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亦博

“星链”概念图(Midjourney AI 绘制)

倒计时的声音,在广东阳江附近海面上响起。

据央视报道,北京时间2023年12月6日3时24分,中国太原卫星发射中心使用捷龙三号运载火箭,成功将卫星互联网技术试验卫星送入预定轨道。

卫星互联网技术试验卫星?若非航天爱好者,可能不会立即意识到这个称呼背后的分量。未来10年,它将与“天宫”空间站、中国载人登月计划并列,一道在中国人探索太空的历程中熠熠生辉。

马斯克“先下手为强”

曾经,卫星互联网是个奢侈品,普通人只有坐飞机时才会偶尔使用,而且延迟长、带宽小,费用更是“上天”。

关于这个技术,公众最熟悉的应该是马斯克的“星链”(Starlink)计划。

埃隆·马斯克的“大玩具”于2019年首飞,迄今已将4500多颗卫星送入轨道,号称可以“满足地球上任何角落的通信需求”,而且高速、稳定、价格相对低廉。

兴师动众发射卫星上天,只为提供网络信号?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星链”最大的优势,是“几乎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能使用”(其官网广告语),不论是大洋深处还是茫茫沙漠,只要架起终端,立刻就能获得高速网络连接,而且价格颇具竞争力。

例如,2023年3月,“星链”在尼日利亚每月订阅费用为43美元,而传统互联网提供商每月要价为87美元,在农村地区还不提供服务。

2022年12月,“星链”全球用户突破100万大关,2023年9月达到200万人。马斯克宣称,“星链”今年已经开始盈利。

“星链”的军事价值甚至大于商业价值,尽管这并非其设计初衷。美国主流媒体毫不掩饰地指出,作为美军太空战略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星链”在情报侦察、星际通信、卫星导航、精确制导和导弹预警等多个领域都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它在俄乌冲突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乌军用它操纵无人机、为“海马斯”火箭炮制导,士兵们用它和家里聊天,并上传视频供全世界观看。“星链”很难干扰,俄军对它无可奈何。

乌总统泽连斯基的顾问米哈伊洛·波多里亚克在去年10月的一条推文中说:“不管你喜不喜欢,(马斯克)帮助我们渡过了战争最危急的时刻。”

“星链”还有另一个重大战略价值:卫星的轨道空间是有限的,近地轨道尤其如此。专家分析认为,低地轨道上只能容纳5-6万颗卫星,而“星链”一家就准备发射4.2万颗。

目前,轨道上已经拥挤不堪,“星链”自2019年发射首批组网卫星以来,已经进行了超过5万次在轨规避机动动作。据央视报道,2021年7月和10月,“星链”卫星就两次险些与中国“天宫”空间站相撞。

据联合国卫星部署注册机构——国际电信联盟(ITU)规定,卫星频率和轨道资源的使用权按照“先登先占、先占永得”的原则确定,如能抢占先机,在后续竞争中会优势尽显。

面对疯狂“跑马圈地”的马斯克,有能力参与这场太空竞赛者,无论是国家、地区还是公司,无不竭尽全力,奋起直追。

对于错过大航海时代的中国来说,这场稀缺战略资源和未来核心技术的争夺战,实在不容有失。

中国的“星座”,不止一个

“星链”开辟了道路,竞争对手紧随其后。

在美国,马斯克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亚马逊。2019年,后者宣布启动“柯伊伯系统”(ProjectKuiper),计划将3200多颗卫星送入轨道,提供“星链”的竞品。英国政府控股的“一网”(OneWeb)公司,已经抢先一步将600多颗卫星送上轨道,成为目前全球第二大卫星互联网服务提供商。欧盟正在规划自己的系统,俄罗斯也是如此。

对于世界大国来说,卫星互联网是一种战略能力,就像卫星导航一样,需要一定程度的主权控制。

而中国正在建造的互联网卫星星座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每一个都将和“星链”一样庞大。

卫星星座,是指由多颗卫星构成的用于完成某项任务的空间系统。据《光明日报》报道,2020年4月,中国国家发展改革委将卫星互联网列入“新基建”清单,使其成为中国一项国家重点工作,作为推动关键核心技术自立自强努力的一部分。

另据《环球时报》报道,几个月后,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一份文件,申请建立一个由12992颗卫星组成的星座。

《证券时报》在其《全球低轨卫星打响“圈地战”》一文中也提到,作为卫星互联网领域的劲旅,中国在国内组建中国航天科工集团、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和中国卫星网络集团挂帅出征的宏大军团,三大集团分别制定了“鸿雁星座”计划、“虹云工程”计划和“星网工程”计划。专家预计,未来三年将是中国密集发射低轨卫星的时期,至2027年发射数量可能达到3900多颗,至2030年有望突破6000颗。

在顶层设计层面,“十四五”规划明确提出“建设高速泛在、天地一体、集成互联、安全高效的信息基础设施”,“瞄准国际先进科创能力和产业体系,加快建设长三角G60科创走廊和沿沪宁产业创新带”。

中国参考美国经验,决定让私营公司也参与到太空竞赛中来。《证券时报》在前述文章中提及,中国的“银河Galaxy”计划,就是由民营企业推动,总共计划发射2800颗低轨互联网卫星。

美国科技新闻网站“世界其他地区”报道称,自2014年中国政府允许私人投资以来,初创公司大量涌入该领域。2020年,银河航天成为中国第一家卫星互联网独角兽公司,投资方包括混沌投资和联想资本等著名的中国风险投资公司,以及中金资本等大型风险基金。2022年,该公司估值超过了15亿美元。

2023年12月6日3时24分,太原卫星发射中心在广东阳江附近海域将卫星互联网技术试验卫星发射升空。

银河航天表示,它将提供比“星链”快近5倍的网速。

2022年9月25日,乌克兰哈尔科夫地区,马斯克捐赠的“星链”卫星宽带系统的天线。

《经济学人》杂志今年5月报道称,中国至少有7家国有和私营公司正在建设卫星工厂,预计不久将能够每年生产几百颗小型通信卫星。

“国家队”方面的进展更加喜人。综合央视、中国新闻网等媒体报道,2016年,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提出了300颗低轨卫星的“鸿雁工程”,2018年,首颗试验卫星顺利发射;中国航天科工集团也提出了156颗低轨宽带卫星的“虹云工程”,同样于2018年成功发射第一颗卫星。两个星座最终在2020年合并,为“国网”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当马斯克“星链”进入商业化运营之时,中国的互联网星座也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投入。

今年7月9日,一枚长征二号丙运载火箭成功升空,将一颗卫星互联网技术试验卫星送入轨道,标志着“中国版星链”部署拉开大幕。7月23日,银河航天灵犀03星发射升空,这是中国首款使用柔性太阳翼的平板式通信卫星,为中国低轨通信卫星星座的快速部署提供了技术支撑。

“中国的发展轨迹是指数级的”

“业内一般将运行在距离海平面400-2000公里轨道位置的卫星视为低轨卫星,区间范围内从低到高分列为C频段、Ku频段、Ka频段与V频段,频段越高,意味着卫星的位势越高,带宽越大,可以覆盖的面积越广。”经济学教授张锐在为《证券时报》撰写的分析文章中解释道,“另外,处在同一频段的任何一个卫星都不是孤立封闭的,一定数量的卫星可以规模组网,这些网状的卫星如同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大号WIFI,只要地面与空中配备有终端接收系统,就能随时实现高速流畅上网,因此,广覆盖、低延时、高速率与低成本构成了卫星互联网的主要优势。”

更低的轨道意味着卫星体积可以更小,制造成本更低,部署更灵活,与太空碎片碰撞的可能性更小,而且能提供更好的网络连接。但高轨道卫星的覆盖范围更广,因此所需的数量更少,稳定性也更高。

“高低轨卫星协调发展将是未来全球的大趋势,前者用于基本覆盖,后者用于区域或运营增强。”北京邮电大学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副教授孙耀华对中国香港《南华早报》说,“中国的高轨道卫星系统相对更成熟。低轨道的仍在发展中,未来一定会发力。”

《科技日报》刊文解释,随着在轨卫星数量不断增加,卫星轨道越来越拥挤,各国均把空间频率资源视作战略资源进行储备和抢占。目前,传统常用的星地通信频段已趋近饱和,卫星通信正在寻找新的可用频段。

马斯克还有一项优势:性能强大、可重复使用的“猎鹰9”号火箭,能够经济而高效地将大量卫星成批送入太空。

中国在这方面也在迎头赶上。

“中国要构建自己的星链,关键在于克服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今年7月,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第十一研究院研究员曲伟在《人民政协报》上写道,“火箭回收和重复使用技术可能使发射成本大幅降低80%以上。液氧甲烷发动机也是可重复使用火箭的突破点。中国已经在相关领域取得重要突破。”

“中国具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中国版本的低轨星链在有序推进。”曲伟说。

据《科技日报》报道,12月10日,北京星际荣耀空间研制的“双曲线二号”可重复使用液氧甲烷验证火箭第二次飞行试验任务取得圆满成功,实现了国内首次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复用飞行。

11月4日,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党组书记、董事长吴燕生宣布,预计2025年前后,中国首型垂直起降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将完成研制,实现垂直回收重复使用运载火箭技术的全面突破。

中国正在海南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火箭组装厂”,每年可生产50枚长征八号运载火箭,使中国的年发射能力几乎翻上一番,每年能将1000多颗卫星送入太空,与马斯克目前的速度相当。

“中国的发展轨迹是指数级的,”《华盛顿邮报》写道,“今年,中国很有可能发射几十颗低地轨道通信卫星。明年他们可能会发射几百颗……5年后,如果你告诉我,中国有2000颗低地轨道通信卫星在轨运行,我会说这可能是基准线。”

●参考资料:

央视、新华社、《光明日报》《参考消息》《科技日报》、中国网等。