或整体考核时会用到的工作方式,通过同台竞争的兄弟单位面对面的交流、打分,形成一种竞争的在场感,以及时、直接的反馈推动工作。

工作安排与落实会、总结会属于条线部门召开的工作会议,在会议占比中很大,每个部门的工作布置都需要开会以表示重视。

会议的增多,原因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基层事务本身越来越多,并且业务工作逐渐转化为中心工作,每项工作的重要性都在增加,尤其需要建立专班、领导小组等联合完成,这就需要通过开会整合与调动多部门资源。

其二,政府各部门为了更好的完成自身任务,需要压实责任,而切实的方法就是以开会的方式竞争下级或其他部门的注意力,提高自己工作的重要性,试图以面对面督促的方式给予工作压力,更好更快的落实工作。

其三,开会本身也是规避自身风险的重要举措,开会不仅是分担工作任务,也是分但工作责任,一旦工作出问题,所有参与部门或者可以作为避免的证据,或者共同承担责任。

其四,基层政府对接上级条线最多,事务量最大,各级会议都要参加。“疫情后视频会议发达了,全国的会都开到乡镇,经常一个会四五个小时,各省市领导汇报工作,我们也没法参与,只是听着。陪会太多。”而市级、县级党委及各部门领导开会更要参加。也就是说,任何上级部门开会都需要基层工作人员参与,这不可避免地使基层陷入连续开会状态。

其五,文山会海叠加,以落实文件工作的名义开会。原本文件就是落实工作的手段,但现在领导讲话比文件指导还重要、会议落实工作比文件落实更快更好,大家便都借着开会来现场布置工作,不需要开会的也要开会布置,指导工作的文件反而被放到一旁。以开会落实文件的工作占到40%。开会布置任务并没有减少文件的数量,在注意力竞争和工作避责逻辑下,任何工作都要有文件下发,既显得重视,又事出有因。

就如某乡镇书记所言,“开会虽烦,但是最有效的工作方式”。基层干部的日常工作中,开会占用太多时间,甚至工作就是在开会。对开会又爱又恨的背后,反映了基层推动工作面临的结构性困境,开会虽然不是好办法,却是目前不得不依赖的重要路径。当前,基层的体制动员方式,一种是文件动员,一种是开会动员。

文件动员的日益失效与治理体制不顺畅有关。

一方面,随着条线工作的日益细化,中央与省市的条线部门越来越多,县级及以下,尤其是乡村内部缺少对应的责任部门,这就导致上级发布的文件缺少明确的责任主体,工作难以落实,只能通过开会的方式布置任务。

另一方面,上级越来越多以多部门联合的方式发布文件的怪圈中,以显示这一工作的重要程度。但问题在于,多部门联合发文,到了基层往往会出现权责不清的情况,导致各部门推诿,都不愿当牵头部门,这也使基层面临执行困境。以小小的清廉村居建设工作为例,按上级要求应该由经管局牵头工作,但县里经管局说自己干不了这件事,最终交给了农业农村局去做。而落到了乡镇,又分配到了乡村振兴办的头上,而抓清廉其实又与纪委的工作重合。工作进入县级以下后,从性质上都属于农村工作,在对口部门不齐全又多部门联合的情况,导致很多工作找不到责任主体。

开会动员的有效性在于,各级部门和领导通过面对面的沟通,将工作具体分配、责任到人,并直接督促进度,工作落实的政治压力更大,各部门也希望通过开会将工作任务附加更强的政治势能,推动工作进度。另外,开会也是体现工作的重要方式,既能体现自身工作的重要性,也能体现自身的工作量。但其实,开了那么多会,有效果的并不多。与专班、领导小组类似,当开会太多时,会本身的重要性就被消解了,成为了常规任务的一部分,很多会开了相当于没开,起到的动员功能有限。这是因为,会议召集人的级别往往就体现着会议的重要性,基层往往根据上级会议的召集人和会议性质,甄别出会议的重要程度,决定派什么及别的干部参加。

“上级无可条线口,每个口都要开会,开会不到场就是不重视;各委办局、科室都要求开会,五个区长、十多个局长、数不清的副局长,每个都叫着开会,都要重视都要去,一天三个会算少的,每天如此。” 虽然很多会议都要求重要乡镇主要领导参加,但书记镇长的时间有限,他们参加的必然是最重要的、获得他们乃至乡镇重要落实的,次要会议则是由其他班子成员乃至科室负责人、一般工作人员参加,不同级别的干部参加不同重要程度的会议,这既是会议排布过满的一种现实取舍,本身也体现了会议的重要性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